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婆:第1章 ——我的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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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婆婆——

我时常会莫名地想起我的婆婆,我每一次想起她都会感到悲伤。

我的婆婆,通俗一点就是我的外婆。我从小到大都管她叫作婆婆,所以请让我继续这么叫她吧。说起婆婆,我从记事开始就已经有她的模样了,那时她还是那么的精力旺盛,吃东西还是那么的快,走起路来那么的快捷。我还隐约地记得她常常带我去家门口的巷头那,在石板砌成的座位坐上一个下午,她会用老榕树的根须给我编个什么东西。小的时候我很爱黏人,无论谁带我出去玩,去哪里玩,我都会很兴奋,即使是在块石头上安安静静地坐上一整天。

她的一生很“悲剧”。她有四个女儿,她的丈夫早早的在她四、五十岁的时候去世了,她还在小时候吃错了什么东西半只耳朵聋了,她还有着支气管炎,这治不好,也困扰了她的一生。因为很穷,她在四个女儿之间反复地横穿。婆婆帮她的女儿们照顾孩子,她就是在依靠女儿后,照顾完一个孩子又去另一个孩子那里。后来,孩子们长大了,她成了个“混饭”的了。人们不知怎么的,婆婆总是在电视机旁,或在另个桌子单独吃着饭,时不时抬起头望望另一张桌的我们。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也不会知道她那时在想什么。

我们长大过后,有了自己的家庭,总是想过没有人干扰的生活,最好没有人干扰自己的领域。

我的婆婆七十多岁的时候住进了铁皮屋。

是的,二十一世纪的铁皮屋,她在这个冰冷的铁皮屋度过春夏秋冬。那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这里没有电视,没有什么娱乐的东西,只有几张桌子,一张床,一排木制的旧长沙发,和堆放到顶的杂物,昏暗的灯光与她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我很不喜欢那个地方,尽管自己空闲得不行,我还是不愿在那待上半天,因为那里真的什么也没有,就算有了手机也没有网络,所以我总是坐不住,央求着母亲快一点离开这鬼地方。那地方如同那冰冷的铁皮一样寂静,冰冷,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度过那些无聊到爆炸,甚至让人浮躁不安的时间的。

后来,她死了。

婆婆年纪越来越大,打针吃药的次数也肉眼可见地增多,她也常常去政府提供的免费医疗服务,在那住上好几天保养身体,那时的她走路也要搀扶木枝条子才能走很远的路了。她去世前的几个月里,她一直住在医院,她已经不能自主了。医生说婆婆活不了两个月了,其实她活了一个月多真的就这么走了。

我还记得那天,我和我的姐姐出于某种目的去了铁皮屋,那时她已经在不停地在吐血了,吐出来乌黑浓痰般粘稠的血块,我一碰到她,她就会发出十分让人心酸的哀叹声。母亲说,她的器官和细胞都在不断收缩。不知怎的,我把这种事当作了次要,我来的目的仅仅是拿到母亲的手机完成某种任务罢了。我那天在大姨家住了一个晚上,我和我的姐姐也玩到了12点多才入睡。

早上,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农村里的空气又换了一轮新的,在溜达的鸡也发出新的叫声。我才刚坐了起来,大姨便走了进来,对着还沉浸在睡意中的姐妹俩说:“你婆婆死咗啦!”这简短的一句话,在我一声又一声的“咦”中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次,我终于清醒过来了,我又追问她:“婆婆什么时候走的?”我发觉声音都在颤抖了,“十一点多的时候。”啊!那时是我在打游戏的时候,那时是我最感到欢乐的时候,却也是母亲最伤心的时候。

这一天真的好安静,平时整天都在吠叫的黑犬不叫了,困在笼子里的一整群鸡也不叫了。我才回想过来了,婆婆居然离开了我们。

母亲说婆婆能活到八十岁走了,是婆婆的福分。在这种并不富裕的家庭里,我们给她办了一个算得上轰轰烈烈的葬礼。葬礼是她走了的第二天才办的,铜锣、唢呐,敲了一天、吹了一日,在她晚年住的铁皮屋里,有了不属于这的喧闹。

从铁皮屋到村口,到了殡仪馆再到婆婆的老家,最后去到了婆婆骨灰的归宿,一棵树下的小土堆,婆婆她终于入土为安了。

路上我一直不断会想起她曾经还活着的模样,那些她寒酸孤寂的模样,那些她与我之间美好的回忆、以及那天晚上她走后我的傲悔。我以为我醒过来后,婆婆会不再吐血了、脸色好些了,以及她可以想起我叫什么名字了,但她没有了明天,没有见到清晨的一缕暖阳,在寒冷的夜晚就向我们告别了。那时已经快进入二月了,距离过年仅仅是半个月不到,她终究没能挺过这个冬天,刺骨的寒风像凶恶的死神带走了她那灵魂。

葬礼那天,母亲特别地注重形象和礼节,把头丝梳得一丝不苟,不敢穿错衣服,言谈举止也是问过别人才去做的。那天,母亲的话很少,她的话大多是在指责我和姐姐不规范的行为礼节,比喻说衣服穿得不好,问的问题不对,说的话表达错误、走路时不认真等,仅仅只是一点点的错误,都会引来她那急促和不耐烦的指责,她真的想让我们最好别在说话了。母亲那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她害怕吗?还是更多的悲伤和痛心呢?母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我从未见过他。母亲说他在四、五十岁时因喝酒得了胃癌去世了。我只好从母亲的口述中拼凑出祖父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长的什么个模样。母亲说祖父临终前哭得厉害,是母亲陪着他,陪到他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婆婆走了的时候,也是母亲这样第一个发现婆婆咽了气的。我现在也不知道母亲当时是怎样的,我也没打听过这事,反正我去到那时见到的母亲,显得平静极了,眼神和面色都很憔粹,她已经几天没睡过好觉了。我记得她说过祖父死的时候,她一滴眼泪也没流。

我埋怨母亲指责那里这里的,我还在行为上表现出对她的极度不满,将地板踏得响亮,走路时缩在后面慢慢走,或是快速地走在前面不回头看她。我也遭到了“报应”。那是要走进门时,门上有很高的木门槛,母亲提示我千万别碰到,我也很听话地刻意抬高脚来,我刚越过了木槛,就遭到了她咬牙切齿的谩骂声:“叫你不要碰木槛了,你就不可以听听我咩?”我很委屈啊,我都刻意抬高脚了啊,我大声地与她对持起来:“我没有碰!”母亲又指责我态度十分恶劣,还指责我发出这么大的声,我都急哭了,那时的母亲真的像恶魔头一样指骂着我,污蔑我。我哭得无法停下来,实际是我被她打击得太大,毕竟那种被冤枉的感觉最不好受了。我抽搐的声音,母亲也显得无奈。我虽很想止住这抽涕声,我也不想让婆婆的葬礼因我而变得不够完美。

我听说人死后会成为别的生灵,或许真的是这样。我望着殡仪馆那片的油菜花上舞蝶,池子里漫游的鲤鱼,我也出神地在想,婆婆也会化为这样生灵吗?之前,因为我害怕虫子,尽管那只虫子只是停驻在角落里,我也会拼了命地让母亲赶走它们,母亲也很听我的,想尽办法赶它们走。之后,屋里停驻了一只发黑的蛾和大部分都是黑的蝶,分别在客厅和厨房住上了好几天,它们几乎是同时来的。它们像一对夫妇,一人在客厅里休闲,一人在厨房里忙碌着。我如同之前一样,多次请求母亲快点赶走它们,母亲一动不动,还为这两只不请自来的虫子说话:“这些是不在了的仙人,回来看看子孙后代的……”我第一时间想到了母亲那都已不在了的父母亲。是啊,万一真的是婆婆和祖父回来看我们了呢。

婆婆走后,铁皮屋更冷清了,似被人遗忘了,似没有人记得那老人曾住过的铁皮屋了。过去两年了,我多想再去看看它啊,也许那处处角落都布满白丝,也许成了老鼠的新家,也或许被别人用来养了鸡鸭。门上的,铁柱上,铁墙上或许还有没有字的的菱形红纸,那是婆婆过年时自己为铁皮屋贴的,没有过红色对联的屋子,她会用简陋的红纸去表示这并不冷清,也知道过年家家户户就应该贴上红纸。两年了,葬礼上是我见过铁皮屋的最后一面,我现在虽很想去,但我不敢问母亲,我怕问了母亲就突然不说话了,我心里也会倍加难受。

你问我为什么要大费笔墨写婆婆葬礼,如果是回忆婆婆的话,不应该写我和她那些日常的温馨吗?因为时间无情地冲刷了我和她的回忆,我对她印象最深的似乎只有那场让人沉重的葬礼了。我会常常回想起她那场葬礼,我却记不住那张对着我笑的脸了,那张脸越发地模糊了,我努力地回想起她,可我已经记不清了脸上的细致,她原本真的长这样吗?我时常感到失落,望着空气勾勒她那张脸的轮廓出来,我再也看不见她那张脸,她真的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我无论再去多少次铁皮屋,我也见不到坐在折叠桌旁对着我笑的那张黄色的脸了。依照我们这的习俗,人死后她生前用过的物品都要烧掉,让她在那个地方继续用,所以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上再也没有拥有她气味的东西了,更痛苦的是我翻遍了所有的相册,居然没有一张关于她的照片。

认识她这么地久了,她死后我才发现,我居然连她一张背影的照片都没有拍过。

她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很害怕,我害怕我真会忘记了她,我会再也找不到她存在过的证明了。这让我想到《寻梦环游记》中的“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写这篇文章是存在私心的,我很感谢你见到了我记忆中我的婆婆的模样。如果时间真的这么无情,绞杀了我和她记忆,但要是未来的你有一天突然想起了我记忆里的婆婆,那么她也就不会在天堂被人给遗忘了。

她的生命也不会终极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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