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断竹为鞭
冰冷的溪水刺得韦山浑身激灵,但阿七那句“他们追的是鼓”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脑子里。
鼓?!这千斤重的祖宗圣物,竟成了催命符?!
“走!”阿七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濒死的急迫,又咳出一口血沫,染红了身下的乱石,“快……走!”
火把的光晕已经刺破远处林间的黑暗,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如同猎犬的狂吠,急速逼近!
韦山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跑!必须跑!可背上这千斤重担,在这乱石嶙峋的溪滩,如何能快?!
他猛地吸气,肺叶如同破烂的风箱,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双手死死抠住湿滑的岩石,腰腿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挣扎着想要站起。
铜鼓冰冷的边缘深深陷入肩胛,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在那边!石滩上!”追兵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火把的光芒跳跃着,将溪边扭曲的树影投在嶙峋的怪石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不能再犹豫了!韦山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手猛地撑地,借着腰背拱起的力量,硬生生扛着铜鼓站了起来!
沉重的鼓体带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栽倒,他强行稳住,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溪流上游更深的黑暗里踉跄奔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湿透的草鞋踩在圆滑的卵石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涧里异常清晰。
“发现目标!背鼓的小子!还有一个受伤的!”追兵兴奋的呼喊从身后传来,距离不过二三十丈!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窜出,朝着石滩上的阿七包抄过去。
韦山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回头望去,只见阿七伏在乱石堆中,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
但那几个围拢过去的黑衣人却异常谨慎,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分出两人,持着淬毒的弩箭,遥遥指向她。
“别管她!先追鼓!”一个阴冷的声音厉声喝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显然,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这面千斤铜鼓!
大部分追兵立刻放弃了阿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韦山猛扑过来!沉重的脚步声在溪谷中回荡,越来越近!
韦山亡魂大冒,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他不再看阿七,埋头朝着上游狂奔。
溪流在这里收窄,两岸是陡峭的山壁,布满湿滑的苔藓和盘虬的老树根。
唯一的路径,就是这条乱石遍布的狭窄溪床。
“小子!留下铜鼓!饶你不死!”阴冷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在身后。
回答他的,是韦山更加沉重的喘息和踏破水花的声响。
留下铜鼓?那是寨子最后的魂!是阿爹阿娘和三叔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除非他死!
“冥顽不灵!放箭!”阴冷的声音带着愠怒。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再次撕裂空气!这一次,弩箭更多,更密集!
带着幽蓝的死亡寒芒,从多个角度激射而来,彻底封死了韦山闪避的空间!
前有陡壁乱石,后有夺命毒箭!韦山瞳孔骤缩,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就在这绝境之中,他眼角余光瞥见溪流旁堆积着几根被山洪冲下来的粗大枯竹!
这些竹子早已干透,色泽灰黄,却依旧保留着竹子的坚韧。
没有时间思考!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韦山猛地侧身,将背负的铜鼓当作盾牌,狠狠撞向左侧山壁一块突出的岩石!
“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铜鼓与山石猛烈碰撞,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气血翻腾,却也强行止住了前冲的势头。
同时,他空着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一根碗口粗细、丈余长的枯竹尾部!
“给我起!”一声嘶哑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腰马合一,全身的力气瞬间爆发!
那根沉重的枯竹竟被他单臂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一条巨大的钢鞭,猛地向身后横扫而去!
“啪啪啪!咔嚓!”
枯竹横扫的范围极大!数支激射而至的弩箭被这突如其来、势大力沉的“竹鞭”狠狠抽中!
精钢箭镞与坚韧竹身猛烈撞击,发出刺耳的爆响!力道强劲的弩箭竟被硬生生抽得偏离了方向,有的斜飞出去钉入山壁,有的直接折断掉落溪水!
枯竹本身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在与最后几支弩箭碰撞时,“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断裂的半截竹竿打着旋儿飞向追兵,迫得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慌忙闪避,阵型顿时一乱!
这悍勇绝伦、以竹为鞭的一击,竟暂时阻住了追兵的箭雨!
“好个蛮子!”那阴冷声音的主人,一个身材瘦高、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眼睛的黑衣头领,已然追近。
他显然没料到韦山在背负千斤重物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凶悍的应变和力量。
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只有冰冷的杀意和一丝对那铜鼓的贪婪。
“困兽犹斗!拿下他!”
他手一挥,不再使用弩箭,显然是想生擒活捉,或者顾忌铜鼓受损。
七八个黑衣人如同扑食的猎豹,手持狭长的苗刀或分水刺,从溪流两侧包抄而上,刀光刺影,在微弱的月光和火把映照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韦山拄着半截断竹,剧烈喘息,汗水混着冰凉的溪水从额头滚滚而下。
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干了他仅存的气力。
看着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敌人,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放弃抵抗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猛地从他背上的铜鼓内部传来!这震颤并非来自外部敲击,更像是铜鼓本身在某种奇异力量下的共鸣!
它轻微却清晰地传递到韦山紧贴着鼓面的脊背上,如同沉睡巨兽即将苏醒前的心跳!
随着这奇异的共鸣,韦山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凉意,顺着脊椎骨瞬间蔓延全身!
这股凉意并非寒冷,反而像一股清冽的泉流,所过之处,原本枯竭的气力竟奇迹般地涌出一丝!疲惫欲死的肌肉仿佛被注入了微弱的电流,重新绷紧!
与此同时,一股沛然莫御的震动感以铜鼓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这震动无形无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频率,仿佛与脚下的大地、周围的山石、甚至流淌的溪水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呃!”
“什么东西?!”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衣人脚步猛地一滞!他们只觉得一股突如其来的、沉闷而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胸口,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
气血瞬间翻涌,眼前发黑,耳中充斥着令人烦躁欲呕的嗡鸣!原本流畅的合围攻势,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无形冲击而瞬间瓦解!几人踉跄后退,面露骇然!
连那黑衣头领也猛地后退半步,鹰隼般的双眼中首次露出了浓重的惊疑和忌惮!
他死死盯着韦山背上那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神秘沉重的铜鼓,仿佛在看一头苏醒的洪荒凶兽!
“鼓……是那鼓!”有人惊恐地低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韦山一线生机!
那股清冽的凉意和涌出的微弱气力,如同黑暗中的火星!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驱散了刹那的眩晕,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一切!
趁着追兵被无形震动干扰、阵脚大乱的瞬间,韦山怒吼一声,不再选择狭窄难行的溪床,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扛着铜鼓,朝着左侧山壁一处相对平缓、长满低矮灌木和藤蔓的陡坡,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沉重的铜鼓几乎将他拖垮,锋利的岩石和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腿脚,留下道道血痕。
但他不管不顾,如同最原始的猿猴,凭借着那股奇异凉意支撑起的最后气力,疯狂地向上攀援!
“不能让他上去!放箭!射他腿!”黑衣头领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厉声下令。
他眼中杀机毕露,显然意识到活捉的难度,或者铜鼓的诡异超出了预料,准备下死手了!
弩箭再次破空!这一次,箭矢刁钻地射向韦山攀爬时难以防护的双腿!
韦山听得身后锐响,头皮发炸!攀爬中根本无法有效闪避!
他只能猛地将身体紧贴山壁,同时左腿奋力向上蹬踏一块凸起的岩石,试图让身体蜷缩!
“噗!”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小腿外侧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剧痛传来!
另一支则“夺”的一声,狠狠钉入他脚边不到半尺的山岩缝隙里,箭尾剧烈颤动!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接近!韦山心脏狂跳,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上猛蹿!
终于,他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翻上了这处陡坡的顶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缓、长满茂密蕨类植物的山坳。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瞳孔便骤然收缩!
山坳的另一侧,赫然出现了另外几个黑衣人的身影!
他们显然是从另一条小路包抄上来的,正呈扇形散开,彻底堵死了前方的去路!
手中劲弩已然抬起,冰冷的箭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蓝的死亡光泽!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下是陡坡,背负千斤重物!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韦山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绝望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勒住了他的咽喉。
他背靠着冰冷的铜鼓,剧烈地喘息着,汗水、血水和溪水混在一起,顺着破烂的衣衫往下淌。视线因为脱力和剧痛而阵阵模糊。
那面铜鼓紧贴着他的后背,那奇异的嗡鸣和震动感似乎又微弱地传来,带着一丝安抚,又带着一丝……不甘?可这微弱的共鸣,在此刻的绝境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黑衣头领带着人,也迅速攀上了陡坡,与前方堵截的人汇合,彻底完成了合围。
十数道冰冷的目光,如同看待网中困兽,聚焦在韦山和他背上的铜鼓上。
“小子,你的蛮力和运气,到此为止了。”黑衣头领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缓缓抽出腰间的苗刀。
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在夜色中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显然不是凡品。“交出铜鼓,给你个痛快。”
韦山嘴唇干裂,喉咙里如同火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黑衣头领,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绝不屈服的火焰。
交出铜鼓?除非踏着他的尸体过去!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如同漏气的风箱发出嘶鸣。
双手死死扣住背负铜鼓的藤索,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极其笨拙却充满决绝的防御姿态。即使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黑衣头领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杀意,显然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他手腕微抬,似乎就要下令乱箭齐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韦山万念俱灰之际——
“呜——!”
一声凄厉、短促、如同夜枭泣血般的哨音,毫无征兆地划破山坳的寂静!这哨音极其尖锐,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诡异力量!
声音来自下方,来自溪涧乱石滩的方向!
所有黑衣人,包括那头领,都下意识地朝着哨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在他们视线转移、心神微分的电光石火之间!
“咻!咻!咻!”
三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迅疾的破空厉啸,猛地从山坳边缘一片浓密的、低垂的凤尾竹林深处射出!速度快得如同三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
目标,并非韦山,而是围堵在他正前方、正抬着弩箭的三名黑衣人!
这三道黑光的角度刁钻到了极致,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所有黑衣人注意力被哨音吸引、心神松懈的刹那!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名抬弩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或是心口要害处,赫然多了一个细小的、却瞬间喷涌出大量鲜血的黑洞!
他们手中的弩箭无力地垂下,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和茫然,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软软地栽倒在地!
一击!毙命三人!
快!准!狠!狠辣到了极点!
“有埋伏!”黑衣头领脸色剧变,厉声狂吼!他反应极快,苗刀瞬间护住身前,鹰隼般的目光如电般扫向那片射出黑光的凤尾竹林!
所有黑衣人的阵型瞬间大乱,惊骇地转向竹林方向,弩箭和刀锋齐刷刷地对准了那片在夜风中摇曳的黑暗!
韦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是谁?!
他的目光也下意识地投向那片竹林。只见竹影婆娑,幽暗深邃,根本看不到人影。
但那三道夺命的黑光,却实实在在地来自那里!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下方溪涧的方向飘了上来,在寂静的山坳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天工府的……鹰犬……你们的弩……快得过……我的‘竹蜂针’么?”
竹蜂针?!
韦山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是阿七!那个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女子!
她没死!而且……她竟有如此可怕的暗器手段?!那所谓的“竹蜂针”,难道就是用竹子制成的细小飞针?竟有如此恐怖的穿透力和准头?
黑衣头领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下方溪涧的方向,又忌惮无比地扫视着那片幽暗的竹林。
阿七的声音暴露了她的位置,但竹林里的威胁却如同毒蛇,不知何时会再次发出致命一击!他陷入了两难!
韦山瞬间明白了!那声哨音是阿七发出的,目的就是吸引追兵的注意,给竹林中的“埋伏”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她是在救他!用她最后的力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韦山的头顶!他不能辜负这用命换来的机会!
趁着所有黑衣人的注意力都被阿七和那片诡异的竹林吸引,阵脚大乱的瞬间,韦山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凶光!
“嗬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用尽刚刚因铜鼓共鸣而恢复的最后一丝气力,以及胸腔中炸开的全部愤怒与求生欲,猛地朝着山坳前方——那三名黑衣人尸体倒下的缺口,亡命冲去!
沉重的铜鼓撞击着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他像一头彻底疯狂的蛮牛,不顾一切地撞向那个刚刚被死亡撕开的包围圈缺口!
“拦住他!”黑衣头领惊怒交加,回身厉喝,手中的苗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劈韦山后背!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其他黑衣人也反应过来,弩箭和刀锋纷纷转向!
然而,韦山这搏命一冲,速度远超之前!加上那三名弩手被瞬间击杀造成的短暂混乱,以及他这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求冲出生路的亡命姿态——
“嗖嗖嗖!”几支仓促射出的弩箭擦着他的身体飞过!
“铛!”黑衣头领那凌厉的一刀,狠狠劈在了铜鼓的边缘!
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让黑衣头领手臂一麻,刀势也为之一滞!
而韦山,借着这一刀劈在铜鼓上的冲击力,以及自己前冲的惯性,整个人如同被巨力抛出的石块,硬生生从那狭窄的缺口处撞了出去!
沉重的身体带着铜鼓,狠狠砸在山坳边缘的草丛里,翻滚着,朝着下方更深的黑暗山林滚落下去!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黑衣头领气急败坏的怒吼从山坳上方传来,充满了不甘和暴怒。
但韦山已经听不清了。天旋地转,身体在陡峭的山坡上翻滚、撞击,荆棘和岩石撕裂着他的皮肉,背上的铜鼓如同巨大的磨盘碾压着他的筋骨。
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声凄厉的哨音,从遥远的上方传来,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