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章 乞丐婆1
“哪里来的乞丐婆?要饭要到咱们府上?”小丫鬟啐道,嫌弃地丢给地上的人一个发霉馒头。
那乞婆也不恼,饿兽似的扑向那霉馒头,握在手里狼吞虎咽,最后好似被噎住了,使劲儿敲胸口咳嗽,不断干呕。
这场面着实恶心,小丫鬟们也受不住,为了不让家里管事婆婆过来瞧见,急忙舀碗井水给那乞婆,丢在地上让她赶快喝完离去。
没想到这脏兮兮的乞婆喝完水不但没有乖乖离开,却扑通跪倒在门口,哭天抢地道:“感谢小姐的大恩大德,老婆子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丫鬟用喷香的帕子捂住口鼻,那双柳叶眉紧紧拧成一股绳,幸好她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尚有几分耐性,若是小门小户,怕现在已经是拿起扫帚赶人。“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您还是哪儿来的赶紧回哪儿去吧。”
那乞婆抬头,一双污浊混沌的眼睛上上下下瞧她几遍,让人浑身不舒服。“老婆子不才,年轻时候学过几年望气之术,小姐家中有黑气氤氲不去,怕是不日家中有人不幸……”
“呸!你再乱说我可要拿棍子赶你了!”饶是再有教养的丫鬟,听见这样诅自己主家也是忍不住的,细细手腕抡起一旁的扫帚就要赶人。
乞婆一见,连忙缩缩脑袋,就地一滚到门外,但犹不死心,扯起嗓子嚷道:“一饭之恩老婆子我必报,眼见的不出这几日,若你要寻我,便到东市银杏树来,必然让您府上逢凶化吉,平安顺遂。”回应她的只有重重的关门声。
“唉!这世间以貌取人的无论过多少百年还是这么多。”知鹇又在地上蹭了蹭,直弄得满身尘土,才慢悠悠起身。然后那天但凡路过宋府后门的都对这么一个身影难以忘记,有个脏兮兮的婆娘头发脏的虬结在一起,身上一件满身泥土的大红道袍,袍上那巨大的太极八卦图尤其显眼,这婆娘是个跛子,走路时一溜扶着墙根,先慢慢迈出一只右脚,左脚才随着身子拖过去,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知鹇或许是天生的乌鸦嘴,当头晚上,宋家就出事了。
宋相大儿子夫人的崇尚道学,早年还做过一些日子的俗家道士,现在为人妻,为人母后也将这做成业余爱好,每半旬都要诵几遍道德经,走几通禹步,将家中晦气散散。这夜正好是她作法的日子。
只见她在家中小院点香上供,又左手一个铜铃铛,右手一把桃木剑,摇头晃脑,念念有词,着实有些魔怔。
家里人见怪不怪,任由她折腾去。这位夫人虽说是正室,可多年未有所出,只收养一个养子,也不成器。她的妯娌是当今长公主,自然是比不过的,所以家中人也不曾重视她,不过任由她折腾。
今夜她却折腾出乱子了。
只见她木剑挑符,一挥自燃,又喃喃念一通谁也听不懂的咒,“砰”一声,竟然崩出一缕黑烟,将所有人都吓一跳。
大夫人也怔住,这符她烧过不下百遍,只有今日出异样,莫非是苍天感念她心诚,终于肯现身渡她成道了?想到这里,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没成想这缕黑烟氤氲袅袅直上,停在半空中,发出令人挠心的“咯咯”声,似乎是个小孩儿在笑,笑声阴惨瘆人。
神仙绝不是这样阴邪,难不成唤出个鬼怪?大夫人心里嘀咕,于是又挥桃木剑,手捻一诀,就要打去。
那鬼怪也不简单,“咯吱咯吱”笑一路,冲下去将她的桃剑打飞,一溜黑烟地,往东南方向逃窜。
“不好!那边是宋二郎君的屋所。”
在场下人们惊呼,纷纷顾不得害怕,拔腿就追去,只留下腿脚发软的大夫人,跪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口中直喃喃自语,“见鬼了……”
知鹇在银杏树杈子上睡过一夜,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宵禁刚过,就见得树下站着几个管家婆子打扮的人,并几个轿夫挑一顶薄轿,在眼巴巴等她。
“宋家的?”她问。
底下几人点头如捣蒜,满目殷勤。
“唉,”她叹口气,挠挠胳肢窝,弹出一只跳蚤,并打个呵欠,“走吧。”
说着,跳下银杏树,钻进那些人带来的一顶小轿子里,口中疯疯癫癫喊道:“嘚儿——驾!”
景阳长公主摸着昏迷不醒的小儿子,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外室坐着宋相和宋老夫人,也都愁眉不展,“就连宫中的御医也看不出名堂,佛祖保佑,老身这苦命孙儿能逢凶化吉,早日醒来。”
门口跪着大夫人,披头散发,一身布衣,战战兢兢,浑身颤抖。
宋老夫人念佛,早就看不上这个学道的儿媳,如今她竟招来鬼魅害了小孙儿,自然是更不待见。“公主不会和你一介妇人计较,赶紧回你的屋里去抄经祈福吧,我孙儿一日不醒,你便一刻不准停下笔!”末了,她顿一顿,“快些走,见着你老身心烦!”
大夫人正欲起身离去,突然从外边跑进来一个管家婆子,凑近她耳边细细耳语,本来大夫人浑浊的眼睛却边听边明亮起来。
“快!快将人请来!”说完连滚带爬跪倒二老跟前,磕头道,“请二老再给儿妇一个机会,儿妇定能救醒二郎!”
“胡闹!”一向稳重的宋相也怒了,“昨夜你已折腾一宿,还不肯死心!再说这妖道邪术,莫怪家法重罚!”
大夫人将头磕得“咚咚”的,涕泪俱下,哭道:“求父亲再给儿妇一次机会,儿妇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儿妇知错!”
“唉唉唉,怎么这么热闹?”
屋内正闹得不可开交,又闻得院门外传来一句轻佻女声,正疑惑,一个身着褴褛红色道袍的女人施施然拖着条跛腿,推门而入。
“道姑,道姑请救救小侄儿!”大夫人眼睛一亮,病急乱投医,又冲那边跪过去。
“哎呦!”知鹇吓得跳了一脚,忙忙摆手,“这位贵人,我看您也有几分真气盘旋,想来也是同门中人,切莫乱跪,免得折了道行。”
“你又是何人?”宋相吹胡子瞪眼,想不到这个鬼迷心窍的大儿媳也将这些江湖骗子请来,真是折辱家门。
那女人虽是破烂一身,蓬头垢面,却行止有度,言辞守礼,抖落袖子翩然作了个长揖,磊落道:“贫道,清溟知鹇。”
“清溟?哪个清溟?我殷朝偌大,不曾听说!”宋相已经准备叫家丁将人赶走。
却只见她扬眉一笑,“便是‘青冥浩荡不见底’的‘青冥’,但那地方是一处大泽,所以家里主人便每字加上一‘水’,是为‘清溟’。”
“胡说八道!来人,将这乞婆轰出去!”宋相一挥袖,周围的家丁已经纷纷围出。
大夫人见状,忙将她挡在身后,哭闹道:“父亲!昨日便是这位道友言中我家有异,她必定有办法除妖祓秽,救下小郎君的呀!”
“你还有脸提他!”宋老夫人哭哭啼啼。
一时间,前屋热闹得像她刚刚参加完的城隍君酒宴,两位夫人的哭声,老相爷的怒骂,还有各色丫鬟婆子的劝解,嗡嗡震得她脑仁直疼,心里有些后悔来这儿了。
“够了!”
不温不火的一句话,却好似一块万年冰落进沸汤里,顿时冻结。景阳长公主阴沉着脸走出来,显然内心愠怒到极致,但也没表现,果然是皇家教养出来的女子,气度果然不同凡响。她谁也不看,只上下瞧了瞧知鹇,冷道:“你不许碰他。”
知鹇连忙赔笑,“这个自然。”
“跟我来吧。”
知鹇有点呆呆地看着那躺在锦绣床上的少年。可,真是,有点好看啊。
忍不住擦了擦嘴角,那白皙的脸蛋有点想上手。
“你做什么。”
身后冷然的声音顿时惊醒她,知鹇忙回过神,恭维道:“郎君玉质,贫道忍不住多看几眼。”说着忙举起双手,“可没碰啊。”
有侍女搬来一张梨花木椅,公主端坐下,“开始吧,事成之后,本宫不会亏待于你。”
知鹇摩拳擦掌,“呸呸”吐两口口水进掌心,撸起宽大的袖子,从衣襟里抽出一根折断的桃木剑,立马手舞足蹈起来。
其实她并不懂这些东西,所诌的也是道听途说,胡说八道,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只有她能治好宋小郎君的病——因为这一切,都是她搞得鬼呀。
那抹黑烟,不过是她扯下来的一片影子,昨夜宋府大乱,她便趁乱躲进宋梧的屋子里,给他熏了一道靡靡散,这东西是清溟妖怪们用来治失眠用的,无色无味,凡人闻一道就会昏睡过去,除非——她作法到兴起,咕噜噜含了一口水,“噗”全喷到宋梧沉睡的脸上。
公主拍案怒起,正欲发怒,忽见床上的人有了动静,似乎是被这一口水呛到,不住咳嗽起来。
知鹇手作剑指,功夫作全套,又多划了几下,吐息纳气,缓缓回神。
“小郎君,多有得罪。”
宋梧甫一醒来,就看到一个脏兮兮的乞婆,一身红衣,站在自己床前,偷偷朝他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