第8章 绝境抉择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
罗奇甚至能闻到身后追兵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臭和烟草的气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和皮靴碾碎枯枝的脆响。军犬的狂吠如同索命的咒语,紧紧咬在身后,越来越近。
“快!再快一点!”罗奇的声音嘶哑,他几乎是拖着几乎虚脱的赵小栓在密林中狂奔。李老实紧随其后,脸色煞白,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着破旧的风箱。
王茂(灰雀)的背叛和死亡,像一根毒刺,不仅带来了迫在眉睫的追兵,更在三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信任裂谷。此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没有人说话,只有亡命奔逃时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野人山用它最狰狞的一面欢迎着这群不速之客。脚下的腐殖层湿滑如油,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倒伏的朽木成为一道道障碍。带刺的藤蔓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疼痛。空气中弥漫的瘴气似乎更浓了,吸入肺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让人头晕目眩。
“啊!”
赵小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连带拉着他的罗奇也是一个趔趄。
“小栓!”李老实惊呼,想要去扶。
“别停!”罗奇低吼,一把将赵小栓提了起来。就在这短暂的耽搁间,身后传来一声兴奋的犬吠和一声枪响!
“砰!”
子弹打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在那边!围上去!”敌军的呼喝声近在咫尺!
罗奇瞳孔一缩,猛地将赵小栓推向李老实:“带他走!往左,下那个陡坡!”他指向左侧一处植被异常茂密、地势陡然下降的区域。
“罗兄弟,你……”李老实瞬间明白了罗奇的意图。
“快走!”罗奇不容置疑地吼道,同时猛地转身,手中的刺刀在昏暗的林间划出一道寒光,斩断了旁边几根悬挂着巨大藤蔓的细索!
这是他之前逃亡途中,凭借猎人的本能和超强的环境利用能力,利用韧性极强的野藤和沉重的枯木,在几个关键路线上设置的简易绊索和落木陷阱之一!虽然粗糙,但在这种复杂环境下,足以起到阻滞和惊吓的作用。
“轰隆隆——!”
几根被砍断藤蔓束缚着的、成年人腰身粗细的枯木,带着积年的落叶和泥土,轰然从斜坡上滚落,砸向下方的追兵!
“小心!有陷阱!”
“妈的!散开!”
下方顿时传来一阵惊呼、咒骂和混乱的声响。枯木滚落的声势不小,暂时阻挡了追兵的直接视线和冲锋路线,军犬的狂吠也带上了一丝惊慌。
趁此机会,罗奇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李老实和赵小栓消失的陡坡方向冲去。他没有沿着陡坡直接下滑,而是利用坡壁上突出的岩石和树根,如同猿猴般灵巧地横向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才选择一个植被最茂密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陡坡下方是一条被浓密树冠几乎完全覆盖的阴暗沟壑,光线极差,地上布满湿滑的苔藓和腐烂的树叶。李老实正扶着惊魂未定的赵小栓,紧张地等待着。
“走!”罗奇落地,毫不停歇,示意两人继续前进。他选择的这条路异常难行,几乎是在密不透风的灌木和藤蔓中硬挤出一条路,但好处是极其隐蔽,能最大程度地掩盖行踪,干扰军犬的嗅觉。
三人在几乎无法称之为路的沟壑里艰难跋涉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身后的喧嚣和犬吠声再次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森林本身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们终于暂时摆脱了追兵。
代价是巨大的。
极度的疲惫、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透支,让三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找到一处巨大的、内部中空的腐朽树洞,勉强挤了进去,再也动弹不得。
树洞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木头腐烂和霉菌的刺鼻气味。三人瘫坐在湿冷的腐木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泥污和之前战斗留下的血渍混合在一起,让他们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寂静中,只有喘息声和树洞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昆虫的鸣叫。
“罗……罗大哥……”赵小栓突然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罗奇和李老实同时看去,只见赵小栓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他之前摔倒时,左腿小腿被一根尖锐的断枝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当时情况危急只是胡乱用布条捆扎了一下,此刻伤口周围的布料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甚至能看到微微的肿胀。
“小栓!”李老实惊呼,连忙凑过去查看。
罗奇的心沉了下去。他解开那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暴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白、肿胀,甚至渗出些许黄白色的脓液。感染了!在这缺医少药、卫生条件极端恶劣的原始森林里,伤口感染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必……必须赶紧处理……”李老实的声音带着颤抖,他看向罗奇,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恳求。
罗奇沉默着,从怀里掏出那个视若珍宝的小油布包,里面是胡琏留下的盐巴和消炎粉。消炎粉所剩无几,他小心翼翼地倒出大约一半,均匀地撒在赵小栓狰狞的伤口上。
赵小栓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罗奇又拿出水壶,用珍贵的饮用水小心冲洗了一下伤口周围(不敢直接冲洗伤口内部,以免冲走药粉),然后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为他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剩下的消炎粉已经寥寥无几。罗奇将油布包仔细收好,脸色凝重。
“罗兄弟,小栓他……”李老实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忧虑。
“看他的造化了。”罗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们缺药,而且不能停留太久。”
李老实看着因痛苦和发烧而意识有些模糊的赵小栓,又看了看外面危机四伏的森林,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明白罗奇的意思,追兵可能还在附近搜索,停留就是等死。可是带着一个重伤发烧的人,在这野人山里穿行,几乎等同于宣判了赵小栓的死刑。
信任的裂痕,在此刻被现实的残酷无情地撕开、放大。李老实看着罗奇冷漠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感激罗奇多次救命之恩,也敬畏其能力和决断,但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感滋生出来。罗奇的冷静,在某些时候,显得近乎冷酷。
罗奇何尝不明白李老实的心思。但他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作为这支残兵小队事实上的领袖,他必须做出最理性、最有利于整体生存的抉择。情感,是这片死亡丛林里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
“休息一个小时。”罗奇打破了沉默,靠在树洞壁上,闭上了眼睛,“一个小时后,无论情况如何,必须出发。”
他没有说出发去哪里,也没有说如果赵小栓无法行走该怎么办。但李老实听懂了那未尽的言外之意。
树洞内再次陷入死寂。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李老实也支撑不住,靠着洞壁沉沉睡去,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
罗奇却没有睡。他看似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树洞外的一切动静。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回忆着胡琏画出的简陋地图,判断着他们现在可能的位置,规划着下一步的路线。野人山广袤无边,方向稍有偏差,就可能万劫不复。
一个小时后,罗奇准时睁开了眼睛。
李老实也几乎同时惊醒,第一时间看向旁边的赵小栓。
赵小栓依旧昏迷着,脸色更差了,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烫得吓人。
“小栓……小栓……”李老实轻轻推了推他,没有任何反应。
罗奇站起身,看了看树洞外依旧昏暗的光线,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赵小栓,眼神冰冷而坚硬。
抉择的时刻,到了。
是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带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存活的重伤员继续前行?
还是……
李老实也站了起来,他看着罗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脸上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罗奇的目光与李老实对视,没有任何回避。他知道李老实想说什么,他也知道那个选择有多么残忍。
寂静,如同实质,压在树洞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几秒钟后,罗奇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直昏迷的赵小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懵懂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令人心碎的清明。
他看着罗奇,又看了看满脸痛苦的李老实,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气若游丝地说道:
“罗……罗大哥……李哥……你……你们……走吧……”
“别……别管我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李老实的心理防线,这个憨厚的汉子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而罗奇,那如同冰山般冷硬的面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也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绝境之中,人性的微光与生存的残酷,在这一刻,激烈地碰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