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蛇钥之门
事务所的夜很长。我盯着笔记,那行“第七个夜晚,他会来接我”的字印在纸上,也印在了我的脑子里,让我的思绪变得混乱。
我试图集中精神,但王静过分安详的脸、那股持续不散的甜香,还有那些奇怪的骨牌,总在我眼前不断地出现。
第二天清晨,城市在雨后醒来,天空是均匀的灰色,毫无生气。我给自己冲了杯浓咖啡,希望用苦味驱散头脑里的混沌。刚准备重新查看案卷,个人终端响了,是老罗。
“乐天,状况有些不对。”电话那头,老罗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
“有新发现?”我问。
“法医那边有初步结果了,但……怎么说呢,事情更古怪了。”他似乎在斟酌词句。“王静的直接死因是心跳骤停,这点不变。可她体内检测不到任何已知毒物,也没有外伤痕迹,器官非常健康。唯一异常的是脑部扫描,结果显示她死前大脑活动要么是感官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要么……就是被完全剥夺了。法医也无法确定,两种可能都存在。总之,她那颗健康的心脏,就这么停止了工作。”
感官的极限刺激,或是彻底剥夺?这件案子已经超出了普通谋杀的范畴,更接近某种……仪式。
“那股甜腻的味道呢?”我问,那个气味是我心里的主要疑点。
“化验结果出来了,成分非常复杂。有几种罕见植物的提取物,一些人工合成的芳香剂,最关键的是,里面有几种分子结构,在我们的数据库里从未有过记录。目前无法测出毒性,但技术科的人猜测,这气味本身,可能就是诱发她感官异常的诱因,虽然还没有证据。”
未知分子。这件事越来越脱离现实了。
“窗帘上的泥土呢?”那几乎是唯一指向外部入侵的线索。
“这个有进展。”老罗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振奋。“土壤样本比对完成,是一种特殊的红黏土,混合了大量的腐殖质和一种特有真菌的孢子。这种土壤,市区里不可能有。数据库指向了一个地方——城郊那个废弃了几十年的‘晨曦植物园’。据说那里的旧式温室,土壤环境跟样本高度符合。”
一个废弃的植物园。总算有个能着手调查的地方了。王静,一个古籍修复师,去那种荒废的地方做什么?
“晨曦植物园……”我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讽刺。
“谁知道呢。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把她和某个具体地点联系起来的线索了。”老罗叹了口气。“骨牌呢?那些符号有头绪了吗?”
“专家还在研究。骨牌本身是有些年份的兽骨,但上面的刻痕,手法虽老,却像是近几十年内才刻上去的。至于那些图案,第六个沙漏和第七个门还算容易理解,可前面那五个——弯月、星轨、流水、火焰、眼睛——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没人能解释清楚。”
看来,骨牌这条线索暂时也走不通了。
“那个黑色笔记本呢?”
“墨水是市面上常见的红色墨水,纸是种停产很久的道林纸,对王静来说不难找到。字迹也确认是她本人的。”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王静自己。她好像精心布置了一切,只为等待一个结局。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又是为了谁?
“老罗,晨曦植物园,我想去看看。”我说。直觉告诉我,我或许能在那里发现一些警方会忽略的、与这件怪事有关的东西。
“我正要说这个。我已经让人去拉了警戒线,但还没让大队人马进去搜查,怕破坏了现场。你心思细,去看看也好。我处理完队里的事情就过去。”
“明白。”
挂断电话,我的思绪已经飘到了那个叫“晨曦”的植物园。一个被废弃的地点,一个埋葬着枯萎植物和秘密的地方,听起来就是容易发生怪事的场合。
我下意识地穿上那件常穿的、口袋很多的外套,换上结实的工装靴,检查了我的格子本和笔,然后出发。
晨曦植物园坐落在城市边缘,再往外就是未开发的荒地。我换乘了两次交通工具,从高速磁悬浮列车,转到一辆在坑洼路面上颠簸的老式电动巴士,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
植物园的入口,即便早已破败,仍能看出当年的规模。两根巨大的石柱上爬满了苔藓和藤蔓,生锈的铁艺大门扭曲地卡在中间,一条崭新的警方警戒线在风中飘动。
我向守在门口的年轻警员出示了证件,他投来一丝诧异的目光,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跨过那道警戒线,我感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曾经的小径被疯长的野草占据,残破的雕像半掩在茂密的绿色植物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腐叶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甜意的花香。四周非常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几声乌鸦的叫声。
警员告诉我,老温室在园区深处。我沿着一条依稀可以辨认的主路残迹往里走。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可以想象它全盛时期的景象。而今,只剩下荒芜和自然那种冷酷的力量。
一种莫名的不安抓住了我。不仅仅是因为这片荒凉。更是想到王静,那个文静、细致的女人,曾独自来到这种地方。她在这里寻找什么?或者说,是在布置着什么?
大概走了二十分钟,我看见了它们。几座巨大的、只剩下骨架的温室。玻璃大多碎裂,锋利的残片挂在窗框上,好像随时会掉下来。部分结构已经坍塌,大量的植物从破口处生长出来。
我挑了最大、也相对最完整的一座温室走去。门虚掩着,只有一个合页连接着门框。我轻轻一推,门发出一声响动。
一股更厚重、更复杂的植物与腐败的气味迎面而来,温室内的空气潮湿而凝滞。光线昏暗,阳光艰难地穿过污浊的玻璃残片和层层叠叠的叶子。粗大的藤蔓从头顶垂下,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从破碎的花盆和高高的花坛里生长出来。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
那股熟悉的、甜得发腻的气味,从植物腐败的气息中冒出来,钻进我的鼻子。很淡,但我绝不会弄错。
我的心跳停顿了一下。就是这里。
我放慢脚步,每一步都非常小心,生怕惊扰了此处的寂静。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泥土和碎屑,想找到清晰的脚印是不可能的。
我环顾四周,寻找任何不协调的痕迹。工具生锈地散落一地,曾经摆放盆栽的长桌翻倒在地,一切都呈现出被遗弃的最终状态。
在一处角落,被一株叶片破败的巨大蕨类植物半遮半掩的地方,我发现了一片小小的空地。这里的泥土比别处更平整、更紧实,好像被人清理过。大约一米见方,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我蹲下身,泥地上没有明显的痕迹。但当我凑近了仔细观察,我注意到一些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压痕。很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放置在这里,或者,某个底部有细微规则凸起的物体曾在此停留。
一个念头闪过:王静,或者其他人,曾在这里举行过某种仪式?
就在这时,在那片空地的边缘,我的目光捕捉到一丝暗淡的反光。它半埋在松软的泥土里,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
我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把它捏了起来。
那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柄雕成一条盘绕的蛇,鳞片细密,透着一种怪异的精致。在岁月的侵蚀下,它已变得暗绿。钥匙的齿形也很奇特,与我所见过的任何锁具都不同。
一把古老的蛇形钥匙,出现在一座废弃的温室里,一个飘散着与死者房间同样香气的地方。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它能打开什么?会和第七块骨牌上的“门”有关吗?这,就是通往“第七个夜晚”的钥匙?
我的视线再次扫过整个温室,寻找任何可能的锁孔——旧箱子、上锁的柜子,或是隐藏的隔间?但这里除了破败,还是破败。
最终,我的目光定格在温室后方的一段墙壁上。温室的主体是金属与玻璃结构,但这段墙,是用一种古老的黑砖砌成的,看上去年岁比温室本身要久远得多,仿佛温室是绕着这面墙而建。
墙壁的正中,被我先前忽略的一片常春藤遮蔽着,竟然有一扇饱经风霜的小木门。门很矮,只到我胸口,看上去已有几十年没被开启过。门上,是一个同样古旧、锈迹斑斑的钥匙孔。
我握着蛇形钥匙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会是它吗?
我走上前,拨开厚重的藤蔓,门板意外地坚固。钥匙孔里塞满了尘土和铁锈。
我深吸一口气,将蛇形钥匙插了进去。很紧,我不得不轻轻地来回转动。忽然,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耳的摩擦声,锁芯,转动了。
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股阴冷、腐朽的空气从中涌出,夹杂着尘土和另一股……淡淡的金属腥气,以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门后是纯粹的黑暗。一条狭窄的石阶,盘旋着通向下方。
理智在我的脑中呼喊,让我停下,等老罗来。这已经超出了协助调查的范畴,这是在主动踏入未知。可谜团的引力实在太大,王静曾被这条路吸引,我必须知道它通向何方。
我掏出个人终端,打开照明,一道光柱射入黑暗。石阶蜿蜒向下,很快消失在光柱的尽头。墙壁是粗糙的岩石,这根本不属于植物园的任何一部分,这是某种更古老、更隐秘的所在。
这座废弃的温室之下,究竟埋藏着什么秘密?而王静,又是如何发现这个地方,并拿到了这把钥匙?
“他会来接我”,这句话在脑海中回响。那个“他”,是在下面等候吗?还是说,这里,就是她为“他”的到来所准备的场地?
从门缝里吹出的风更冷了,我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疙瘩。这早已不是一桩离奇的案件,它正在变成某种触及人类原始恐惧的、令人不安的事物。
我知道,我应该立刻呼叫老罗。但我内心深处那种探寻真相的渴望,催促着我再靠近一点,只需要再多看一眼。
我再次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未知与不祥的空气,迈过门槛,踏入了通往地下的黑暗之中。“第七个夜晚”,这几个字给我带来了沉重的压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