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寡言的朋友
傻子带来了一个朋友。经他介绍,这位新朋友叫做哑巴。
我与傻子交谈甚欢,哑巴在一旁沉默不语,看着窗外。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我主动问哑巴,“这家店还不错吧。咖啡好喝吗?”哑巴眼神躲闪,双手不安地揉搓着餐巾纸,喉咙中发出“嗯……嗯……”的声音,最后轻咳几声,点了点头。我看向傻子。傻子读懂了我的微表情,开口说道:“他就这样,不用理他。”
我还是很好奇。哑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确实不会说话?还是不愿意说话?
傻子见我还是好奇,毫不避讳地讲,“你经历过说错话,惹得旁人不高兴吧。”我点了点头。傻子用下巴示意,“诺。这位就是怕说错话,所以索性不说话。”我不由得感叹,“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狠人身边都是狠人。”我接着问,“那怎么交流?”“交流?为什么要交流?”“不交流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满不满意,开不开心。”“看表情啊。”“……”我竟无言以对。傻子得意地喝了口大红袍,“再说了。人都会伪装。说出的话就是真情实感?就是真实想法?表情开心就是真开心?难过就是真难过?都不过是旁人的猜测罢了。说不定这位心里现在正在骂你祖宗呢,他能真说出来吗?”哑巴一脸惊疑地看向傻子。我心想,到底骂没骂啊?傻子继续说,“既然都是假的,说出来干嘛?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心里盘算着怎样算计别人一下,让他吐露真言,让他真实表现。夫妻还演戏呢,孩子还会对家长撒谎呢。哪有那么多真实。”
我不由得怀疑自己所处的环境。傻子还在继续,“也许,我是假的,他是假的,你也是假的。这茶,这店,这世界全是假的。你就不活了么?”这话说到我心里了,我特别惜命。假如只有死亡才能逃离一个虚假的世界,那我一定选择在虚假中混吃混喝。“那原因是啥?是什么造成了他不说话?”我问。“你还真是个人啊。向往真实,好奇不减。”傻子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我心中不满,说得好像你不是人一样。“就是自己太敏感。惹得别人不高兴,就是自己的原因,是自己错了,说错了,做错了。这自省得太过头了。也不怪他,小时候就被父母教育事事都要从自身找原因。父母吵架是自己不对,父母脸色不好是自己的错,打篮球别人撞他是自己的错,同学开玩笑是自己的错。甚至发展到,发生交通事故是自己的错,切尔诺贝利事件是自己的错,火星登陆器坏了是自己的错……”我诧异,“那他还没自杀,也是坚强。”傻子摇摇头,“不不不。一个人在面对认知与情感等内在问题时,不会直接就奔着自我毁灭去的,而是找别的途径来绕过这个问题。虽然不能解决什么,但是保护了自己。”“那他……”“嗯。他选择了不说,不做的那条路。现在还没工作呢。也没人要这样的人,他自己也不想找。”“是不是与世界隔离了?”“不。要是那样,他就不会同意跟我出来了。”傻子说得口干舌燥,又喝了一口茶,“他属于相信自己不参与就不会发生坏事情,但是,还存在在这世上。就像一个观察者,发生的事情与他有关联,但不是直接关联,因为他没参与。”“哦。”我多少有些明白了。这是一位害怕错误而放弃自己一部分能力的苦行僧式的人物。
傻子又说了很多。哑巴小时候就被教导错误只在一方,也就是自己。没有被教导,对方也有错误,自己要改正,对方也需要检讨。加上由此开始的对犯错的恐惧,对自己反省,批判,一遍一遍地推翻重塑自己,结果还是犯错,于是向着更深层次,更本源自己去探寻、批判。最后发现,自己就不应该存在于世上,但是,又不想早早结束自己。挣扎、矛盾中,他不得不又向自己外在去寻找解决办法。但是,孩童时期的自我世界太小,可走的路径太少。最后,只能绕道而行,选择切断自己内部与外界的关联,就是话语交流。
哑巴在前面直直地走着,我和傻子在他身后慢慢踱步。哑巴不时扭过头来看看我们是否跟上。“他还挺关心人。”我说。“嗯。他只是不交流。心还是挺好的。”傻子眼神柔和。“没办法给他扳过来吗?”“这……那你过去跟他道个歉?”“为啥啊?”我停顿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于是我问,“用啥理由啊?”“你就说,对不起,其实所有的错误都是我引起的,我其实是个恶魔,是世界的毒瘤,地球的垃圾。我不应该继续存在,谢谢你为我扛下了这么多。然后鞠个躬,抱抱他,当场消失。嗯……最好能大地裂开,喷出岩浆,你缓缓下沉,长出黑色翅膀,黑色犄角,然后……”“停停停。”我无奈,“我特么要是能做到,就不会在这跟你说话了。再说,这特么也太玄幻了吧!没有个正常点的方案吗?”傻子听到这,一指前面哑巴的背影,“他正常吗?”“不正常。”“那你要用正常的世界观去打碎他畸形的世界观,可能吗?他信吗?”“额……”“他也生活在这个世界。只是他眼中的世界与你的不一样。而且,这么多年了,他自己早就形成了一套能完美解释这个世界的理论。你怎么提问,他都有自己的答案。所以,除非,你弄出个他用自己的理论解释不了的现象,打破他。要不然……”我沉默了,看来还得用魔法来打败魔法。“那如果他父母跟他道歉呢?说这些是不对的。”我问。傻子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你父母跟你说过对不起?”“没有。”“那他父母就会?”“试试呗。”“不用试了。要是会,早就道歉了。他也不会成现在这样。永远自己与自己对话,在黑暗中摸索,自己执拗地走着一条不归路。唉……最麻烦就是这家伙还挺倔强。是不是倔强听多了啊?”我呵呵笑了一笑。哑巴的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从后看就好像哑巴正走在一条黑色的小路上,周围就是触手可及的光明,他却不自知,也没人告诉他。傻子突然说,“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哈。对不起!”说完跑向了傻子,双手搭在他肩上,在他身后踩着影子同步往前走。
我刚想喊出“你俩太特么傻了”,又忍住了,反而有些羡慕哑巴。肩膀空落落的,我还是独自走在自己影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