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雪痕:红星厂沉案:第2章 食堂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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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食堂的尘埃

老厂区在城市的西北角,离李振国的家有五公里。雪天路滑,公交车开得很慢,李振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曾经的红砖楼变成了高楼大厦,路边的小摊换成了连锁超市,只有远处的松花江,还像二十年前一样,结着厚厚的冰。

车到站时,雪小了些。李振国下车,踩着积雪往前走。老厂区的大门已经锈迹斑斑,“红星机床厂”五个大字掉了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门卫室里没人,大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厂区里一片死寂。道路两旁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积着雪,像一个个沉默的惊叹号。厂房的窗户大多破了,玻璃碎片散落在地上,反射着惨白的光。远处的三号仓库,还是当年的样子,蓝色的门已经褪色成了灰色,墙角长着枯黄的草,被雪盖住了一半。

李振国的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寂静。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机器轰鸣,下班时的人流能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散落在地上的垃圾——破旧的安全帽、生锈的扳手、孩子们丢弃的玩具。

他先走到三号仓库门口。门锁已经换了,是一把新的挂锁,看来还有人偶尔来这里。他透过窗户往里看,仓库里空荡荡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当年王德顺倒下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深色的印记,像是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李振国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走进这里的场景,血腥味混合着仓库的霉味,雪从破窗户里飘进来,落在尸体上,落在散落的零件上。小刘蹲在地上拍照,赵卫东在检查门锁,他则站在仓库中央,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老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德顺当年五十六岁,还有四年就退休了。他老伴早逝,儿子在外地当兵,家里就他一个人。据同事说,他平时省吃俭用,把钱都存了起来,想等儿子退伍后买房。可谁也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李振国转身离开三号仓库,往食堂的方向走去。食堂在厂区的东侧,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比仓库保存得稍微好一些。一楼的窗户没破,只是蒙着厚厚的灰尘,二楼的屋顶有些塌陷,露出了里面的横梁。

他推了推食堂的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不堪重负。门没锁,一推就开了。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油烟味扑面而来,李振国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捂住鼻子。

食堂里空荡荡的,桌椅都不见了,只剩下墙上的标语:“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字迹已经模糊。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应该是最近有人来过。

李振国走到当年的打饭窗口,窗口的玻璃已经碎了,里面的灶台、案板都还在,只是布满了锈迹和灰尘。他记得当年食堂的大师傅姓刘,大家都叫他老刘,手艺很好,尤其是包子,皮薄馅大。老刘当年五十多岁,现在应该已经七十多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世。

他绕到后厨,后厨的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后厨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柜,柜子上放着一些碗碟,还有一个生锈的铁盆。而在木柜旁边,靠着墙放着一个老式的杆秤,和老王豆腐摊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个秤的秤砣不见了。

李振国的心跳加快了。他走过去,仔细看着那个杆秤。秤杆上的刻度已经模糊,顶端的麻绳断了,耷拉着。他用手指拂去秤杆上的灰尘,发现秤杆的末端有一个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当年案发现场的那个铁疙瘩,会不会就是这个秤的秤砣?

他蹲下身,在木柜周围的地上摸索。灰尘很厚,他的手指沾满了灰,摸到了一些碎玻璃、几片瓷片,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环。铁环生锈了,应该是秤砣上系绳子的地方。

李振国把铁环捡起来,放在手心。铁环很小,直径大概两厘米,上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疑似凶器的铁疙瘩顶端,好像也有一个类似的铁环,只是因为锈迹太厚,没看清楚是否有裂痕。

“有人吗?”李振国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没有回应。

他站起身,走到二楼。二楼是食堂的储物间和员工休息室,楼梯很陡,积着厚厚的灰尘。二楼的屋顶塌陷了一块,雪从破洞里飘进来,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储物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堆着一些麻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已经看不清楚了。休息室里的床铺都不见了,只剩下墙上的几张旧报纸,日期是 1998年 12月 15日,距离案发只有两天。

李振国拿起一张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标题是“红星机床厂改制进入关键阶段,预计年底完成裁员”。下面的文章写着,为了响应国家政策,红星机床厂将裁员一半,下岗职工将获得一次性经济补偿,金额从三千元到一万元不等。

三千元到一万元。李振国苦笑。当年的一万元,对于下岗工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可对于赌债缠身的孙国强来说,可能还不够还利息。

他放下报纸,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纸箱上。纸箱已经破了,里面露出一些旧文件,像是食堂的采购记录。李振国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里面的文件都受潮了,字迹模糊,但依稀能看清一些内容。

他翻了几页,都是 1998年的采购记录,米、面、油、肉,还有一些厨具。忽然,他看到一张采购单上写着:“秤砣 3个,单价 25元,合计 75元”,日期是 1998年 10月 8日,也就是案发前两个月。

三个秤砣。老王有一个,食堂后厨有一个杆秤但没秤砣,那第三个呢?

李振国的心跳越来越快。如果第三个秤砣就是案发现场的那个,那它现在在哪里?是谁拿走了它?

他继续翻找,在纸箱的最下面,找到了一张食堂员工的考勤表,日期是 1998年 12月。考勤表上有十个名字,老刘、老王、还有八个年轻的服务员。其中一个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叉,名字是“孙梅”。

孙梅。李振国愣了一下。孙国强的妹妹,当年好像就是在食堂当服务员。

他记得当年调查孙国强的时候,去过他家,见过孙梅。她当年二十多岁,长得很文静,说话轻声细语。她说孙国强案发前几天确实和王德顺吵过架,因为王德顺扣了他的奖金,但她不相信哥哥会杀人,说他虽然好赌,但胆子很小,连鸡都不敢杀。

当年他们也排查过孙梅,没发现什么疑点。她在案发后还在食堂工作了半年,后来就辞职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李振国把考勤表放进随身的口袋里。他忽然觉得,当年的调查确实漏掉了什么。孙梅、秤砣、王德顺的奖金,这些事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走出食堂,雪又开始下了。厂区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棉袄猎猎作响。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远处的三号仓库,忽然想起老王说的话——老厂区要拆了。如果拆了,这里的一切痕迹都会消失,那个失踪的秤砣,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不行,得赶紧找到老王,问问他当年食堂的秤砣到底怎么回事,问问他有没有见过孙梅。

李振国转身往厂区大门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急。雪地里的脚印被新的雪花覆盖,很快就不见了,就像二十年前的那些线索,似乎都被时光掩埋了。可他知道,有些线索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被人发现。

走到厂区门口时,他看到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卫室旁边,看着厂区里面,眼神复杂。老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你是……老刘?”李振国试探着问。

老人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你是……李警官?”

李振国心里一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当年食堂的大师傅老刘。

“老刘,好久不见。”李振国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

老刘叹了口气,目光又投向厂区:“听说要拆了,来看看。一辈子都在这里,舍不得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伤感。

“我也是来看看。”李振国说,“想问你点事,关于当年食堂的秤砣。”

老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搓了搓手:“秤砣?都二十年了,我记不清了。”

李振国看出他在隐瞒什么。“老刘,我知道你记得。”他语气诚恳,“当年三号仓库的案子,一直没破。我退休了,没别的念想,就想给死者一个交代,给家属一个交代。”

老刘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他抬起头,看着李振国,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李警官,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怕惹麻烦。”

“都二十年了,还有什么麻烦?”李振国说,“当年的事情,该有个了断了。”

老刘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好吧。当年食堂确实买了三个秤砣,一个在我这儿,一个给了老王,还有一个……给了孙梅。”

“孙梅?”李振国的心猛地一跳,“她要秤砣干什么?”

“她说她哥孙国强要做点小生意,需要个秤砣。”老刘说,“案发后没几天,孙梅就来辞职,我问她秤砣呢,她说丢了。我当时也没多想,后来案子闹大了,我才想起那个秤砣,心里害怕,就没敢说。”

丢了?李振国皱起眉头。真的是丢了,还是被孙国强用来当凶器了?

“孙梅现在在哪里?”他问。

“不知道。”老刘摇了摇头,“她辞职后就搬走了,再也没联系过。听说她后来嫁去了外地,具体哪里,没人知道。”

李振国心里一阵失落。刚找到的线索,又断了。

“对了,李警官。”老刘忽然说,“案发前一天晚上,我看到孙国强来食堂找孙梅,两人在门口吵了很久。孙梅哭着说,‘你不能这么做,会出人命的’,孙国强说,‘没办法,我欠了太多钱,只能这样了’。我当时以为他们是为了钱吵架,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

可能什么,老刘没说,但李振国已经明白了。孙国强当年,肯定是想偷仓库里的零件,王德顺发现了,所以他才下了杀手,用的就是那个从孙梅那里拿的秤砣。

可为什么孙梅要帮他?为什么案发后孙梅要辞职搬走?她是不是知道真相,一直在包庇孙国强?

雪越下越大,李振国站在厂区门口,心里五味杂陈。二十年的谜团,似乎终于有了一点眉目,可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孙国强现在在哪里?孙梅在哪里?那个秤砣,到底被藏在了哪里?

他看着老刘蹒跚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被大雪覆盖的厂区,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有多难,他都要找到孙国强和孙梅,找到那个失踪的秤砣,把当年的真相挖出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卫东的电话:“卫东,帮我查个人,孙梅,孙国强的妹妹,当年在红星机床厂食堂当服务员,我要她现在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的赵卫东愣了一下:“老李,你真要查啊?都二十年了。”

“嗯,必须查。”李振国的声音很坚定,“这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挂了电话,李振国转身往家走。雪地里的脚印很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光的碎片上。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甚至会受到阻碍,但他不能放弃。

那个大雪天的仓库,那个睁着眼睛的老人,那个生锈的铁秤砣,还有那些被时代压垮的人,都在等着一个答案。而他,必须给出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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