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罗刹猫土
罗波那不知道走了多久,脚底都磨穿了,血拖了一路。
一个穿红色袈裟,持禅杖的老人坐在前方石头上,面无表情看着他。老人身旁有只半人高的狗,见了人也不吠,只是竖起耳朵。
罗波那并没有被吓到,他知道,自己的生命该到尽头了,他停下来,等着这位使者把他带到地狱去,遭受所有罪的刑罚。
“阿弥陀佛。”那老人伸出手,向罗波那微微欠身。
“焰摩罗,不必多言,带我走吧。”罗波那的嗓子明显沙哑了很多。
那老头不紧不慢道:“贫僧来自东方地界,料到此番因果,不知檀越可愿负我回泰山?”
罗波那看看自己的脚,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心里虽然骂着这人荒谬,却还是答应了,因为自己的生命已经卑贱到不值一提。
罗波那背着那老头,旁边跟着狗,一步一步向东北方去。
————————————
作为地府第一殿王,蒋子文注意到黄泉路来了很多不太一样的鬼。
人死后为鬼,鬼一般都是人的样子,偶尔有惨死的面目狰狞些。可是近日黄泉路上尽是些凶神恶煞的家伙。有的犄角破开头骨露出来,有的生得一副恶兽相,有的獠牙朝天,有的犀牛鼻、眉生刺。
这些模样,就是他这样一个鬼王也有些动容。
蒋子文拿起铜镜,看自己豹眼射血光,狮鼻露凶相,络腮长须下隐约露出紫唇,方冠压不住阴气,种种,竟还比不得这些小鬼恐怖。
他坐在亭子里,地藏王说即将来同他商榷事宜。
也不知这些鬼究竟有多少,蒋子文强忍着将他们碾碎的冲动,等待地藏王赴约。
地藏王带着谛听来了,两人高的谛听背上伏着一个乞丐一样的人,两脚还滴着血,不知睡还是昏。
“子文,安得广厦千万间?”
蒋子文会意了,即刻操手这些厉鬼的阴籍。
那一路上罗波那同地藏王说了他的一生,地藏王说只要你与苍生为善,苦海之心有座小岛一直杂草丛生,不妨开辟出来与你作楞伽。
罗波那欣然,脚步也加快了很多。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地藏王意暇甚,吟咏出杜甫的诗。
罗波那通过地藏王的吟咏仿佛看到了那山的样子,他感觉自己站在山上,看来来往往,飞鸟在云之上盘旋。山一面为阴,一面为阳,山之上是阳,山下是阴。脑海里好像展开一张地图,红点是那山的位置,自己朝着那座山跋涉。
“这一路切不可化出法相天地,仅作行路人,一直到泰山,我同你入苦海。”
“好。”
“西方罗刹多逃遁至此,然形态凶恶,化为猫而生,汝眼下意如何?”
“南无,听从菩萨安排。”
东方地界在中原称阴曹地府,入口在泰山之下,绵延数千里,西接天竺,东入归墟,北擎蒙古,南踏炎夏。所以十王之内有描述说“司掌大海之底”,不必居住水中,是因其地界于东海之下,血海之滨。
上古时期大地向东倾斜,而地下仍然平坦,所以地府的高起和地上的倾斜最低处就成了通往地府的可能。泰山以下有地府地势最高的往生山,地上的泰山底也是倾斜较低处,加上泰山独特的灵气,成了魂灵的归向。
自此东方地府,除酆都城十殿阎罗外,又有苦海江心、罗刹猫土,犹如世外桃源。其布局巷道,皆似楞伽。
十数年,政通人和,一派神鸦社鼓。
一日罗波那心痒难耐,兀自走过奈何桥,遇见拉瓦那,两人寒暄过后,罗波那又去忘川河边,望着血一样浓稠的水流入苦海。
安得我眷。
听见有女子啼哭,回首,见三生石前,一素装少女,约莫桃李年华,满眼幽怨地看着罗波那与其身后的水。
自此罗波那对这女子一发不可收拾。或奈何桥幽会,孟婆看了叫唤;或戏猫,猫民回家哭笑不得;或化形在阎罗殿前玩耍,大殿石狮子得伴。
阎罗王新上任和大喜双喜临门,加冕后发现夫人不见了,勃然大怒,派阿傍(牛头)和马面罗刹去绑回来。
罗波那带着女子回了罗刹猫土,登上封王台,女子告诉他自己从小被森罗殿养大,阎罗王有意将其取为妻。
“你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吗?”罗波那抓住女子的肩膀。
“不。”
“那就好了,我帮你夺回自由。”
女子眼里从没有过的光出现了。
“封王台,猫行空,凡罗刹者皆为民,今日来了黑凤凰,君临孤岛长夜星——”猫民在台下唱起了歌谣。
马罗刹抬头看见,默默地退下。
阎罗王得知有这种事,气得大殿摇晃,纠纶界风雨飘摇。
左判官上前,笏举过头顶,道:“这罗刹王初来乍到,法有情面,不如与其交涉,让他归还夫人。”
阎罗王看了看一个本子,在另一个本子上画两笔,喉咙里像是有一万个人,洪音震得整个大殿都发颤:
“去办妥。”
左判官深深一拜,趋外。
罗波那带女孩到了一处高崖。这高崖的确是个好去处,花草从崖底顺着小路爬上崖顶,月亮在不远的空中,模糊得像是油画坯子。
“对了,不曾问过姑娘姓名。”罗波那想起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和女人正常交往,从前只是掳到手,行男女龌龊之事,然后慢慢淡忘。
“小女名瑞月,正和那月通灵。”女子意识到放开来,便又收敛几分。
“不必拘谨,尽管言语喜忧,姑娘在阎罗府上关得久,肯定向着自由的。”罗波那慌到站起来。
一只蝴蝶飞到女孩肩头,短暂停留后就飞到花丛中去了。瑞月收声惊呼,在花丛里游走。
罗波那看那女子也像猫一样,作法幻化出一个猫面具,为瑞月戴上。面具发出花草般的毛皮,把女孩包裹成了白猫人,一双蓝瞳宝石一般。
罗波那又伸出一只手,手上是一个十字形状的吊坠,说这个也送给你。
女孩双手接过。
风来了,吹走了昨日的香味,为新的一轮花香扫净了空气。两只猫在花丛中撒泼打滚,弄得满身是碎叶。
“禀报,夫人有失节之嫌。”左判官将笏放在胸前,一脸属下办事不利请责罚的样子。
阎罗王一拍桌子,说本王为自己准备的伴侣,新来的毛头小子说掳走就掳走了?于是拿来尚方宝剑,朝着罗刹猫土去。
尚方宝剑乃是初代阎罗王从皇帝处得,归阴后成了制鬼利器,历代阎罗王都谨慎启封,唯独这一代脾气火爆,多次将要拔起。
那把剑出鞘,代表着十殿对其宣战。
阎罗王将那把剑握紧,反复检查有没有滑脱。
“瑞月,该回去了。”牛头马面作为先驱,上前劝说,“若是大人来就不可言说了。”
瑞月挣开罗波那怀抱,一步一喘,缓缓上前。
“瑞月,别忘了你的心!”
瑞月停住,拿起别在腰间的面具看了又看。
“罗波那,你要是及时认错,这王当久了,说不定还有神仙当,你还记得你哥哥么?”马面言语里可没有一点诚恳的意味。
“俱毗罗?他怎么?”罗波那想起来兄长被赶走后来了东方,还做了什么天王。
“他做了神仙、天王,多闻天王!你要是乖乖把她交于我们处置,循章办事,日后得有个博闻天王当当!”
牛头听完,笑了起来。
罗波那听不懂这些体制内的的东西,他以为东方和西方一样。只是一个女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瑞月愿意跟他,这就是现实。
罗波那想这么些东西的时候,瑞月戴上了面具,那个吊坠化成一把短剑。她手起剑落,把马面的头砍下。
“你的话太多了。”瑞月声音结了冰。
牛头被打回,阎罗王听闻马面聻死,勃然大怒,当即返回,拔出尚方,十王会于纠纶。
“我本双喜临门,罗波那初来乍到,掳我内人。虽教不改!”阎罗王把尚方轻轻放在案上,然后拔来判官的铁笔,拍在案上。
泰山王把腿一翘,说一个女人而已,何苦呢,一个罗波那而已,何必呢。
“董大人有所不知,那女子自小生长在阎罗王府,为我童养之妻。先不论情有所钟,食宿亦为难。”
“一旌。”董和离席。
阎罗王心想不愧是东岳帝的化身,出手就是豪横,他那一旌百人,质量可不是一般的高。
毕竟是掌握着“坍缩”这一能力的王与军队啊。
卞城王脑里浮现出武侠小说的篇章来,直言四旌,并由他亲自带兵,为前锋。
平等王考虑了一会,在案上画个三,说亲率。
卞城王呆了一下,改了主意,说他也出三旌。
都市王、秦广王、楚江王都表示出三旌。宋帝王往秦广王背上一拍,说小气鬼,我出五旌!
“猫,啖鸟者也。”秦广王挥了挥袖子,示意宋帝王离他远点。
五官王说自己作为法师,控制局势。
转轮王坐在阎罗王对面,声音像是生锈的铁块摩擦:“吾,无兵无马。”
阎罗王命判官将各位王的意思记录在本子上,又对转轮王说,自有你大显神威时。
“战争重心在杀死罗刹将领,其中最重要的是伽剌,化名伽罗,还有罗波那至亲,康巴哈那,化名咒定。”阎罗王微微一笑,若是凡人见了那副面孔,活着也会吓死。
罗波那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西方天空他的弟弟成了他的软肋,到了东方十王仍然会盯着他的弟弟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