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暴君:第2章 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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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逆鳞

“露天……大澡池子吗……”路璐无措地站在那道月亮拱门后,看着眼前这片氤氲着梦幻般光泽的汤池,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确认了那位名叫静姝的蛇妖侍女只是守在门外,并没有要伺候她沐浴的意思,路璐才稍稍松了口气。她东张西望,再三确认四周无人偷看后,才手脚麻利地脱下了身上那件早已被冷汗浸透的T恤和牛仔裤,小心翼翼地迈入水中。

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了她有些僵硬的身体,那恰到好处的温度,瞬间抚平了她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呼……真舒服……”她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都沉入水中,只露出一颗脑袋。先前那份恐惧与不安,似乎都被这温暖的水汽暂时融化了。

但这终究只是暂时的,她靠在光滑的池壁上,看着水面倒映出的、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夜空,心里很清楚,这片刻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但人总要活下去,不是吗?她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这温泉比自己家那个小小的淋浴间要豪华多了。她掬起一捧水花,看着它们在月光石的映照下,如碎钻般散落,权当是最后的享受。

她不知道,在她享受着这片刻安宁的同时,一张无形的、来自王座的巨网,早已将她牢牢笼罩。

王座大厅的烛火,在白凛眼中映不出一丝暖意。指尖那份关于边境妖力潮汐的密报早已被他置于一旁,那上面枯燥的字符,远不如那个活生生的意外来得扰人。他的东西,此刻在做什么?恐惧、哭泣,还是在谋划着可笑的逃离?影卫的监视终究隔了一层,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画,模糊不清。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缠绕不休。最终,白凛缓缓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要亲眼去看看。

屏退了所有侍从,他独自一人,如一道融于夜色的虚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回廊。当他的身影出现在笼月阁的庭院时,守在汤池月门外的静姝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敛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惊异。“我王。”

白凛只抬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冰冷的唇上,示意她噤声。静姝立刻会意,垂下头,推到一旁。

他缓步踱至那道月亮拱门前,并未踏入,只是立于阴影之中,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向池中。路璐无意识的哼唱和着哗啦的水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她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脊背上,像一幅被水汽濡湿的、脆弱的工笔画。她似乎真的很放松,甚至有些享受,这景象荒谬得让他血色的眼瞳深处泛起了一丝冰冷的兴味。一只落入蛛网的蝴蝶,竟还有心情振翅嬉戏么?

他终于从阴影中踏出一步,足下的云纹软靴踩在一片落叶上,发出一声轻响。然而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却清晰无比。水声戛然而止,路璐惊恐地回头,恰好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瞳。

“看来,你很喜欢本王为你准备的笼子。”他冰冷的声音,如同月光下的寒霜,缓缓飘入她的耳中。

“你、你、你干嘛!偷看别人洗澡!”路璐手忙脚乱地捂住自己的身子,惊惶地叫道。

白凛非但没有退开,反而缓步上前停在池边,居高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人类应有的羞赧或回避,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别人?”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在这月临国,没有别人。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与尚不属于我的之分。”他的视线缓缓从她惊慌失措的脸,滑落到她用来遮挡自己的、那截在水中若隐若现的皓腕,血管的青色脉络清晰可见,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

“这笼月阁的每一寸砖石,每一缕水汽,都属于我。自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倾身,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下来,几乎要触及池中的水面,“也包括在其中沐浴的你。”

路璐眼中的羞愤与恐惧,对他而言,不过是为这幅静夜图增添的一抹生动色彩。他并不在意她的身体,他在意的,是她此刻那份被他完全掌控的、无处可逃的灵魂。

就在这时,静姝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月门之外,她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月白色的丝质长裙,衣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霜花暗纹,在夜色中流转着清冷的光辉。

“穿上它。”白凛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与漠然,“然后,到暖阁来见我。本王有些事要问你。”

“你、你、你先出去!我还没洗完呢!”路璐气呼呼地驱赶道。

“还没洗完?”白凛轻声反问,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在本王的注视下,你觉得你何时才能洗完?”他并未等她的回答,只是将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入池水之中。指尖触水的一刹那,整个汤池氤氲的热气骤然凝滞了。原本温热的池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温度,那并非寻常的冷却,而是一种妖力侵蚀下的、刺入骨髓的森寒。

“这池水,这月光,这空气,都听从我的意志。”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就在这渐冷的池水中,继续你无谓的坚持,直到成为一座献给月色的冰雕。要么……”他收回手,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拭去指尖的水珠。“穿上衣服到暖阁来,别让本王等太久。”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那袭月白色的霜华长裙,被静姝无声地放在了池边的白玉石上,像一封不容拒绝的邀请函。

酷寒之下,任何气节都显得不堪一击。路璐冻得瞬间从水里弹到了岸上,默默拿浴巾擦干自己。可当她拿起石头上那套衣服时,却彻底犯了难。左看右看,这么多层,根本不知从何下手。她只能弱弱地对门外的静姝求助:“那个……你能帮我穿下吗……我没穿过这种衣服……”

静姝和两位捧着梳妆用具的侍女,她们的动作轻柔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言语,只是将路璐引至妆台前为她挽发,再一层层地将那件华服为她穿戴整齐。整个过程安静得如同一次庄重的仪式,一次为她褪去旧我、换上新身份的仪式。

暖阁之内,与殿外的清寒恍若两个天地。兽首铜炉里燃着无烟的银炭,将整个房间烘得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是雪崖上寻来的寒息草。白凛并未坐在主位,而是随意地倚在一张软榻上,身前是一方紫檀木矮几,上面陈列着一局未完的棋。他正执着一枚冰凉的白玉棋子,久久未落。棋盘之上,黑白分明,每一步都该在算计之内。而路璐,便是一枚落错了位置的棋子,一枚需要被他重新定义的棋子。

当路璐被静姝引着,终于出现在暖阁门口时,白凛没有第一时间抬眼。他能听到她因不安而变得细微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投向他的、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目光。月白色的霜华长裙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旷,宽大的袖口几乎要将她的手完全吞没。像一只偷穿了主人衣衫的幼兽,茫然、无措,却又被那华美的布料束缚着,再也挣脱不得。很好,这便是他要的模样。

他终于缓缓落下手中的棋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过来,坐。”他指了指矮几对面的一方软垫,那位置比他低了许多。

在路璐依言坐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那身衣服,还合身么?”

“太大了……”路璐甩了甩几乎看不见手的袖子,“袖子和下摆都好长……”

“大了,才好。”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自白凛唇边漾开,转瞬即逝。这衣衫本就只是他随手赐下的一件物品,一件用以覆盖她那不属于此世痕迹的、华美的遮羞布。

他不再理会她的局促,转而提起矮几上那把通体温润的白玉小壶,为自己面前的琉璃盏斟了七分茶。而后,又为她面前空着的另一只琉璃盏,斟上了同样多的茶。“喝了它,暖暖身子。”他将茶盏轻轻推至她的面前,这亦是驯养的一部分。

待路璐捧起茶盏,他才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如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灵魂的底色:“现在,告诉我。在你那个没有妖,没有王,也没有法则的世界里,你们都遵循些什么活下去?又敬畏些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路璐一时有些发懵。遵循什么?敬畏什么?她只是个普通人,每天想着上班打卡、下班追剧,遵循的是法律,敬畏的是……老板和deadline?看着白凛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她知道,这些答案肯定不能让他满意。情急之下,她努力将自己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认知总结起来,磕磕巴巴地说道:“我们、我们相信世界是靠规则和秩序运转的。呃……我们敬畏法律,相信、相信人人平等,要互相尊重,要与人为善,诚实守信……”

白凛静静地听着,她说的每一个词都显得那么朴素和天真,而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温暖的阁中,却如同一片飘落的雪花,带着彻骨的凉意。

“原来,在你的世界里,人们敬畏的是谎言。”他的声音很轻,却足以将她方才那番慷慨陈词击得粉碎,“没有绝对的力量,何来秩序?没有绝对的阶级,何来尊重?至于平等,兔子与狼也能平等么?”

就在这时,一道漆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凝实,单膝跪地,是苍牙。“我王,西苑结界的余波未散。有数名低阶妖物受其影响,心智狂乱,正在向王都靠近。”又是因她而起的纰漏。

“你方才提到了,与人为善?”他缓缓开口,而后站起身,银白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如月光般流泻而下。“很好。明日你便有机会向我展示,这些美德究竟有何用处。”

翌日清晨,路璐被带到了一处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演武场。地面由巨大的青石铺就,平整如镜,缝隙间却浸染着无法洗净的、暗沉的血色,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寒露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白凛早已等在那里,今日的他换下了昨日繁复的玄袍,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银灰色劲装,长发用一根墨玉簪高高束起,更显眉眼间的清冷与疏离。

随着他一个眼色,一队妖卫押解着几个囚笼走入了场中。笼子里是几只体型不大的灵狐,只是它们本该灵动的眼眸此刻却赤红如血,喉中发出痛苦而狂躁的嘶吼,疯狂地冲撞着囚笼。

“它们,便是昨夜那场意外的产物。”白凛冰冷的声音从高台之上缓缓飘落,“被你带来的、不属于此世的混乱气息所侵染,失了心智,沦为只知撕咬的野兽。”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路璐的脸上:“你昨夜说,你的世界敬畏友善。那么现在,你来告诉我,面对这些因你而变得不洁的东西,你该如何对它们友善?”

“可怜的小狐狸……”路璐走到笼子前蹲下,看着它们那双痛苦的眼睛,竟没有半分犹豫,将手伸进了笼子里。预想中的撕咬并未发生,那几只被狂乱妖力侵蚀得只剩兽性的灵狐,在她指尖的触碰下,眼中的赤红竟如潮水般褪去,显露出原本清澈的琥珀色瞳仁。它们喉间的嘶吼化作了依赖的呜咽,温顺地、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地去蹭她那只毫无防备的手。

演武场上的风,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白凛见过无数种净化的手段,火焰、雷霆,或是更残酷的抹除。可他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净化,不需祭品,不耗灵力,仅仅是触碰,便能抚平狂乱,重归纯粹。

他心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冰湖,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丝惊诧的情绪,从那缝隙中泄露出来。这是一种何等荒谬又危险的力量,它温和、宁静,不带一丝杀伐之气,却能于无声处化解狂乱,这比任何锋利的刀刃、炽热的烈焰都更令他警惕。

他缓步走下高台,最终停在了路璐的面前。“你的手……”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直,却带着一种审视珍奇之物的专注,“似乎比你的言语,更有趣一些。”

“乖……没事了……”路璐还在摸着狐狸的头,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

下一瞬,一只冰冷如玉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凉意,轻轻握住了她正抚摸着灵狐的手腕。“跟我来。”

白凛没有解释,拉着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转身便朝着演武场的另一端走去。穿过幽深的回廊,最终停在了御书房的门前。这里是他私下处理要务的地方,比王座大厅更添了几分压迫的私密感。

松开她的手腕,他推开沉重的殿门,率先走了进去。“方才,你用的是这只手。”他转过身,血色的眼瞳里是猎人审视猎物时才有的、专注而危险的光,“伸出来,让本王看个清楚。”

“你也想要被我摸摸吗?”路璐伸出手,歪着头看着他,用一种安抚小动物般的语气,不知死活地开了个玩笑。于是,她的指尖带着一种无知者无畏的温度,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白凛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的血液如何奔涌,一股无法抑制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力量挣脱了枷锁。视野的边缘,两抹纯白如雪的影子“唰”地一下弹了出来,带着一丝因惊愕而引发的轻颤。

整个世界的声音刹那间变得无比清晰,殿外风拂过檐角的轻吟,远处侍女们细碎的脚步,甚至是路璐因好奇而微微屏住的呼吸……一切都如洪流般涌入他的脑海,嘈杂、尖锐,令人烦躁不堪。

“好可爱!你是小兔子?”路璐的话语便是在这片混乱音景中,最清晰、也最冰冷的最终定义,将他所有的挣扎与骄傲都彻底封缄。

轰——一股无形的巨力将路璐狠狠推开。她惊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几步之外冰冷的地面上。白凛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旋身,将他此生最不堪、最憎恶的狼狈,尽数藏匿于她看不见的阴影之中。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寸肌肉都因极致的羞愤与怒火而绷紧。

“别碰我。”他的声音是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沙哑,蕴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他是王,是月临的暴君,不是任人观赏的宠物。

“苍牙。”他的传唤划破了殿内死寂的空气。

“我王。”那道忠诚的黑影便已跪伏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带她下去。”白凛没有回头,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关进静思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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