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殒劫:第8章 遗烬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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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遗烬三百年

北境·午时·镇北王府书房

黑风峡谷的尘埃尚未落定,北光已随赤焰骑返回断龙崖。一路上他沉默不语,脑海中反复浮现南风魔化时的画面——那双赤红的竖瞳,那对展开的黑色骨翼,还有那颗被捏碎的心脏。

那真的是他从小带大的师弟吗?那个会因为练剑受伤偷偷抹眼泪、会为了一只受伤的雏鸟爬上树梢、会在除夕夜把最大的饺子夹给他的南风?

“到了。”

萧慕白的声音将北光拉回现实。王府大门在眼前洞开,亲卫分列两侧,战马被马夫牵走。北光翻身下马,腿有些发软——不是累的,是心神消耗太大。

萧战已经先一步回到王府,此刻正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看着亲卫清点伤亡。赤焰骑此战折损二十七人,伤四十三人,但全歼影杀卫近百精锐,还斩杀了三名元婴期统领。从战果看,这是一场大胜。

但萧战的脸上没有喜色。

“王爷。”北光走到台下,躬身行礼。

萧战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去书房等我。慕白,你也来。”

书房位于王府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外观看似朴素,实则墙壁内嵌有隔音法阵,门窗都是百年铁木所制,可防神识探查。北光随萧慕白走进书房时,萧战已经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前摊开了一卷军事地图。

“坐。”

北光和萧慕白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亲卫端来热茶,茶汤澄澈,香气清冽,是上好的雪山银针。但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品茶。

“黑风峡一战,你怎么看?”萧战问的是北光。

北光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斟酌着词句:“影杀卫显然是冲着南风来的,而且是要活捉。他们布下的天眼锁魂阵,确实有生擒的功效。”

“还有呢?”

“还有…”北光顿了顿,“南风完全魔化后的战力,远超常规境界。三名元婴期统领,在他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但更关键的是,他最后恢复理智了。”

萧战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完全魔化还能保持部分理智,说明他的血脉纯度,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苍冥当年完全魔化时,可是屠光了三个妖族部落才恢复清醒。”

北光心中一紧。

萧慕白适时开口:“父王,影杀卫这次损失惨重,天眼魔君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可能会…”

“可能会亲自出手。”萧战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或者派他麾下那几个老怪物来。无论哪种,都不是现在的南风能应付的。”

他看向北光:“你师弟在地火洞窟,有赤焰魔王庇护,暂时安全。但赤焰领地的防御,挡不住天眼魔君全力进攻。所以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葬星谷之行?”北光问。

“对。”萧战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北境沙盘前。沙盘以秘法炼制,山川河流栩栩如生,黑水河用真正的河水灌注,还在缓缓流动,“三日后出发,路线已经规划好。但在此之前,有件事需要确认。”

他伸出手指,点在沙盘上黑水河源头的位置:“封印确实松动了,但松动到什么程度?苍冥是否还有理智?如果放出他,他是会先找天眼魔君报仇,还是会先向人族复仇?这些,都必须弄清楚。”

北光明白萧战的意思。放出苍冥是一步险棋,走对了可能化解危机,走错了就是引狼入室。

“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进入封印之地。”萧战转身,目光如炬,“七星封魔阵的核心区域,只有人族可以进入——当年布阵时七位大能设下了禁制,魔族靠近会被阵法攻击。但你不一样,你是天机老人的弟子,身上有他的气息,阵法不会排斥你。”

北光愣住了:“我?可我才金丹中期…”

“不需要你战斗,只需要你观察。”萧战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佩。玉佩呈青白色,雕成莲花形状,花心处有一点朱红,“这是‘同心莲’,当年璇玑真人的遗物。佩戴它进入封印之地,可以感应到苍冥的状态。如果他神志清醒,玉佩会保持青色;如果他彻底疯狂,玉佩会变成黑色;如果他…”

萧战没有说下去,但北光已经明白:如果苍冥已经死了,玉佩会有其他变化。

“您怎么确定这玉佩有用?”北光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隐有心跳般的脉动。

“因为当年璇玑真人,是七位大能中唯一反对封印苍冥的。”萧战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认为苍冥主张和谈是真心的,认为可以用谈判解决问题。但其他六人包括你师父,都选择了封印。”

北光握紧玉佩。玉佩的脉动透过掌心传入体内,与他的心跳逐渐同步。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叹息,叹息中满是遗憾和愧疚。

“我答应。”他说。

萧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进入封印之地有风险。阵法虽然不排斥人族,但三百年来魔气侵蚀,内部可能已经产生变异。而且天眼魔君的人,很可能也在附近埋伏。”

“我会小心。”

“不只是小心。”萧慕白插话,“北光道友,进入封印之地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三百年的魔气侵蚀,那里可能已经产生了‘幻魔’,专门窥探人心弱点,制造幻境。”

北光点头记下。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顾不上礼仪,直接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时脸色苍白:“王爷!天机山…天机山急报!”

萧战霍然起身:“说!”

“半个时辰前,天机山方向出现通天光柱,持续一炷香时间。”亲卫声音颤抖,“光柱消散后,我们的探子感应到天机老人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茶杯从北光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

“消失,是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亲卫低下头:“探子用‘观气术’反复确认,天机山上原本那道元婴巅峰的气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与整座山脉、与护山大阵融为一体的阵灵气息。”

阵灵。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北光胸口。他踉跄后退,撞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师父化道了。

燃烧全部修为、记忆、神魂,将自己融入大阵,化作阵灵。从此与山同寿,与阵同存,但也从此不再是“人”,不再有自由,只剩下守护阵法的本能。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是为了拖延时间?是为了保护南风?还是为了…赎罪?

北光想起离开天机山前,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北光,你从小就懂事,师父对你很放心。但这次下山,你要记住——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不一定是实的。要用这里去判断。”

师父指了指他的心口。

当时他以为师父只是在教导他行走江湖要谨慎。现在想来,那是在暗示,在铺垫,在为他接受真相做准备。

“还有别的消息吗?”萧战的声音把北光拉回现实。

亲卫迟疑了一下:“禁军已经撤走了。但撤走前,术士营在山脚下布下了‘锁灵阵’,虽然没有攻击性,但会持续吸收天机山地脉灵气。长此以往,护山大阵可能会…”

“可能会逐渐衰弱。”萧战接话,脸色阴沉,“好狠的手段。不攻山,不断水,只是慢慢抽干地脉。等大阵衰弱到一定程度,再一举攻破。这样既能避免伤亡,又能达成目的。”

他看向北光:“你师父化道为阵灵,至少能维持大阵运转三年。三年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三年。

北光闭上眼睛。三年后,大阵衰弱,天机门近百弟子,还有化作阵灵的师父会是什么下场?

“王爷。”他睁开眼,眼中已没有迷茫,只剩下决绝,“三日后,我随您去葬星谷。但在那之前,我想先去一趟天机山。”

“你想做什么?”

“取一样东西。”北光说,“师父的遗物里,应该有一本《天机秘录》。那里面,可能记录了三百年前的全部真相。”

萧战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可以。但只能给你一天时间。慕白,你陪他去,带一队赤焰骑护送。记住,只取东西,不要与任何人接触,更不要暴露行踪。”

“是。”萧慕白领命。

北光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书房。阳光刺眼,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看着飘过的白云,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

师父,这就是您选择的路吗?

用生命为弟子争取时间,用牺牲为真相铺路。

可是这样的真相,就算揭开了,又有什么意义?

北光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走下去。为了师父,为了南风,也为了那些被掩盖了三百年的、应该被记住的名字。

地火洞窟·未时·试炼场

拳头与墨铁石碰撞的闷响在地窟中回荡。

南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百次挥拳了。双手的皮肤早已破裂,鲜血浸透了拳锋,又在魔气的修复下快速愈合,然后再次破裂。如此反复,痛感已经麻木,只剩下机械的动作。

但效果是显著的。

最初他需要十几拳才能打裂一块墨铁石,现在三拳就能击碎。魔气的凝聚程度提升了数倍,拳锋上的黑色气旋凝实如铁,每次击中石头时,气旋会先一步撕裂石体结构,拳头再跟上完成粉碎。

“停。”

炎姬的声音响起。南风收拳,转身看向她。炎姬站在试炼场边缘,双手抱胸,额间的火焰印记在昏暗光线中格外醒目。

“基础凝气算是入门了。”她说,“但实战中,敌人不会站着让你打。接下来,练习移动中的攻击。”

她指了指试炼场中央。那里立着十几根石柱,石柱高低错落,表面光滑如镜。

“用你最快的速度,在石柱间移动,同时击碎柱子上标记的红点。”炎姬手中出现十几枚红色晶石,随手一抛,晶石精准地嵌入每根石柱的特定位置,“一炷香时间,击碎所有红点。超过时间,或者漏掉一个,加练一个时辰。”

南风深吸口气,调动魔气。黑色气流从丹田涌出,顺双腿蔓延至脚底,在足底形成两个微小的气旋。

他动了。

身形如箭射出,在石柱间弹跳转折。第一根石柱,拳出,红点碎裂;第二根,侧踢,红点碎裂;第三根,手刀…

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化作一道黑色虚影在石柱间穿梭。石屑纷飞,红点一个个熄灭。

但就在击碎第十个红点时,异变突生。

怀中的魔皇令碎片突然剧烈发烫,烫得南风动作一滞。紧接着,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脑海——

观星台。星光。燃烧的白发。还有一声叹息,一声充满愧疚和不舍的叹息。

师父!

南风心神剧震,脚下气旋失控,整个人从半空中摔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轰!

烟尘弥漫。

炎姬脸色一变,飞身掠至南风身边。南风躺在地上,双眼空洞地望着洞窟穹顶,额间的火焰印记明灭不定,眼角有泪滑落,泪是黑色的,带着魔气的微光。

“你怎么了?”炎姬蹲下身,手按在南风额头,魔气探入他体内,“魔气暴走?不对,是心神冲击…你看到了什么?”

南风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师父…师父化道了。”

炎姬的手僵住了。

化道。这个词在魔族中也有对应的概念——魔祭。燃烧一切,奉献一切,将自己化作阵法或禁制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她沉默了。虽然从未见过天机老人,但她知道那个人对南风意味着什么。十三年的养育之恩,十三年的师徒之情,不是血脉能轻易割断的。

“什么时候的事?”她最终问。

“不知道,但应该就在刚才。”南风坐起身,抹去眼角的黑泪,“魔皇令碎片突然发烫,然后我就看到了看到了观星台,看到了师父燃烧寿元,化入大阵。”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鲜血渗出:“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他明明可以逃的,可以走的。”

“因为他选择了责任。”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

赤焰魔王缓步走出阴影。他换了一身常服,赤红长发披散,火焰般的眼睛此刻显得沉静,“天机老人当年参与封印苍冥陛下,这是他的罪。收养你、保护你、最后化道守护山门,这是他的赎。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就是因果。”

南风抬头看他:“所以师父的死,是注定的?”

“不。”赤焰魔王在南风面前蹲下,与他平视,“没有什么是注定的。天机老人可以选择不参与封印,可以选择不收养你,可以选择在国师围山时投降。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选择了用生命去弥补过错,去保护重要的人。”

他伸出手,按在南风肩上:“孩子,死亡不是结束。你师父化道为阵灵,从此与天机山同存。只要山还在,阵还在,他就还在。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从此不用再背负三百年的愧疚,不用再在夜深人静时被噩梦惊醒。”

南风怔怔地看着赤焰魔王。这个魔族强者眼中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理解。

“我…我想回去看看。”南风说。

“现在不行。”赤焰魔王摇头,“天机山被锁灵阵笼罩,你靠近会被发现。而且你师父化道前,肯定不希望你现在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他把未来托付给了你。”赤焰魔王站起身,望向洞窟深处,“天机老人用生命为你争取了时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悲伤,不是冲动,而是变强。强到能揭开真相,强到能结束这场持续三百年的仇恨,强到能…让他安息。”

南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拳锋上还未愈合的伤口,看着皮肤下游走的黑色魔纹。

是啊,悲伤没用,冲动更没用。这个世界,只尊重力量。

他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继续训练。”

炎姬看向赤焰魔王。赤焰魔王微微点头。

“好。”炎姬指向试炼场,“接下来,实战训练。我会压制修为到金丹初期,你如果能在我手下撑过百招,就算合格。”

南风深吸口气,魔气再次运转。这一次,魔气的流动更加顺畅,更加凝聚,仿佛师父的牺牲,反而打通了他心中的某个关卡。

两人在试炼场中央对峙。

炎姬先动。她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来。每一道残影都是真实的,每一击都凌厉致命。

南风没有慌。他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魔光流转。魔气感知扩散开来,瞬间锁定三道残影中的真身——左侧!

他侧身,右手成爪,黑色魔气在五指间凝聚成锋利的刃,一爪撕向左侧残影。

炎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真身显化,一掌拍向爪刃。掌爪相交,气劲爆开,两人各退三步。

“不错,能看破幻影了。”炎姬说,“但战斗不止是看破,还要预判。”

她再次进攻,这一次速度更快,招式更诡。掌影如漫天飞雪,笼罩南风全身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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