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大汉：第3章 大梦谁先觉

意识自无边混沌中缓缓上浮，如同深潜者终于触及水面。

首先感知到的，并非视觉，而是一种被包裹的、温热的、带着淡淡奶香和某种名贵熏香的气息。

紧接着，是声音。一阵无法控制的、属于幼童的嘤嘤啼哭声传入他自己耳中，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惊惧。

当下，一个极其柔美，却又浸透着难以言喻哀愁与焦虑的女声，正轻轻哼唱着不成调的曲谣，试图安抚这哭声。

“……我儿莫怕，莫怕……阿母在……”

那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发。

刘如意试图睁开眼，却感觉眼皮沉重无比，浑身酸软，使不出半分力气。这种对躯体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来自现代的灵魂感到一阵恐慌，随即努力集中精神，对抗着那孩童本能的啼哭冲动。

哭声渐渐止歇，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他终于撬开了一条眼缝。

模糊的光线映入，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美得令人屏息的容颜。

云鬓微乱，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几缕青丝垂落，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只是那秋水之中，此刻盈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肤色白皙细腻，近乎透明，唇上点着淡淡的朱红，此刻正因担忧而微微抿着。「虽说是魂穿，但有违人伦。各位切莫乱想，不可，万万不可啊！」

这是一个极年轻、极美的妇人，看年纪不过二十许。她的美，带着一种娇柔婉转、需要人精心呵护的特质。

见怀中的孩儿不再哭泣，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眸怔怔地看着自己，戚夫人「此时的刘如意也是立刻意识到她的身份」脸上绽放出一抹混合着欣慰与心酸的微笑，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

“如意，我儿，可是梦魇了？”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莫怕，梦都是反的，阿母在这里陪着你。”

如意……刘如意……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最后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图书馆，狂风，倾倒的书架，《史记》，吕后本纪，人彘，戚夫人……还有那漫长混沌中不甘的怨念与彻骨的恐惧。

难道……

他猛地想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短小而肥嫩，试图撑起身体，却只是徒劳地挥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的是一具裹在精美丝绸小袄里的、约莫三四岁孩童的幼小身躯。

不是梦！

那股萦绕不散的怨念，那历史长河中绝望的嘶鸣，并非幻觉！他，二十一世纪吉林大学工科生刘如意，竟真的跨越了两千多年的时空，成为了汉高祖刘邦与戚夫人之子，那个在史书中命运凄惨的赵王刘如意！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窒息。史书上的字句此刻化作了冰冷的预言，悬于头顶。戚夫人未来那惨绝人寰的结局，自己年仅十五岁便被毒杀的命运，如同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这具稚嫩的躯壳。

“如……如意？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适？”戚夫人见他神色怔忡，小脸煞白，不由得更紧地搂住了他，焦急地转向一旁，“快！再去请太医令来看看！”

“夫人，太医令方才看过了，说殿下只是受了些许风寒，服了药，发了汗便无碍了。”一个恭敬的、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刘如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宦官躬身立在几步开外，态度谦卑。

宫殿……宦官……太医令……

刘如意的目光越过戚夫人的肩头，开始打量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极其华美的宫室，地上铺着厚厚的、织纹繁复的羌毯，四周是彩绘的梁柱，悬挂着锦绣帷幔。空气里弥漫着椒兰芬芳的香气，那是汉代后宫特有的熏香。窗棂是雕花的，糊着某种洁白的绢帛，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朦胧，陈设的漆器是那般的光可鉴人，就连铜制的灯盏也是看着如此造型优雅。

这里，应是未央宫掖庭中的某一处殿宇，很可能是戚夫人所居的昭阳殿。华丽，精致，却也无处不透露着一种被禁锢的、依附于人的气息。

“镜……镜……”他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声音稚嫩而沙哑。他需要确认，最后确认这匪夷所思的现实。「秦汉时期，可能是古汉语，发音上同如今国语不能说完全一样，简直毫无关联。但剧情需要，不然还这么写，别纠结这些了，脑子这里寄存下。」

戚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以为孩童心性，醒了便要玩闹，便对旁边的宫女示意了一下。一名绿衣宫女立刻捧来一面直径约一尺的圆形铜镜，镜背雕刻着繁复的蟠螭纹，镜面打磨得十分光洁，在这个时代已属难得。

宫女将铜镜捧到刘如意面前。

模糊的镜面中，映出了一张小小的、略显苍白的脸孔。眉毛疏淡，眼睛大而黑亮，因为刚哭过，还带着水汽，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确实是一副极好的、惹人怜爱的孩童相貌。与他现代成年后的容貌自然毫无相似之处，但那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惊悸与深沉，却属于他刘如意的灵魂。

是他，又不再是他。

此刻起，他是汉高祖之子，刘如意。他的生死，不再仅仅关乎个人，更与这深宫中的风云变幻，与那尚未可知的帝位归属，紧紧相连。

戚夫人见他盯着镜子发呆，只当他是好奇，柔声道：“瞧，这是我儿如意，可是世上最好看的孩子。”

刘如意放下镜子，目光再次投向戚夫人那张绝美却写满忧惧的脸。史载戚夫人倚仗刘邦宠爱，常啼泣求易太子，缺乏政治智慧，最终招致大祸。

此刻亲眼所见，他更能感受到这位母亲性格中的脆弱与依赖性。她或许并非愚蠢，只是在这残酷的宫廷中，除了帝王的宠爱，她一无所有，也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而吕雉，那位未来的吕后，此刻正在这未央宫的某一处，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她的儿子刘盈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地位看似稳固，但刘邦的偏爱，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威胁。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这具幼小的身体微微战栗。但与此同时，那股在混沌中立下的、不容动摇的宏愿，也随之苏醒，如同在冰雪下萌发的种子，带着冰冷的坚定。

他伸出小手，抓住了戚夫人胸前的一缕衣襟，这个动作带着孩童天然的依赖。

戚夫人立刻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额头，喃喃道：“我儿在，阿母便在。只要你父皇心中还有我们母子……”

刘如意在她怀中，闭上了眼睛。

不，母妃。他于心中无声低语，依靠父皇的宠爱，是最危险的空中楼阁。

命运既让我来此，同名同姓，承此因果，我便不会再沿着既定的轨迹滑向深渊。

这未央宫，这大汉天下，将因我而不同。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这场跨越千年的迷梦，该醒了。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