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倒计时
冰冷的恐惧像水银一样灌满了罗辑的四肢百骸。电话里李薇的声音还在急切地汇报着,那些关于视神经细胞碎片、新鲜提取物的字眼如同冰锥,一下下凿在他的神经上。但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唯一清晰得刺骨的,是镜中那只眼睛。
虹膜边缘的暗红斑点,那颗微缩的、冰冷的“眼睛”,正通过镜面,与他对视。
它刚刚收缩了一下。
罗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视线”的穿透感,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意识层面的,冰冷、粘稠、带着非人的审视。死者最后看到的“星河之眼”的漠然与贪婪,此刻正通过这颗微小的斑点,投射在他身上。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能听到某种微弱的、高频的嗡鸣,直接作用于他的大脑深处。
“罗队?罗队!你还在听吗?”李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将罗辑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拽回一丝。
“……在听。”罗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铁锈,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面如同诅咒媒介的镜子,但右眼深处的刺痛和视野边缘闪烁的彩色裂痕更加剧烈了。“我知道了。保护好现场,任何人不准再靠近网格平台下方区域!那些液体样本……最高级别生物隔离处理!通知所有参与人员,接触任何物证前必须佩戴双层手套和防护面罩!这玩意儿……有活性。”
“活性?”李薇倒抽一口冷气。
“直觉。”罗辑没法解释镜中的异变和那穿透灵魂的注视感,“按我说的做!老陈那边呢?”
“陈老师还在显微镜下奋战,他说那些角质蛋白碎片的结构……非常奇怪,不像任何已知生物,更接近……某种高度特化的昆虫外骨骼?还有那种纳米金属微粒,他联系了材料研究所,那边也非常震惊,说从未见过这种晶体结构排列,像是……人工设计的,但又带着生物矿化的痕迹。”
“昆虫?人工设计?”罗辑的眉头锁得更紧。凶手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个监控里干扰电子设备的身影,似乎佐证了后者的诡异。
“还有,”李薇的声音压低了,“我按你的要求,扩大了搜索范围,不止是本市……发现了更多线索。近三个月,邻省两个城市,分别发生了一起‘意外’和一起‘自杀’。一个是电工维修时‘不慎’触电,被发现时眼睛瞪得极大,同事说他临死前喊过‘光’;另一个是抑郁症患者跳楼,但家属坚持说他死前几小时非常惊恐,说‘眼睛里有东西在爬’。都没有尸检,直接火化了。”
罗辑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巧合。凶手在流窜,在挑选目标,手法隐蔽,利用社会边缘人或容易被判定为意外/自杀的个体,高效地“收割”着某种东西——濒死前的视觉,以及……视神经物质?
“把资料发给我。还有,通知所有兄弟单位,提高警惕,留意任何眼部有异常损伤或死前有‘强光’‘眼睛剧痛’描述的尸体,立刻上报,保护现场!”罗辑命令道,他的右眼突然一阵剧烈的抽痛,视野瞬间被一片猩红的噪点覆盖,仿佛无数细小的血珠在眼前爆开。他闷哼一声,扶住了桌子。
“罗队?你怎么了?”李薇听出了不对劲。
“没事……有点累。”罗辑咬着牙,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当那阵剧痛和猩红褪去,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桌上扣着的镜子——他不敢再看。但一种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那个斑点……它似乎……更清晰了。而且,刚才视野边缘的彩色裂痕,在剧痛爆发的瞬间,他恍惚看到它们扭曲着,短暂地勾勒出了一个扭曲的阿拉伯数字——7。
倒计时?!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李薇,”罗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给我准备最高规格的隔离观察室,就在法医中心地下实验室!我需要全套生理监测设备,尤其是脑电波和眼部扫描!立刻!”
“罗队?你要做什么?”李薇的声音充满了惊恐。
“执行命令!”罗辑低吼,“还有,让老陈带上他所有的发现,包括那些分离出来的‘碎片’和‘微粒’,马上来见我!快!”
他挂断电话,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在冒险,在玩火。凶手标记了他,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将某种“东西”或者“连接”植入了他的眼睛。那倒计时的幻象绝非偶然。凶手在看着他,甚至可能在等待,等待某种“时机”,等待他像那些受害者一样,在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中,为那双“星河之眼”奉上最后的“视觉盛宴”。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利用这连接,这诅咒,反过来去“看”凶手!哪怕这会彻底摧毁他的精神,甚至他的生命。这是唯一的线索,唯一可能阻止下一个受害者出现、并解开这恐怖谜团的方法。
老陈几乎是撞开了办公室的门,他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特制的生物安全样本盒和一个平板电脑。“罗辑!你疯了?隔离室?你想干什么?李薇都告诉我了!你眼睛……”
“没时间解释了,老陈!”罗辑猛地转身,他的右眼因为充血和异样显得格外骇人,虹膜边缘的暗红斑点如同镶嵌在血肉中的一颗邪恶红宝石,在灯光下幽幽发亮。“凶手在我身上留下了‘门’。他通过这个标记在看着我,很可能也在……等着我崩溃。倒计时开始了,我看到了‘7’!”
老陈看着罗辑那只异变的右眼,再联想到自己显微镜下的惊人发现,瞬间明白了罗辑的意图。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你……你想主动接触?通过这个标记反向回溯?!不行!这太危险了!我们对那胶膜、那碎片一无所知!强行建立连接,你的大脑会被彻底烧毁的!”
“所以需要你!”罗辑抓住老陈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我需要你在旁边监控我的所有生理数据!一旦我的脑波出现不可逆的异常,或者……或者我完全失控,立刻注射强效镇静剂!必要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必要的时候,物理中断连接!哪怕……弄瞎这只眼睛!”
“罗辑!”老陈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劝阻。
“这是命令!也是请求!”罗辑的眼神不容置疑,“凶手在收集‘眼睛’,在收集‘濒死的视觉’。下一个目标随时可能出现!我们必须在他完成……无论他在完成什么之前,找到他!我的眼睛……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定位他的‘信号源’!”
地下隔离室。冰冷的金属墙壁,惨白的无影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味道。罗辑躺在一张特制的束缚床上——这是他的要求,防止他在回溯中因剧烈痛苦而自伤。复杂的电极贴片连接着他的头部和胸部,实时监控着他的脑电波、心率、血压。高精度的眼部扫描仪对准了他的右眼。
老陈穿着最高级别的防护服,像宇航员一样站在隔离窗外,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紧张地盯着监控屏幕和隔离室内的罗辑。他的手里,紧握着一支装有强效镇静剂的注射器。旁边一个小型工作台上,摆放着那个装着神秘角质碎片和纳米金属微粒的生物安全盒。
“准备好了吗?”老陈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也带着深深的忧虑。
罗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右眼那个斑点在微微发热,视野边缘的彩色裂痕如同破碎的万花筒,不断扭曲变幻,那个“7”的幻影时隐时现。
“开始记录。时间……”罗辑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宣读自己的死亡判决书。
他没有触碰任何外部物品。他需要做的,是集中全部的精神力,主动去“凝视”自己眼中那个异变的斑点,去“邀请”那股冰冷的、来自虚空的注视。
他闭上眼睛,排除一切杂念,将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知,如同锋利的探针,刺向那只隐藏在虹膜边缘的“暗红之眼”。
起初,是死寂的黑暗。
然后,一丝微弱的、冰冷的“视线”再次缠绕上来,带着熟悉的贪婪和审视。
罗辑没有抗拒,反而主动迎了上去,将自己意识的触角与那冰冷的“视线”纠缠在一起。
轰——!
这一次的冲击,远比触碰死者眼球时更加狂暴、更加深邃!
不再是碎片化的视觉信息洪流,而是如同被猛地抛入了无垠的宇宙深渊!四面八方是旋转的、冰冷死寂的星辰,它们的光芒并非温暖的光辉,而是冰冷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射线,切割着他的意识。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在星云深处蠕动,发出无声的、令人灵魂战栗的低语。
没有具体的景物,只有纯粹的、浩瀚的、非人的空间感和一种……饥饿感。一种对“光”、对“信息”、对“濒临破碎的感知”的无穷无尽的饥饿感!
“呃啊啊——!”罗辑的身体在束缚床上剧烈地抽搐起来,生理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脑电波图瞬间变成一片混乱癫狂的尖峰!心率飙升到危险值!
“罗辑!坚持住!脑波异常!β波完全失控,出现θ波爆发!”老陈在通讯器里嘶吼,隔着玻璃都能看到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他在强行同化你的感知!断开!快断开!”
断开?罗辑的意识在疯狂的宇宙风暴中如同狂风中的残烛。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溶解,被那冰冷的星辰和蠕动的阴影吸食。他看到了“星河之眼”的本质——并非一双眼睛,而是一个“节点”,一个通往这无尽冰冷深渊的“门”!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被那深渊的饥饿吞噬的瞬间,一点微弱但熟悉的景象,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在那旋转的星海背景中顽强地闪现了一下:
一个破败的、贴满褪色海报的公交站台。站牌上模糊的路线数字。站台后方,一栋老式居民楼黑洞洞的单元门入口。单元门旁,一个锈蚀的、印着“牛奶”字样的铁皮奶箱。
这景象一闪而逝,却如同烙印般刻在罗辑濒临崩溃的意识里。是现实世界的景象!是凶手当前所在位置的投射?还是他潜意识里捕捉到的、与凶手相关的某个安全屋?
“位置……奶箱……”罗辑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意识被彻底淹没前,嘶哑地对着通讯器挤出几个字。
紧接着,一股更加狂暴的、带着被窥探愤怒的精神冲击,如同超新星爆发般从那深渊“节点”中轰然炸开!
“啊——!!!”罗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束缚带被他绷紧的身体勒得吱嘎作响,鲜血从他的右眼角和鼻孔中汩汩涌出!
“注射!快!”老陈目眦欲裂,对着旁边的助手大吼,同时猛地按下了物理断连的紧急按钮——一道强力的定向电磁脉冲瞬间作用于罗辑头部区域!
罗辑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所有的生理指标瞬间跌入谷底,警报声由尖锐转为代表生命垂危的、持续不断的蜂鸣。
隔离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监测仪冰冷的蜂鸣,和罗辑口鼻间淌下的、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的鲜血。
窗外,老陈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手中那支没来得及扎下去的镇静剂针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几乎变成直线的心电图,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