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海难阴云
小满和顾思秋几乎是撞开了公安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仿佛身后有无形的浪潮在推着她们。
一股混合着空调冷气、消毒水和纸张油墨的、属于官方机构特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她们,让原本就因焦虑而紧绷的神经更添一层刺骨的寒意。
大厅里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照在光洁如镜的冷色调地砖上,反射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感。低声的交谈、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在此处都显得格外克制,仿佛怕惊扰了某种沉重的氛围。
她们的脚步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凌乱,在一名面容沉静、动作干练的女警引导下,穿过安静的走廊,被请进了一间门牌上写着“接待室”的办公室。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规章制度牌匾。两位身着笔挺制服的警官已经坐在桌后等候,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五十岁上下,眉头紧锁,目光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另一位稍年轻些,表情同样凝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就在办公室那扇宽大的、隔音良好的玻璃窗窗外,一双圆溜溜的、闪烁着紫罗兰色光泽的大眼睛,正小心翼翼地紧贴着玻璃底部。咕噜狸竟一路悄无声息地跟随着小满她们来到了这里。
她毛茸茸的身体紧紧伏低,几乎与窗台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机警的桃心耳朵高高竖起,像两个小小的雷达,努力捕捉着室内模糊不清的声波。无奈距离太远,隔音又太好,只能听到一些沉闷的嗡嗡声。
他们在说什么?
咕噜狸内心焦急,小爪子不安地挠着窗台。
忽然,她发现身边一扇小气窗似乎没有完全锁死,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立刻伸出柔软的肉垫,用最小的力道,极其谨慎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扇窗推开了一些。
一道更清晰的缝隙悄然出现,断断续续的对话声终于变得可以分辨。
而此刻,室内那断断续续传入耳中的声音,却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入顾思秋和小满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心弦。
“顾女士,江小姐,”那位年长的警官率先开口,他的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语气沉重得如同压着铅块,每一个字都经过克制的斟酌,“请先坐。我们…刚刚接到了海警搜救中心传来的正式通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脸色瞬间苍白的母女二人,艰难地继续道:“您丈夫,江鸣先生所在的渔船的海域,遭遇了远超预报等级的极端恶劣天气…初步判定,已经发生了…重大海难。”
“海难?!”
顾思秋的身体猛地剧烈一晃,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脸色刹那间褪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小满惊呼一声,立刻伸出手死死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手臂,她自己的手指也冰凉得吓人,小小的脸庞上血色尽失,只剩下巨大的惊恐。
“目前,”警官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额外的氧气来完成这番艰难的陈述,“海警、海事部门以及多支专业的民间救援力量,已经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船只和直升机,正在相关海域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全力搜救。一旦有任何进展,无论是…什么样的消息,都会立刻、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请你们务必,务必保持手机通讯畅通。”
“好!好!谢谢!谢谢警官!!”顾思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地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一根虚无的救命稻草。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桌沿,指节凸出,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一定要…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啊!第一时间!”她几乎是泣血般地哀求着,眼中充满了绝望又卑微的希冀。
“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一定会的!”年长的警官郑重地承诺,声音低沉而有力。
然而,就在这郑重的承诺之后,办公室内的空气却仿佛骤然凝固了,变得更加沉重,几乎令人窒息。警官眉宇间拧成了深刻的沟壑,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母女二人灼热的、充满期盼的目光,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还是泄露了他话语之外那残酷的真相。
他身旁那位较年轻的警官似乎不忍地低下了头。
年长的警官终于再次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不忍与悲悯,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是…顾女士,江小姐,根据海警方面传回的…初步现场勘察报告和数据…当时的风浪强度非常罕见…”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最后那几个字:“…渔船遭受的冲击是…是毁灭性的。初步判断…船体…已经基本…解体了。”
“解体”。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冰冷的子弹,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出枪膛,然后精准地射穿了顾思秋和小满最后的心防。
顾思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一股鲜明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才勉强将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撕心裂肺的绝望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空茫茫一片,仿佛所有的光都在瞬间熄灭了。
小满则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幼鸟,更加紧密地依偎着母亲,小小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泪无声地疯狂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你们先回家休息吧。有任何消息,我们一定立刻通知。”另一位警官站起身,语气尽可能地温和,引导着这对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母女,步履沉重地走向门口。
推开公安局的大门,外面世界明媚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与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喧嚣声浪,如同另一个维度的场景,与她们内心那片死寂冰冷的绝望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两人互相搀扶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的深渊里,沉重得仿佛拖拽着千钧巨石。世界的一切色彩和声音在她们感知中都褪去了,只剩下耳边反复回荡的“海难”、“解体”、“搜救”…这些冰冷残酷的词语。
就在这时——
“咕噜?”
一声轻微的、带着试探和疑惑的柔软喉音,如同细微的风拂过耳畔,轻轻传来。
小满茫然地、几乎是机械地循着声音转过头。
就在公安局门口旁边那个冰冷的、灰白色的石墩上,那只有着梦幻般紫罗兰色皮毛的小小身影——咕噜狸,正安静地蹲坐在那里。
她微微歪着小脑袋,那双清澈透亮得如同最纯净宝石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小满。
那眼神里,没有人类复杂的同情和怜悯,没有令人不适的评判,只有一种纯粹而懵懂的好奇,以及一种源自本能的、温暖的关切。
就是这双眼睛!
这双不谙世事、却无比真诚的眼睛!
瞬间,小满一路上强撑着的、蓄积了太久太满的惊恐、无助、悲伤和对父亲无尽的担忧,如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唰”地一下汹涌而出!
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任由泪水疯狂流淌。她就那样定定地、无声地望着石墩上那只小小的外星来客,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都注入这沉默的凝视中。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巨大的悲伤在她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更加透亮的眸子里剧烈地翻涌、破碎。
也许在这一刻,这只无法用言语安慰她、却用最纯粹的存在陪伴她的外星小生物,成了她这艘在风暴中彻底迷失的小舟,唯一能抓住的、不会带来任何额外伤害的“锚点”。
直到顾思秋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拉了拉她:“小满…我们…走吧…”
小满才像是从一场冰冷的梦中惊醒。她最后深深地、几乎是贪婪地看了一眼石墩上那抹安静的紫色身影,仿佛要从那小小的身躯里汲取最后一丝力量,然后才任由母亲半扶半抱地,将她送进了那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出租车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也隔绝了那双盛满她悲伤泪水、却给予她无声慰藉的、懵懂而温柔的眼睛。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但小满的眼中已看不见任何东西。她的整个世界,都已被那片吞噬了父亲的、冰冷而狂暴的墨色大海,以及那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与等待,彻底淹没。
此刻她心中,除了那片吞噬父亲的大海,除了那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等待,再也容不下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