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是他
“名可名,非常名。名可名,非常名……”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看着窗外。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可当符号所指的那个人变了,我们该如何称呼他?
是沿用旧名,还是该赋予新名?
若名字背后的本质已然流转,我们认识的,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陈哲“回校”的那天。
...
诊断结果出来了,白纸黑字:疑似急性应激障碍,伴解离性症状,建议密切观察,定期复诊。
陈哲父母对学校只说“孩子前段时间压力大,精神不太好,看了医生,现在没事了。
于是,缺席一周后,陈哲回来了。
那是初秋的早晨,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阳光斜照进教室,粉尘在光柱里跳舞。
早自习的铃声刚落,陈哲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梳理得整齐,甚至比生病前更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却亮得有些异常,像两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曜石。
他站在那里,扫视全班,嘴角挂着一丝陌生而模糊的笑意。
“陈哲?你回来了!”班长第一个站起来,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几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同学也围了上去。
“没事了吧?”
“听说你病了,还好吗?”
陈哲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滑过,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看一些更遥远的东西。
他忽然抬手,作了个揖,动作略显生硬却带着一种古怪的郑重:
“劳烦诸位道友挂心,贫道日前神游太虚,与南极仙翁论道三日,略有所得,无甚大碍。”
空气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陈哲你病了一场还会开玩笑啦?”
“南极仙翁?论的什么道?高考真题吗?”
大家都以为这是学霸独特的幽默。
以前的陈哲从不这样,他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玩笑于他而言是浪费时间。
但现在,大家善意地接受了这个“新玩笑”,只当他病后想放松一下。
他也跟着笑,笑容浅浅的,眼底那簇异常的光却跳动得更厉害了。
早自习,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沉浸入数学试卷或英语范文,而是侧着身,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后排以王杰为首的几个“学渣”正偷偷交换着最新一期的篮球杂志,低声讨论着NBA球星。
他们是教室里的另一个世界,与陈哲的世界原本泾渭分明。
忽然,陈哲转过头,清晰地插话:“昨夜观星,紫微垣星光大盛,主东方有贤人出世。”
“依我看,今年冠军必属东方之星。”
王杰几人吓了一跳,错愕地回头,看到是陈哲,表情像是见了鬼。
年级第一的学神,居然主动和他们讨论篮球,还用这种……神神叨叨的方式?
“哲、哲哥……你也看球?”王杰受宠若惊,又有些结巴。
“天地一大球,星辰运转,岂非一场亘古博弈?”陈哲答非所问,眼神飘忽,“观星象,可知兴替,晓人事。”
王杰几人面面相觑,干笑了几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们觉得陈哲大概还没完全病好,说话怪怪的,但这种被“学神”主动搭话的感觉,又让他们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
数学课,唐老师是一位严谨的中年男人,一向欣赏陈哲。
上课前,他特意走到陈哲桌边,温和地说:“陈哲啊,回来了就好。别担心功课,你是陈哲,落下的很快就能追上。”
他特意强调了“你是陈哲”,像是在给他,也给自己某种确认。
陈哲抬起头,看着老师,非常认真地说:“老师,我见您额有慧光,近日必有教研成果显现,或可名扬四海。”
唐老师一愣,推了推眼镜,只当孩子病后说胡话,宽容地笑了笑:“借你吉言,好好听课。”
他心下却是一叹,这孩子,眼神似乎不如以往专注了。
整节课,陈哲确实没有听课。
他摊开着课本,笔也拿在手里,但目光却没有焦点。他没有跟随老师的思路演算,也没有低头刷题,只是那么坐着,偶尔,嘴角会泛起一丝神秘的微笑,仿佛窥见了什么世间至理。
唐老师看到了,却忍住了没有提问,心想:“刚回来,需要时间适应。”
课间十分钟,是躁动的空气。
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着年级新来的音乐老师多么漂亮,气质如何出众。
少年慕艾,话题总是离不开这些。
陈哲原本安静地坐在位子上,闻言忽然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动作不疾不徐,却自带一种引人注目的气场。
他介入谈话的方式非常直接:“你们所言,不过是凡俗之美。皮相易老,红颜枯骨,转瞬即逝。”
几个男生愣住,看向他。
陈哲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沉醉,仿佛在描绘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我那未婚妻,居于昆仑之巅,瑶池之畔。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她素手调香,烹的是朝霞露珠,奏的是九霄环佩。昨日还与我传书,言说待我功成圆满,便共乘青鸾,遨游八极……”
他描述得极其细致,文采斐然,夹杂着明显的《洛神赋》的词句,却又浑然天成。他的表情无比认真,没有一丝戏谑,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周围安静极了。
男生们脸上的嬉笑渐渐凝固,变成了惊疑和不知所措。
他们看着陈哲,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赤诚的向往和沉醉。
终于,有人干巴巴地打破了沉默:“……哲哥,你……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妻?还住在……昆仑山?”
陈哲神秘地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众人交换着眼神,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在沉默中达成:陈哲不是开玩笑。
他是真的……思春了?而且思出了幻觉?
病了一场,把脑子病坏了?
以前那个除了学习心无旁骛的学神,居然开始幻想出一个神仙女友?
“他不是他了。”不知道是谁,在后面极低声地嘀咕了一句。
这句话轻得像烟,却重重地砸在空气中。
是的,他不是他了。
那个目标明确、理性至上的陈哲,似乎在一周的时间里,被掉包了。
壳子还是那个壳子,里面的灵魂却好像换了一个,或者说,被什么东西……搅乱了,重组了。
...
我看着记录下的这些碎片,笔尖停顿。
“他不是他。”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又多么可怕。
当我们熟悉的那个人,突然变得陌生,我们赖以认知世界的坐标,是否会瞬间崩塌?
是“他”变了,还是我们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那个回到教室的,穿着陈哲校服的,究竟是谁?是一个被疾病侵袭的少年,还是一个……提前窥见了太多天机,以至于无法再专注于人间习题的“先知”?
我不知道。我只是记录。
记录下这“名”与“实”开始分离的,第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