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市井少年
天还未亮透,扬州城还沉浸在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我像往常一样被后院那只固执的公鸡吵醒,它日日准时报晓,比城门口那口破钟还要守时。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草席还残留着昨夜的一丝凉意。窗外,养父林福已经起身,我听见他轻微的咳嗽声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动静。这是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的第十个年头,自从我有记忆起,便在这扬州城东头的豆腐坊里过着清贫却安宁的日子。
“云儿,该起了。”林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力度。
“就来,爹。”我应着,利落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
推开门,晨风挟着豆腐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林福已经在石磨前忙活了,他推磨的动作依然稳健,但我瞧见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这些年,他的鬓发白得越来越明显,背也似乎比以前更驼了些。
“去把昨儿泡好的豆子搬来。”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应声走向屋角,将那桶浸泡得饱满的黄豆提过来。豆子在水里浸了一夜,粒粒圆润,摸上去滑溜溜的。
“今天市集上人多,咱们得多备些豆腐。”林福边说边推磨,乳白的豆浆顺着石磨缝隙缓缓流出,汇入底下的木桶里,“王掌柜家娶媳妇,订了五板豆腐;醉仙楼也要三板。”
我点头,往磨眼里添豆子。这是我们日复一日的活计,磨豆、滤浆、煮浆、点卤、压制成型。林福做的豆腐在扬州城小有名气,细嫩却不碎,豆香浓郁。靠着这门手艺,他把我这个捡来的孩子拉扯大。
是的,我是林福从街边捡来的。这事儿他从不隐瞒,却也从不细说。只道是十年前的一个雨夜,他在回家路上发现了个发着高烧的孩童,怀里紧紧攥着半块玉佩,上头刻着个“云”字,于是便给我取名“林云”。
“发什么呆呢?”林福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快去生火,浆要煮了。”
我忙不迭地跑到灶前,塞进几把柴火,擦亮火石点燃。火苗蹿起来,映红了我年轻却已略显粗糙的手掌。虽然只是个卖豆腐的,但林福坚持让我学些拳脚功夫,说是强身健体,也能防身。于是每日豆腐卖完后,我便会去城西的武馆外偷看几眼,回来自己比划。久而久之,倒也学会了几套粗浅的拳法。
天光渐亮,第一板豆腐已经压好。林福小心地揭开纱布,嫩白的豆腐冒着热气,豆香四溢。
“好嘞!”我忍不住赞叹,“爹的手艺真是扬州城头一份!”
林福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少拍马屁,赶紧收拾摊子,该上市集了。”
我将豆腐一块块小心地装入挑担,又检查了秤杆和油纸。这时,隔壁绣坊的张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就知道你们爷俩忙得没空做早饭。”张婶笑呵呵地把馒头塞给我,“快趁热吃了,正长身体的时候呢。”
我不好意思地接过来,馒头白软,显然是精面做的,张婶自家都舍不得吃这么好的粮食。
林福忙道:“这怎么好意思,总是受您照顾...”
“街坊邻居的,说这些做什么。”张婶摆手,又压低声音,“听说昨晚城西出了事,刘老爷家遭了贼,丢了不少宝贝呢。你们今天上市集也小心些,最近扬州城不太平。”
我啃着馒头,心里却不以为然。扬州城这么大,哪能没点偷鸡摸狗的事?我们这豆腐摊,怕是送贼偷,贼都嫌累赘。
送走张婶,我挑起豆腐担子。林福照例叮嘱:“老规矩,晌午前卖完就回,别在外头野。”
“知道啦,爹。”我应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晨曦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沿途叫卖的小贩身上。卖菜的阿婆、售柴的樵夫、兜售珠花的货郎...扬州城正在苏醒。
我的摊位在市集东头一棵老槐树下,位置不算最好,但好在有树荫遮阳。刚摆好摊,老主顾们便陆续上门。
“云哥儿,来两块豆腐,要嫩些的。”对门茶馆的伙计小跑过来,“今早客人多,掌柜催得急。”
我利落地切了两块豆腐,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承惠,五文钱。”
接着是李府上的厨娘、书院的学生、拉着小孙子的老丈...我忙得不亦乐乎,称豆腐、收钱、找零,嘴上还不忘与老主顾们寒暄几句。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日头渐高,豆腐已卖了大半。我抹了把汗,正要歇口气,忽见街角一阵骚动。几个衣着华丽、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正慢悠悠地穿过市集,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锦衣玉带,眉目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傲气。路人纷纷避让,小贩们赶紧把摊子往里挪。
“那是谁啊?”我好奇地问旁边卖糖人的老赵。
老赵压低声音:“慕容家的公子爷,慕容白。可惹不起,听说他家在京城都有关系,扬州知府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我盯着那年轻人,他恰好转过脸来,目光扫过市集,似乎在我这边停顿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得让人不适,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该有的眼神。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摊子。
等马蹄声远去,市集才恢复先前的热闹。我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总觉得那慕容白的眼神别有深意。
“小哥,豆腐怎么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见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手里端着个破碗,眼巴巴地看着摊上剩下的豆腐。他那样子让我想起林福常说的话:人生在世,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三文钱一块。”我说,随即切了块稍大些的豆腐,用油纸包了递给他,“您拿好。”
老乞丐颤巍巍地从碗里排出三枚铜钱,那钱磨得发亮,不知攒了多久。我犹豫了一下,推开他的手:“今天生意好,这块豆腐送您了。”
老乞丐愣了一下,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他接过豆腐,深深看了我一眼:“小哥心善,必有后福。”说罢蹒跚离去。
我摇摇头,继续招呼生意。日头快到头顶时,豆腐终于卖完了。我收拾好挑担,掂了掂钱袋,沉甸甸的,心里满是成就感。这些钱够买好些粮食,还能扯块布给林福做件新褂子——他那件褂子补丁叠补丁,早该换换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在陈记药铺前停下脚步。林福近来咳嗽越发频繁,该抓些药给他调理调理。坐堂的老先生号了脉,开了方子,我小心地将药包好,放进挑担里。
转过街角就是我家豆腐坊,却见门口围着几个街坊,张婶也在其中,面色焦急。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
“云哥儿,你可回来了!”张婶一把拉住我,“你爹刚才突然咳得厉害,晕倒了!”
我扔下挑担冲进屋里。林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我握着他的手,那只常年推磨生满老茧的手此刻冰凉得吓人。
“爹!爹您怎么样?”我急声呼唤。
林福缓缓睁开眼,见是我,勉强挤出个笑容:“没事...老毛病了...豆腐卖完了?”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豆腐!我鼻尖一酸,忙道:“卖完了,赚了不少钱呢。我还给您抓了药,这就去煎。”
我要起身,却被他拉住。他的手突然有了力气,眼神也变得异常清明:“云儿,去把门关上,我有话对你说。”
他那神情让我莫名心慌。我依言关门回来,坐在床沿。
林福凝视着我,许久才开口:“云儿,你今年十六了吧?”
我点头:“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六了。”
“时间真快啊...”他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连忙扶他,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
“你可知我为何给你取名‘林云’?”他问。
我道:“不是因为那半块玉佩上刻着‘云’字吗?”
林福摇头:“那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你本名就叫‘云’——林云。”
我愣住了:“您...您知道我的身世?”
林福的目光变得深沉:“十年前那个雨夜,我并非偶然捡到你。是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的。”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起来。这么多年,林福从未主动提起我的身世,每次我问起,他都只说时机未到。
“我父亲...是谁?”我声音发颤。
林福却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听说过‘剑圣’林清风?”
我点头。江湖上谁没听过剑圣的名号?传说他剑术通神,十年前忽然销声匿迹,成了武林一桩悬案。
林福的眼神变得无比哀伤:“林清风,就是你的生父。”
我如遭雷击,呆在当场。那个传说中的剑圣...是我的父亲?
“那他现在...”我几乎不敢问下去。
林福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十年前,林家惨遭灭门之祸。你父亲拼死护你逃出,将你托付于我,要我隐姓埋名,将你抚养成人...”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灭门之祸?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刺进我心里。
“是谁?”我终于挤出声音,“是谁害了我全家?”
林福却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他紧紧抓住我的手:“仇家势力极大,你现在知道只会招来杀身之祸。记住,永远不要追查仇人是谁,永远不要想报仇...”
他从枕下摸出个沉甸甸的铁盒,塞进我手里:“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我本想过些年再给你,但我的身子...怕是不行了。你拿着它,立刻离开扬州,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我抱着那冰冷的铁盒,脑子乱成一团。十年来的日常生活在这一刻崩塌,我突然从一个卖豆腐的少年变成了身负血海深仇的遗孤。
“不,我不走!”我抓住林福的手,“我要带您一起走!”
林福苦笑:“我这身子骨,走不动了。你放心,他们找的是你,不会为难我一个老头子。你只要走了,我就安全了。”
我知道他在骗我。若仇家真如他说的那么可怕,怎么可能放过抚养我十年的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像是瓦片落地的声音。林福脸色骤变,猛地推我:“快走!从后门走!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的身世!”
我还想说什么,但林福的眼神如此决绝,几乎是在哀求。我一咬牙,抱起铁盒,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爹,养育之恩,林云永世不忘!”
林福老泪纵横,挥挥手:“快走!活下去!”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冲出后门。外面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我抱着铁盒在巷子里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扬州,越远越好。
却不知,一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我,如同猎人盯着猎物。
我更不知道,怀中的铁盒里,装着一个足以震动江湖的秘密。
而我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