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午后决绝
翌日晌午,天色沉郁得如同浸了水的灰色幔帐,层层叠叠地压在天穹之上,不透一丝光亮。
咸湿的海风也仿佛变得粘滞而沉闷,吹拂过寂静的街道,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这阴霾的天色,恰似顾思秋此刻的心境,灰暗、沉重,且布满了昨日惊涛骇浪过后难以抚平的褶皱。
她机械地擦拭着柜台,动作比往日迟缓了许多。
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昨夜那令人窒息的恐惧、被侵犯的愤怒、以及撕破脸皮的决绝,如同冰冷的潮汐,一次次试图将她拖回那不堪回首的噩梦之中。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底深处残留的惊悸与疲惫,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就在她试图将全部心神聚焦于手头琐事,以求片刻安宁时,一个她此刻最不愿见到身影,竟又一次出现在了茶铺门口。
李海轩!
他站在那儿,挡住了门外灰蒙蒙的光线,投下一道沉沉的阴影。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理过,试图恢复往日的样子,但那眼底的血丝和无法掩饰的憔悴,以及那份显而易见的局促不安,彻底出卖了他。
顾思秋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抹布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停下动作,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如同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昨夜的恐惧和愤怒瞬间回流,在她血管里冰冷地窜动。
李海轩被她这冰冷的眼神刺得浑身不自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往前蹭了两步,站在门槛外,不敢再贸然进来。双手紧张地搓着,脸上堆满了懊悔与窘迫,声音干涩发哑,带着明显的讨好与卑微:
“嫂......嫂子!”
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我…我昨晚…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喝多了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干了混账事,说了混账话!我该死!我真是该死!”
说着,在顾思秋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像是为了证明悔意,竟真的抬起手,左右开弓,“啪啪”两声清脆的响声,结结实实地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光!力道之大,让他的脸颊瞬间浮现出红色的指印。
“嫂子!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醉鬼一般见识!求你…求你原谅我这一回吧!”
他几乎是哀嚎着,眼眶甚至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试图用自辱的姿态唤起顾思秋的同情。
然而,顾思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番表演。
内心的波澜被极力压下,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彻骨的冰凉。她等他说完,店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划清着界限:
“李海轩。”
她不再叫他“海轩”,而是连名带姓,疏远得如同路人,“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一句‘喝醉了’,也不是两巴掌,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能轻易抹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虚伪的表演:“初心变了,就是变了。东西碎了,就算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转圜: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这是我最后想对你说的话。也希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那瞬间僵住的、混杂着错愕与难堪的表情,径直走向店门。
“另外,”她手扶在门把手上,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今天提前打烊了。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她毫不犹豫地、用力地开始推动那扇厚重的门。
“嫂子!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李海轩急了,下意识想伸手阻拦,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但顾思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
“砰——!”
一声沉重而决绝的巨响,门被彻底关上,门框上的铃铛被震得发出一串急促而凌乱的脆响,随后彻底归于沉寂。冰冷的玻璃,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透明屏障,将李海轩那张写满了不甘、窘迫和逐渐扭曲的脸,彻底隔绝在了顾思秋的世界之外。
他徒劳地拍了两下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隔着门,只看到顾思秋决然转身离去的、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
一切挣扎和表演,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
手掌拍在冰冷玻璃上的细微痛感,以及顾思秋那番冰冷彻骨、将他彻底钉死在“初心已变”耻辱柱上的话语,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了李海轩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里。
一瞬间,那原本还有几分的羞愧和懊恼,如同被泼了冷水的炭火,嗤啦一声,彻底熄灭,反而蒸腾起一股污浊的、扭曲的怨毒之气!
凭什么?
我低声下气!我自扇耳光!我如此卑微地道歉!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帮了那么多忙!
不就昨晚喝多了稍微冲动了一点吗?又没真的把你怎么样!至于如此绝情!一点旧情都不念!
江鸣都死了那么久了!我一个堂堂大男人,如此放下身段,你竟然一点机会都不给!竟然把我像条狗一样关在门外!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付出感得不到回报的愤懑,像毒液一样迅速侵蚀了他仅存的理智。那股怨气油然而生,迅速膨胀,取代了所有其他的情绪,将他的脸孔冲击得微微扭曲。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店门,眼神变得阴鸷而冰冷,仿佛要将那扇门和门后的人一同刺穿。
刚才那点可怜的悔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不识好歹”、“恩将仇报”这些恶毒的词汇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好......好得很!顾思秋!你够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而怨毒。
最终,他对着那扇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门,抬起那还有些淤青的手臂,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了恨意的冷哼,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带着一身的戾气和那股新生的、扎根的怨恨,大步流星地愤然离去。
背影决绝而阴沉,仿佛与这灰暗的天地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