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债务与收债人
傍晚的碎星城,是被冶炼厂的火光重新定义的。
那光可不是落日余晖,而是从城西那排巨大熔炉里喷吐出的、永不熄灭的暗红色。它爬上低矮的居住区棚顶,漫过锈蚀的金属墙壁,把第三区染成一片病态的血色。空气里飘着硫磺和金属氧化物的颗粒,呼吸间带着细微的刺痛。
林薇站在屋子中央,缓慢地深呼吸。
“姐姐……”房间床底传来林萱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别怕。”林薇的声音平静。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目光扫视着房间外不足十五平米的客厅,大脑像战术电脑一样快速运转,寻找每一个可利用的元素。
不多会,她开始行动,动作因为伤痛而略显迟缓,但每一步都很精准。
首先,是门口。她从厨房角落翻出半瓶粘稠的合成清洁剂——劣质,刺鼻,但足够润滑。将其均匀倾倒在内侧门廊约一米见方的地面上,薄薄一层,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接着,是门后。她将林萱那个装石头的铁盒清空,装满能找到的最坚硬的碎金属块和石块,用一块破布松散包裹,系上一根短绳。一个简陋的流星锤。她把它挂在门后一个触手可及的钩子上。
然后,是武器。一根从旧货堆里找出的空心金属管,长约八十公分,一端已被她用磨石费力地磨出斜面。不锋利,但足够集中冲击力。她握住虚空挥了几下,调整了缠绕在握把处的布条,将其靠在桌子边的阴影里。
最后,是林萱。
她走回房间蹲下身,看向床底深处那双惊恐的大眼睛。
“小萱,听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待会姐姐会把房间门关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不要出声。如果……如果姐姐让你跑,你就从窗户栅栏缝隙钻出去,往交易区那里跑,记得路吗?”
林萱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林薇伸手,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硬,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也是她此刻能给出的、为数不多的安抚。
“勇敢点。”她说着,拉过一些杂物,稍微遮挡了床底的视线。而后走出房间,把房间门关上。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客厅中央,倚靠在客厅中间的桌子上,闭上眼,再次调整呼吸。
除了肋骨未愈合带来的疼痛,还有一种奇妙的感受。
自从她把那块暗红色的时痕晶碎片贴身放置后,一种微妙的、持续的异样感就一直存在。像是……周围空气的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她仿佛能触摸到时间的流速。
她不确定这是真实,还是重伤未愈的幻觉。
很快,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沉重、杂乱,至少有四个人。金属敲击地面的刮擦声,粗鲁的笑骂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那老酒鬼肯定又瘫了,省事儿。”
“小丫头片子,上次骨头还挺硬……”
“巴洛克老大说了,今晚直接带走,矿场那边催人了。”
声音越来越近。
林薇睁开眼。紫色瞳孔里,最后一丝属于十九岁少女的惶惑,如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封湖面般的沉静,与湖面下汹涌的暗流。
“砰!砰砰!砰砰砰!”
门被重重捶响。
“林薇!开门!你巴洛克叔叔来收账了!”
是巴洛克本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痰音,还有种猫戏老鼠的残忍愉悦。
林薇没动,也没回答。
“操,装死?”另一个声音响起,随即是更用力的撞门声。老旧的金属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第三次撞击。
老式插销的门锁在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崩开了。
门被粗暴地推开。
第一个踏进来的,正是巴洛克。肥胖的身躯几乎堵住门框,油腻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那只夸张的机械义眼闪烁着扫描的红光。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狞笑,目光直接扫向中间的林薇——
他的左脚,准确无误地踩在了那层清洁剂上。
“啊!”
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肥胖的身躯向前倾倒。他惊愕地挥舞双手,试图抓住门框,却只抓到空气。
“老大!”身后手下惊呼。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刹那,林薇动了。
她没有冲向倒下的巴洛克,而是侧身,右手抓住门后钩子上的布包,借着旋转的力道,像投掷链球般将它甩向门外!
目标正是刚刚被挤到门边,右手正下意识摸向腰侧枪套的手下。
布包在空中划过短促的弧线。“砰!”一声闷响,准确地砸在那人的手腕上。力量不大,但足够突然,足够让他吃痛松手。那把老式的实弹手枪脱手飞出,撞在对面墙壁上,滑落到角落阴影里。
“妈的!小贱人——”被砸中的手下痛呼。
但林薇已经回到了原位,仿佛从未移动过。她甚至没有去看手枪的位置,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门口。
巴洛克被两个手下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裤腿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清洁剂,狼狈不堪。他脸上的狞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暴怒的涨红。
“好……很好!”他喘着粗气,机械义眼死死瞪着林薇,“给我抓住她!老子今晚要亲手敲碎她每一根骨头!”
三个手下从巴洛克身后挤进房间。房间顿时显得拥挤。他们手持乌黑的电击棍,顶端噼啪闪烁着蓝白色电火花。
林薇慢慢后退一步,背靠墙壁,右手垂下,指尖触碰到藏在阴影里的金属管。
“一起上!按住她!”一个红头发的手下吼道,率先扑来。
狭窄的空间成了林薇此刻唯一的盟友。对方无法真正对她展开围攻,最多只能两人并排。
电击棍带着令人皮肤发麻的嗡鸣挥来。
林薇的身体动了。
一个略显笨拙的侧滑步,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和反应速度,完全跟不上她意识的指令。但也足够了。
电击棍擦着她的左肩掠过,电弧让她手臂汗毛倒竖。
与此同时,她藏在身后的右手如毒蛇出洞,金属管尖斜向上猛地一戳!
“嗷——!”红发手下惨叫。金属管没有锋刃,但集中了全身力量的尖端,狠狠撞在他的肘关节内侧。那是神经密集之处,剧痛瞬间让他整条手臂酸麻无力,电击棍脱手掉地。
另一根电击棍从侧面扫来。林薇矮身,金属管横扫对方小腿。又是一声痛呼。
但此时第三人已经抓住机会,从稍远处直接掷出电击棍!林薇不得不分神闪避。
就在这一瞬间的迟滞,最先被击退的红头发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左手一把抓住了林薇挥舞金属管的右手手腕!
力量差距瞬间显现。那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般箍紧,剧痛传来,林薇几乎能听到自己腕骨不堪重负的呻吟。金属管被夺走,扔在地上发出哐当声响。
“抓住了!”红头发狞笑,另一只手也抓向林薇的肩膀。
另外两个手下也围拢过来,堵死了所有可以逃脱的空间。
巴洛克在门口哈哈大笑:“继续狂啊?小杂种!”
林薇的右手被钳制,身体被推向墙壁。汗味,体臭,还有电击棍残留的臭氧味充斥鼻腔,令人作呕。肋骨处的旧伤因为剧烈动作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
绝望吗?
不。
在意识的最深处,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沸腾,是属于伊莎贝尔的无数战场积累的、关于绝境反杀的战术推演库在高速推演。
“需要突破口。需要一个让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意外的‘变数’”。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前贴身口袋,那里放着那块暗红色的时痕晶碎片。
几乎在指尖触碰到晶石的瞬间——
嗡~~
一种无法用听觉捕捉的低频震颤,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是一种感知的彻底颠覆。
眼前扑来的红头发,动作突然变得缓慢、迟滞,他脸上狰狞的表情一帧一帧地变化,抓向她肩膀的手指,在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逼近。
旁边手下举起的电击棍,顶端跳跃的电弧,伸展的速度慢得像在表演。
巴洛克在门口张大的嘴巴,喷出的唾沫星子缓缓飞溅。
世界被按下了0.3倍的慢放键。
【时痕晶……宙序契约的副产物……对局部时间感知有扰动……】
念头如闪电划过加速的思维。
在这被拉长的瞬间,林薇看到了。
刀疤脸抓住她右腕的手,因为身体前倾,重心已经不稳。左侧肋骨下方,有一个因为动作变形而暴露的空档。旁边手下挥棍的轨迹,会恰好扫过疤脸的背脊,如果自己矮身……
她的身体动了。
在这加速的感知里,意识与身体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
被抓住的右手不再反抗,反而顺势向前一送,同时身体向左下方矮身滑步。
红头发被这突如其来的顺力带得进一步前扑,重心彻底不稳。
左侧那个空档,暴露在林薇蜷起的左肘之前。
帝国格斗术,关节技·崩山靠的简化变式。将全身蜷缩的力量,通过最坚硬的肘尖,集中于一点。
“噗!”
沉闷的撞击声,在正常时间里几乎微不可闻。但在红头发的感知中,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他的肋下。他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细微声响,剧痛和窒息感海啸般淹没了他,抓住林薇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
而此刻,旁边手下挥出的电击棍,恰好扫过红头发刚才所在的位置——也就是现在林薇头顶上方几厘米处。电弧的嗡鸣擦过发梢。
林薇没有停留。在红头发啊倒下的身躯遮挡视线的刹那,她像一尾滑溜的鱼,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扑向房间角落的阴影。
那个被她砸落手枪的角落。
世界的时间流速,在这一刻轰然恢复正常。
“操!她跑了!”
“红头发!”
“枪!她在拿枪!”
惊呼声、红头发的惨叫声、巴洛克的怒吼声,混作一团。
林薇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老式实弹手枪粗糙的握把,沉甸甸的质感。没有保险,这种底层黑市的货色通常简陋到危险。她握住,转身,举枪。
动作算不上标准,甚至有些摇晃,肋骨的剧痛和脱力感正在袭来。
但枪口,稳稳地指向了刚刚站稳、脸上还残留着惊怒的巴洛克的——太阳穴。
房间瞬间死寂。
只有红头发在地上痛苦的呻吟,和电击棍掉在地上持续的、细微的噼啪声。
另外三个手下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巴洛克脸上的横肉抽搐着,机械义眼的红光急促闪烁。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枪口紧紧贴着自己的皮肤,能隐约闻到枪管里的火药味。
林薇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握枪的手很稳。紫色的眼睛透过准星,锁定巴洛克,里面没有任何属于十九岁少女的恐惧或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现在,”她开口,声音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微微沙哑,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巴洛克!‘叔叔’!”
巴洛克下意识的吞咽,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林薇,”他试图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放下枪,有话好说。你爸欠的钱……”
“1500星联点。逾期83天。日息3%,复利。”林薇平静地接上,枪口没有丝毫晃动,“抵押物是我十年的劳务契约。对吗?”
巴洛克眼皮一跳。这丫头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而且这语气……
“是,是……你看,这数目不小,我也是替上头办事……”他试图辩解,身体微微后仰,左脚微微向后,想脱离枪口。
林薇的手指,轻轻压下了击锤。老式手枪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巴洛克瞬间僵住,冷汗从鬓角滑落。
“我给你一个新方案。”林薇说,目光扫过那几个不敢动弹的手下,“债务宽限一个月。一个月后的今天,我会连本带利还清。具体数额,你可以现在算。”
“一个月?你拿什么还!”巴洛克下意识反问,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语气又软下来,“不是叔叔不信你,这……”
“或者,”林薇打断他,枪口微微用力,“我现在就开枪。你可以赌这把枪会不会卡壳,或者你的手下能不能在我开枪前救你。然后,今晚这里会发生一场‘黑帮火拼,误杀债主’的惨案。你觉得,治安局会为一个放高利贷的小头目,深入调查多久?”
平静的语调,叙述着最血腥的可能性。
巴洛克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他听出来了,这丫头不是虚张声势。她真的在考虑这个选项,而且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疯子……不,比疯子更可怕。巴洛克惊恐的看着林薇的眼睛,那是一种见过血、不在乎人命的眼神。
“……一个月!”巴洛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就一个月!连本带利……三千!少一个子,我……”
“两千五。这是我的上限。同意,就带着你的人滚。不同意,”林薇顿了顿,“我们现在就试试。”
沉默。只有红发压抑的呻吟。
巴洛克的机械义眼疯狂闪烁着,似乎在分析各种可能性。最终,他颓然垂下肩膀。
“……好。两千五。一个月。林薇,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我会记住的。”林薇慢慢站起身,但枪口依旧指着他,“现在,带着你的人,出去。把枪留下。”
“你!”
“我不信任你。”林薇说得很直白,“枪留作‘信物’。一个月后,钱和枪,一起还你。”
巴洛克死死盯着她,仿佛要记住这张脸每一寸细节。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对手下吼道:“还不起来!我们走!”
手下们如蒙大赦,赶忙搀扶起还在哼哼的红头发,捡起地上的电击棍,仓皇逃出房间。
巴洛克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林薇。
目光,落在了她刚才因格斗而卷起袖口,露出的左手手腕上。
那块陈旧烧伤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
巴洛克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暴怒中混杂了一丝更深的、林薇看不懂的东西。
“小丫头……”他低声说,声音嘶哑,“你跟你妈……真是越来越像了。一样的……不要命。”
说完,他转身,肥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薇依旧举着枪,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等了足足一分钟,直到确认对方真的离开,她才缓缓垂下手臂。
脱力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肋骨处的剧痛、手腕被捏伤的刺痛、还有过度使用那“时间感知”能力后太阳穴突突跳动的抽痛,一齐爆发。她踉跄一步,靠着墙壁,才没摔倒。
“姐姐!”林萱从房间冲出来,哭着扑过来。
“我没事……”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她走到门口,关上那扇已经损坏的门,用一根金属条暂时卡住。然后,她才看向手中的枪。
一把粗制滥造的“矿工守护者-III型”,实弹,容弹量六发,还剩五发。典型的黑市流通货。
她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又重新装上。然后,她走到窗边,掀开一角肮脏的窗帘,向外望去。
远处的街角,巴洛克一行人正狼狈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薇放下窗帘,眉头微蹙。
她走回床边,坐下,将枪放在手边。然后,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了那块暗红色的时痕晶碎片。
碎片在她掌心静静躺着,内部的微光似乎比之前更明亮了一些。刚才那奇异的时间异常感知,毫无疑问与它有关。
宙序契约的副产物……能扰动时间感知……
这不仅仅是线索。这开始变成一种……力量。一种危险、不稳定、但确实属于她的力量。
还有巴洛克最后那句话。
“你跟你妈……真是越来越像了。”
母亲?林薇记忆里几乎空白的形象。和母亲相关的记忆只有两个词,早逝、矿难。
巴洛克认识母亲?或者说,他知道些什么?
林薇握紧了手中的碎片,尖锐的棱角刺痛掌心。
重生后的第一个危机暂时渡过,但水面之下,更多的暗流开始涌动。债务只是表象,这块时痕晶,巴洛克的话,母亲?……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棋局。
而她,这个顶着贫民少女躯壳的帝国亡魂,已经踏入了棋盘中央。
窗外,冶炼厂的暗红光芒依旧笼罩着碎星城。
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