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铁证如山?
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烟雾缭绕,即使开着排风,也驱不散那股混合了尼古丁、咖啡因和熬夜体味的沉重空气。已经是霍禹安案发后的第无数个深夜,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疲惫,但眼神深处又闪烁着一种接近猎物的亢奋。
陈平坐在长桌顶端,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巨大、错综复杂的关系图,最终停留在李文逸的照片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开始吧。”他掐灭烟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技术队负责人老吴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他操作电脑,调出了一份复杂的网络流量分析报告。
“各位,关于嫌疑人李文逸的作案动机,我们有了新的发现。”老吴的声音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我们对其网络行为进行了深度回溯和挖掘。由于他本身是专业人士,具备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常规手段收效甚微。但我们转换思路,追踪了他使用的设备序列码在各类公开或半公开网络节点留下的底层日志。”
“我们发现,在他来京海约一个半月前,其个人使用的笔记本电脑,曾多次通过位于平津市的公共网络节点,接入一个架设在境外、采用多重加密跳转的匿名论坛。该论坛的主题……”老吴顿了顿,切换画面,出现了几个被高亮标注的关键词截图,“……主要围绕‘技术伦理的边界’、‘科技巨头的原罪’、‘意识控制的危害’等议题进行讨论,其中不乏极端言论。”
“当创造者沦为暴君,技术便成了枷锁。”
“清除毒瘤的唯一方法,是连根拔起。”
“有些错误,必须用更彻底的方式纠正。”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老吴总结道:“虽然这些言论没有直接提及霍禹安或景辰科技,但其指向性非常明确。结合我们已知的李文逸与霍禹安存在的旧怨,可以合理推断,他对霍禹安的恨意,已经超越了个人情感范畴,掺杂了一种针对霍禹安所代表的技术路径及其影响力的、系统性的批判和极端倾向。这为我们理解其可能的作案动机,提供了更深层的心理背景。”
陈平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示意下一个环节。
接下来是物证小组的汇报。负责痕检的是一位年轻但心思缜密的女警,温晓晓。她走上前,操作投影,展示了来自张全民实验室的最终检测报告。
“各位领导,同事,这是京海大学神经化学实验室提供的关于霍禹安血液样本的补充分析报告。”温晓晓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张全民教授团队在进行了超过两百次定向筛查后,最终在样本中确认了一种含量极低、此前未被识别出的代谢残留物。其分子结构与景辰科技内部档案中记载的‘NX-7’前体物质高度相似,但在侧链结构上存在微小差异,实验室将其暂命名为‘NX-7异构体’。”
她放大了一组复杂的色谱和质谱图。“根据实验室的体外模拟,这种‘NX-7异构体’与之前发现的R型氨酸协同作用时,其引发神经信号异常共振的效率和强度,可能远超原始版本的NX-7。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在张巧玲案中需要‘三重密钥’那般苛刻的条件,而在霍禹安案中,现场并未发现同样复杂的激素环境,却可能达到了类似,甚至更强的控制效果。”
这时,负责外围调查的刘飞宇接过了话头。“陈队,各位。根据这一关键发现,我们立刻调整了侦查方向,对李文逸来京海前的行踪进行了更具针对性的排查。我们确认,在他来京海约三个月前,他曾以私人身份访问过其前工作单位——平津市国立神经科学研究所,名义上是处理一些未尽的学术事务,并会见了以前的同事。”
刘飞宇切换画面,展示了几份访问记录和内部通讯记录的截图。
“我们与该研究所的安保和后勤部门进行了核实。根据他们的内部记录和部分当事人的回忆,在李博士访问期间,他曾以‘怀念过去工作环境’为由,在非工作时间,由相熟的研究员陪同,进入过高危化学品库房所在楼层。而该库房同期进行的一次季度盘存中,恰好登记有极少量已封存的‘NX-7’基础研究样本‘因记录疏漏及自然挥发导致的账面差异’。”
他强调道:“请注意,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李文逸博士接触或拿走了这些样本。研究所方面也强调这只是内部管理上的微小瑕疵,并不同意将其作为证据。但是,时间点、访问行为与关键物证‘NX-7异构体’的出现,这三者之间的高度关联性,我们认为,不能简单归结为巧合。”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动机的深化,关键化合物的可能来源……线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最后,是行动轨迹的汇报。刘飞宇再次走到台前,调出了复杂的城市交通监控网络图。
“之前,我们确认了李文逸在案发当晚20:40至21:10出现在霍禹安住所附近的公园。后续的追踪遇到了瓶颈,他的车辆似乎消失了一段时间。”刘飞宇操作着激光笔,红点在监控地图上沿着一条新的路线移动,“我们扩大了时间范围和排查半径,采用了更智能的车辆识别和轨迹预测算法,对周边所有可能路线的海量监控进行了重新筛查。”
红色的轨迹线在绕过几个街区后,停在了一个距离霍禹安小区约一点五公里的公共停车场标记上。
“在这里,我们找到了他的车。时间是从21:25到21:45,停留了二十分钟。”刘飞宇切换画面,出示了一张略显模糊但能辨认出车型和车牌局部的停车场监控截图。
“这个停车场位于老城区,监控覆盖不全,且属于另一个分局的管辖范围,这是我们之前排查的盲区。”他继续引导着大家的思路,“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场勘查组接到这条信息后,立刻对该停车场与霍禹安小区之间的路线进行了地毯式勘察。”
幕布上出现了几张现场照片:一段略显荒僻的围墙,一个锈迹斑斑、似乎有些松动的老旧排水渠栅栏。
“在这个位置,”刘飞宇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我们发现了这个排水栅栏,其锈蚀和变形程度,足以让一个体型偏瘦的成年人勉强挤过。而在栅栏一根向内弯曲的金属刺上,我们非常幸运地……”
他展示了物证特写照片和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采集到了几缕极细微的、深灰色的纺织物纤维!”温晓晓适时补充,调出了纤维的显微放大图和初步成分分析报告,“初步比对显示,该纤维的材质、颜色和磨损特征,与李文逸博士在接受问询时所穿的那件深灰色羊绒混纺风衣的样本,在基础物理特性上高度吻合!当然,最终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同一性认定,还需要与那件风衣进行直接的微量物证比对和更精密的成分分析。”
这条证据的出现,仿佛在会议室内投下了一颗震撼弹。之前所有零散的线索——动机、化学品知识、在场时间、消失的二十分钟——仿佛瞬间被这条可能的“潜入路径”和那几缕微小的纤维串联了起来,构成了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惊的链条。
一个完整的叙事似乎浮出水面:李文逸,怀着对霍禹安的深刻怨恨与极端理念,利用其专业知识和过往关系,可能获取了关键的实验性化合物。他在案发当晚,先到公园观察,然后驾车到隐蔽处停车,通过一条无人注意的废弃路径潜入小区,利用其掌握的“控梦”技术原理,远程或近距离引导霍禹安“被自杀”,最后再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平,等待着他的决断。
陈平缓缓站起身,走到幕布前,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证据摘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刑警队长的凝重。
“动机、能力、时机、路径、潜在的物证关联……”他缓缓开口,每一个词都像锤子敲在心上,“虽然还有几个关键环节需要最终的技术确认,比如纤维的同一性认定,以及‘NX-7异构体’的绝对溯源。但是……李文逸,已经具备了实施这起‘完美自杀’式谋杀的所有条件,并且是唯一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嫌疑人。”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证据链看似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将李文逸牢牢地钉在了嫌疑犯的位置上。
“头儿,”刘飞宇有些犹豫地开口,“那……要申请正式逮捕令吗?”
陈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准备材料吧。”陈平最终沉声下令,声音里不带任何个人感情。
最后环视全场,眼神逐渐锐利而坚定。
“从现在起,李文逸,就是霍禹安被杀案的第一嫌疑人!同时,监视其一切动向,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命令清晰而冷酷。会议结束,众人迅速行动起来。陈平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关掉投影,室内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将他沉默的身影映照得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