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冷的、掺杂着磁铁矿颗粒的黑沙,已经淹到了白露的胸口,沉重、粘滞,带着一种要将人肺腑都挤压出来的窒息感。绝望的呼喊和挣扎声在石室里渐渐微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沙粒摩擦的“沙沙”声。
就在白露的意识开始模糊,以为自己即将成为这“七窍流沙刑”下又一具“人俑”时,那令人牙酸的沙粒倾泻声,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已经淹没到众人胸腹、牢牢吸附在身上的黑色磁沙,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力量,开始变得松散,然后如同退潮般,沿着石室地面几处不起眼的缝隙,快速“流”走、消失!速度之快,就像它们涌来时一样不可思议。
短短十几秒,除了衣服上残留的黑色沙粒和皮肤上被摩擦出的血痕,以及地上几滩尚未完全凝固的、属于之前遇害盗墓贼的暗红色粘稠液体,那致命的黑色磁沙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咳咳……咳……”白露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呼吸着重新涌入的空气。小陈、安保队员老张等人也瘫倒在地,惊魂未定。盗墓贼那边,疤脸李、三秃子等人同样狼狈不堪,脸上写满了后怕和茫然。
“妈的……这鬼地方……”疤脸李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沙,眼神里的凶悍被一种更深的惊疑取代。他看向白露,枪口再次抬起,但这次明显有些颤抖,“女博士!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沙子怎么自己退了?”
白露靠着冰冷的墙壁,大脑飞速运转。磁沙退去,说明机关并非一次性触发即永久启动的绝杀,而是有某种“识别”或“条件满足”后的暂停机制。可能是时间限制,也可能是……达到了某种“筛选”或“警告”的目的?她想起那面《天盛律令》诅咒墙和“七窍流沙刑”的描述,心中寒意更甚。
“我不知道沙子为什么退。”白露实话实说,声音沙哑,“但很明显,这里的机关不是简单的物理陷阱。它可能……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判断’能力。你们暴力闯入,触发了第一重警告。刚才的流沙,是第二重。如果继续乱来,下一重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疤脸李脸色阴晴不定。他看了一眼地上同伙留下的血渍,又看了看白露和她身边的考古队员、安保人员。他知道,硬闯下去,可能真的会全军覆没。但到嘴的肥肉(他坚信这异常的地宫下必有重宝)又绝不可能放弃。
“少他妈吓唬老子!”疤脸李啐了一口,眼神重新变得凶狠,“你不是有学问吗?那你就给老子找出安全的路!不然……”他枪口晃了晃,指向小陈,“老子先崩了你这小跟班!”
“你!”老张怒目而视,但被白露用眼神制止。
白露知道,此刻硬抗没有意义。她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利用对方。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石室那面被炸开的缺口,后面幽深黑暗。“我需要设备,探测里面的结构。还有,我需要看你们那张羊皮地图。”
疤脸李犹豫了一下,对三秃子使了个眼色。三秃子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正是一张颜色暗黄、边缘破损的羊皮地图。地图绘制粗糙,但中心区域清晰地标注着贺兰山东麓一片区域,上面有几个扭曲的符号,其中一个正是“三圈锁龙”的西夏文变体!符号旁边,还有一行模糊的汉字小注,依稀可辨:“锁龙之枢,需血引之……”
“血引?”白露心中一凛。结合刚才磁沙的诡异表现和“七窍流沙刑”的传说,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
疤脸李也让手下把之前带来的、原本用于探测墓道的便携式探地雷达拿了过来。白露强打精神,和小陈一起,将雷达天线对准炸开的缺口深处,开始扫描。
雷达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清晰,勾勒出地下空间的轮廓。结果显示,缺口后面并非简单的墓道,而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地下空间,结构复杂。更令人惊讶的是,其整体形状,在雷达剖面图上,隐约呈现出一个奇特的格局——后方(北)有隆起的厚重结构,前方(南)较为低平开阔,中间似有通道连接,整体宛如一只巨龟背负着石碑!
“玄武负碑……”白露低声惊呼。这是中国古代风水名著《青乌经》中记载的一种极上乘的阴宅(陵墓)风水格局,象征稳固、长寿、背负天命。西夏陵在选址上本就讲究风水,所谓“前有饮马塘,后有跑马岗”的上吉之地。但将地宫主体设计成具体的“玄武负碑”形态,并隐藏得如此之深,其手笔和用意远超寻常。
“什么玄武王八的?说人话!”疤脸李不耐烦地催促。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和复杂的风水布局,通常用于镇守极其重要的东西,或者……封印某种强大的存在。”白露解释道,手指在雷达屏幕上比划,“‘玄武’是北方神兽,主水、主藏、主寿。‘负碑’则意味着承载着不可动摇的使命或秘密。要进入这种格局的核心,按照一些极端风水术的说法,可能需要……‘活体定位’。”
“活体定位?”疤脸李眯起眼。
“就是……需要活人的生气、血液,或者某种生命特征,作为‘钥匙’或‘罗盘’,来引导闯入者找到正确的路径,避开致命的机关。因为死物无法与这种充满生吉之气的活局产生共鸣。”白露说着,目光扫过羊皮地图上“需血引之”的注释,又看了看石室地面。她注意到,在磁沙退去后,石室中央的地面上,隐约露出了一些之前被沙覆盖的、镶嵌在石板中的、排列成奇异图案的黑色石块。那些石块在灯光下,泛着和磁沙类似的微弱金属光泽。
是磁石!一个磁石阵!
疤脸李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磁石,他脸上露出残忍而恍然的神色:“血引……活体罗盘……我明白了!”他猛地一把抓住白露的胳膊,将她拖向石室中央的磁石阵!
“你干什么?放开白博士!”老张和小陈想要冲上来,却被其他盗墓贼用刀和土枪逼住。
疤脸李将白露强行按坐在磁石阵的中心位置,那里恰好是一块微微凹陷的圆形石板。他用粗糙的绳子将白露的手腕、脚踝绑在石板边缘几个突出的石扣上,让她无法动弹。
“既然要‘血引’,那就用你的血!”疤脸李狞笑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你是考古博士,懂这些鬼画符,你的血说不定比我们的‘好使’!”
“住手!你这是谋杀!”白露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疤脸李毫不理会,用匕首锋利的刃尖,在白露被绑住的手腕上方,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立刻涌出,顺着她的手臂流淌,滴落在身下的圆形凹陷石板和周围的磁石上。
起初,血液只是随意流淌。但很快,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滴落在磁石附近的血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沿着磁石排列的缝隙,蜿蜒流动起来!血流轨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逐渐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曲折的线路!
更让白露和所有目睹者震惊的是,这条由她鲜血“画”出的线路,其形状和走向,竟然与岩壁上那些“白高碑”岩画中,一幅描绘古黄河河道变迁的图案,高度重合!仿佛她的血,正在地上“复刻”那幅千年前的黄河古道图!
“看!她的血……在指路!”三秃子尖声叫道,既恐惧又兴奋。
疤脸李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果然有用!跟着血流的方向走!”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地上诡异的血流轨迹吸引时,白露身下那块圆形凹陷石板,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隆隆”声。紧接着,石板连同被绑在上面的白露,开始缓缓下沉!
“怎么回事?!”疤脸李一惊,想伸手去拉,却已经晚了。
石板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瞬间形成了一个垂直的、黑漆漆的洞口!白露连人带石板,直接坠入了下方未知的黑暗之中!只有那根绑着她的绳子还连在洞口边缘的石扣上,绷得笔直。
“拉上来!快拉上来!”疤脸李吼道,和几个手下一起抓住绳子拼命往上拉。
但绳子那头传来的重量异常沉重,仿佛下面吊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千斤重物。他们拼尽全力,也只是减缓了下坠的趋势。
就在这时,整个石室,不,是整个地下空间,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灰尘和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地面在震颤中,以白露坠落的洞口为中心,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然塌陷!
“地要塌了!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幸存的人们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爬爬地朝着炸开的缺口深处、雷达显示相对空旷的方向逃去。
塌陷持续了数秒,烟尘弥漫。当震动稍稍平息,烟尘略散,疤脸李等人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只见原本石室中央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大坑。坑底,并非预想中的深渊,而是露出了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幽暗的空间。
而在那个空间的正中央,在尘埃落定的昏黄灯光照射下,赫然摆放着一具巨大的、布满绿色铜锈的……青铜棺椁!
棺椁样式古朴厚重,绝非西夏常见形制,反而更接近商周或更早的风格。棺盖紧闭,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地下渗出的水渍。
疤脸李等人既恐惧又贪婪地慢慢靠近坑边,向下望去。青铜棺椁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沉睡了无数个世纪。
“发财了……这一定是主墓室!”疤脸李呼吸急促,命令手下,“下去!打开它!”
三秃子等人战战兢兢地顺着塌陷形成的斜坡滑到坑底,凑近青铜棺。他们用手电仔细照射棺盖,试图寻找开启的缝隙或机关。
突然,三秃子发出一声怪叫:“老大!这……这棺盖上刻着字!不是西夏文……是……是汉字!还有……还有数字!”
疤脸李也滑了下去,凑近一看。只见厚重的青铜棺盖上,除了某些难以辨识的古老纹饰,确实刻着几行清晰的汉字和数字。那汉字的内容,让见惯了地下阴森事物的盗墓贼们,也感到一股莫名的荒诞与寒意:
“北纬39°54',东经116°23'”——这是一个精确的现代地理经纬度坐标。
而坐标下方,还有两个更大的汉字:
“紫禁”。
北京紫禁城?!
一具深埋在贺兰山地下、与西夏秘密切相关、甚至可能年代更为久远的青铜棺椁上,竟然刻着现代BJ的坐标和“紫禁”二字?
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疤脸李拿着羊皮地图的手在颤抖,他看看地图上的“三圈锁龙”,看看棺盖上的坐标,再看看头顶那个白露坠入、如今已被塌陷部分掩埋的漆黑洞口,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贪婪、恐惧和彻底茫然的情绪,攫住了他。
这到底是谁的棺材?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有现代坐标?白露又掉到哪里去了?
青铜棺椁沉默着,棺盖上“紫禁”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