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暴君:第4章 尘埃落定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4章 尘埃落定

路璐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温热而黑暗的深海里,无知无觉,无悲无喜。直到一丝微弱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固执地、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她才终于从那片无边的沉寂中缓缓上浮。

“好饿……”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呢喃。她慢慢睁开眼睛,视野里尚还蒙着一层水汽,只能依稀看到床榻边那盏如豆的孤灯,以及灯火旁那道融入在阴影里的、孤峭的身影。

是白凛。

路璐那一声轻得如同蝶翼振翅的呢喃,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他立于窗边月影下的身形未动,唯有那双血色的眼瞳在暗处微微一转,落在了她缓缓睁开的眼眸上。

饿了?多么凡俗的欲求。它将她从那个能镇压狂兽、神秘莫测的异数身份,瞬间拉回了一个脆弱的人类。

这种感觉竟让他心中那份因她而起的烦躁稍稍平复了些许,可控的总是令人安心的。

他没有回应她的话语,只是抬起手,对着殿门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不过须臾,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两名侍女垂首敛目,步履轻盈如猫,将一只黑漆嵌螺钿的小几安放在她的榻边,又流水般呈上一套精致的餐点,而后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是一碗尚冒着氤氲热气的清粥,米粒熬煮得极为软烂,旁边配着几碟色泽青翠的素雅小菜。

白凛缓步走到榻前,高大的身影将那一点昏黄的灯火都遮蔽了大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吃。”他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下达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命令。而后,他便拉过一旁的圈椅,在路璐几步之外的阴影里坐了下来,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路璐的确是饿坏了,那碗粥的香气勾得她胃里一阵痉挛。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端起那只温润的白瓷碗,想也不想地就往嘴里灌去。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笼月阁的寂静。

“哇啊啊啊好烫!”她手忙脚乱地放下碗,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猛灌凉水。一时间,杯盘碰撞,水花四溅,这片清净之地瞬间充满了愚蠢而鲜活的烟火气。

阴影中,白凛的指节在圈椅的扶手上无声地收紧了。她就那么急着去死么?连最基本的、趋利避害的本能都已丧失?

待路璐终于灌下数杯冷水,稍稍平息了,只是泪眼汪汪地坐在那里。他才从阴影中缓缓起身,踱步至她的榻前。

“你的求生之欲倒是旺盛。”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可惜你的脑子似乎跟不上它的章法。”

他将那柄被她遗落的白玉汤匙重新放回粥碗旁,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看来,本王不仅要赐你食物,还得教你如何进食。”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饥饿的恐慌被稍稍抚平,力气也仿佛恢复了一丝。而正是这一丝力气,成了胆气的温床。路璐被他那副高高在上的说教姿态气到了,也顾不上害怕,气鼓鼓地回道:“你饿两天试试!你饿急了连墙皮都啃呢!”

这句话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刺耳的真切,撞在这满室的清冷与雅致之中。

白凛的动作停滞了,啃墙皮,多么熟悉的字眼。它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的、生了锈的针,毫无预兆地刺入了他冰封的记忆深处。那是一种混杂着尘土与石灰的、干涩绝望的味道,是他以为早已被王权与荣耀彻底掩埋的、属于过去的腐臭。

他的面色未变,但血色的眼瞳深处,那片万年不化的冰湖之上,正悄然蔓延开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你说的对。”他缓缓地走到她的榻前,俯下身,声音很轻,“我的确试过。”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碗她只喝了一口的粥,用白玉汤匙不急不缓地搅动着。“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而我最厌恶的便是失控的野兽。”

他抬起眼,血色的瞳仁在昏黄的灯火下,宛如两点燃烧的鬼火,“从今往后,在这月临国,你不会再有饿急了的机会。但作为交换,你每一次的进食都需要用你的用处来换。你那净化之力,将是你在我这里换取生存的唯一筹码,这便是本王为你定下的第一条规矩。”

“什么净化之力?说得这么玄乎。”路璐已经缓过了劲,伸手就想把粥要回来继续喝,“这叫将心比心,你对别人好,自然别人也会对你好。”

那只盛着清粥的白瓷碗,却被他的手指稳稳地扣住,纹丝不动。“将心比心?”白凛笑了,那笑声比最凛冽的寒风更令人心悸,“一个多么动听的谎言。”

他将那碗尚有余温的粥,轻轻放回了小几之上。“你以为,你对烈焰所做的,是好么?不,那不过是猎物在面对猛兽时,为求自保而分泌出的、无意识的蜜糖罢了。而他,也只是被那陌生的甜味暂时迷惑了心智。一旦他回味过来,那份狂暴只会变本加厉。”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既然对你的法则如此深信不疑,那么,本王便给你一个亲身验证的机会。穿好外衣,本王带你去看一看,在这月临国,一颗真心究竟能换回一颗怎样的心。”

路璐小口小口地把粥喝完,擦了擦嘴,从床上起来,穿好外衣。那份源于食物的暖意,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她脚步依然虚浮,还是乖乖跟在了白凛身后。

长长的回廊,寂静得只剩下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廊外的月色,如霜如雪,将白凛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她那小小的身影完全吞没。

穿过最后一重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旷的、以黑曜石铺就的广场尽头,矗立着一面通体漆黑的巨壁,高耸入云,仿佛一道凝固的、绝望的瀑布。那便是月临的罪影壁。

那扑面而来的、沉重如实质的怨念与悲戚让路璐的脚步微微一顿。也就在这一瞬,她虚浮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脚下一软,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白凛没有回头,在他身侧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

是烈焰,他不知何时已跟在了他们身后,此刻他稳稳地扶住了路璐,动作却因白凛的存在而显得僵硬无比。

“看来,本王的功臣已经学会如何对恩人献上忠诚了。”白凛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脸,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而后,他抬起下颌,示意他们看向那巨壁之下,“走近些,你不是要看将心比心么?好戏才刚刚开场。”

路璐小声地对烈焰说了声“谢谢”,然后快步跟上了白凛。

“你要看的,是月临国唯一的史书。”白凛缓缓抬起手,遥遥指向那面顶天立地的巨壁。那不是一面普通的墙,它的表面,似乎有无数扭曲的人影在缓慢地、永无止境地蠕动着。

“一本用背叛者的影子写就的史书。”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其中一幅相对清晰的影子上,那影子属于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

“她曾是王城最好的药师,心怀慈悲。三百年前,她不忍见敌国的一个探子伤重而死,便动了你所谓的将心比心,偷偷将其治愈,放虎归山。”随着他话音的落下,那女子的影子骤然扭曲,凄厉的惨叫与兵刃交接之声从壁中轰然炸响,一幕幕血腥的幻象在那影子上飞速流转,被烈火吞噬的哨站,被屠戮殆尽的同胞,以及那个被她所救的探子正狞笑着,将带血的刀尖送入她难以置信的眼中。

幻象散去,那影子重归平静,只是那份绝望与悔恨却比方才浓烈了千百倍。

路璐被这残酷的景象骇得说不出话来,胃里一阵翻搅。她能感受到那药师无尽的悔恨,也能感受到那些枉死者的怨念。白凛就是要让她看这个,让她明白她的天真会造成何等可怕的后果。

“现在,告诉我,路璐。”白凛缓缓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你的将心比心,究竟救了谁?又杀了谁?”

路璐沉默了许久,脑子里一片混乱。是药师错了吗?善良本身,难道是错的吗?不,不是的。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一种白凛从未见过的、清醒而冷静的眼神看着他。“这不是将心比心,只是她的善良没有锋芒。”

白凛血色的眼瞳中,那片因幻象而翻涌的猩红在这一刻缓缓沉淀。

“锋芒?”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唇角的嘲弄之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危险的兴味。

“说得好。”他竟是赞同了她,“那么,你告诉我,路璐。在这月临国,谁才配拥有那份锋芒?是那个心慈手软的药师?还是那个摇尾乞怜的探子?”他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月光完全遮蔽,“又或者是你?你既然看得如此通透,不如,由你来执掌这份锋芒,如何?”

他松开手,转身向着王宫深处走去。“跟上来,本王恰好有一桩悬案,需要一位拥有带刺的善良的法官,来替我做出裁决。”

“我不是什么法官啊……”路璐小声地辩驳,还是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穿过重重回廊,他们最终停在了御书房前,白凛走到长案后,随手拿起一卷宗卷。

“一个侍奉王城近百年的花精,偷盗了药司一株续命的月见草。”他陈述着事实,语调平直,“月见草,是救治边境统帅烈焰的最后一味药。若无此药,三日之内,你刚刚救下的那位功臣必死。而那位花精,则是为了救他那即将枯萎夭折的、唯一的孩子。”

他放下宗卷,缓缓抬起眼。“现在,你来裁决。药归谁?命又归谁?”

“你这个问题不是跟火车轨道开关一样地无解吗?非要死一个?这什么月见草就只有一株吗?”路璐连珠炮似的诘问,射穿了他预设的、非黑即白的逻辑牢笼。

“在你的世界里,万物丰饶,俯拾即是么?”白凛的声音很轻,听不出讥讽,只有一片深沉的探究,“月见草,生于月临极北的无妄冰原,百年方能开出一株。它汲取月华与地脉寒气而生,亦需以生灵的寿元为养料。每一株月见草的盛开,都意味着守护它的冰蚕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你问,为何非要死一个?”他微微俯身,银白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因为在这月临国,生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它需要用另一个死去交换。”

他直起身。“既然你不信,那本王便带你去亲眼看一看。看一看那唯一的希望,是如何从唯一的绝望中开出来的。”

他们最终抵达的是一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石殿,殿宇中央是一座巨大的、以不知名银色金属铸就的圆形法阵。“过来。”

待路璐迟疑地踏入法阵的范围,白凛抬起了手。随着他妖力的注入,整座大殿仿佛从千年的沉睡中苏醒。脚下的符文逐一亮起,发出清越的嗡鸣,银色的流光自下而上,汇聚成一道通天的光柱,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

就在路璐即将站立不稳的那一瞬,一只冰凉的手精准而有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站稳了。”白凛侧过脸,在炫目飞舞的银色光屑中,血色的眼瞳静静地看着她,“无妄冰原的风,可比这个要刺骨得多。”

话音落下的瞬间,光芒大盛,将他们彻底吞噬。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