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大汉:第1章 将飞者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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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将飞者翼伏

暮色四合,吉林大学中心图书馆顶楼的古籍阅览区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微响和空气净化器低沉的嗡鸣。

窗外,北国的深秋已是寒气凛冽,几片顽固的梧桐枯叶挂在枝头,在渐起的夜风中簌簌发抖,倒显得别有一番沉静气韵。

刘如意坐在靠窗最里的位置,面前摊开的并非工科专业的《结构力学》或《流体机械原理》,而是一套线装影印版的《史记》。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常年在实验室与图纸打交道留下的沉稳,此刻却正轻轻拂过泛黄纸页上那些竖排的、力透纸背的铅字。目光凝注在《吕太后本纪》那一卷,轻轻抚过摊开,指尖在略带泛黄的纸页上缓缓移动,停留在那一行字上:

“……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

短短数行,字字惊心。

刘如意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了书,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一名机械工程系大三的学生,平日里与公式、图纸、精密的计算为伍,理性而务实。然而,历史,尤其是浩瀚如烟海、残酷如冰刃的秦汉史,却是他内心深处一片无法割舍的“自留地”。

那里面藏着人性的幽微,权力的博弈,命运的无常,与他所学的、追求确定性的工科世界,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互补。他的气质沉静,甚至有些疏离,不像寻常工科男的跳脱。这份沉静,或许也是源于他对历史的痴迷与深思。

“如此才情绝艳的戚夫人,如此聪慧伶俐的……刘如意,竟落得这般下场。”刘如意低声自语,在念出那个与自己有着奇妙联结的名字时,微妙地顿了顿。

一念及此,那位史书中与自己同名同姓、却相隔千载岁月的汉室皇子,其命运竟让他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一抹无奈的浅笑随之掠过唇角。这阵极轻微的笑,如同一声叹息,迅速被阅览室无边的静谧所吞没。

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只有那个在史书中几乎只是一笔带过的少年——刘如意。

“若是当年刘如意能再谨慎些,若是戚夫人不是那么心急,若是……”他摇摇头,知道自己又在做无谓的假设。历史没有如果,只有冷冰冰的结果。

刘如意,汉高祖第三子,戚夫人所出,自幼深得帝心。高祖皇帝曾深爱之,又因认为太子刘盈性格仁弱,“不类我”,几度欲易储,碍于宗法嫡长子继承制而终未成行,后封刘如意为赵王。

及至高祖驾崩,吕后临朝称制,即刻诏赵王入京。而惠帝刘盈仁厚,深知母后意图,遂与幼弟同寝同食,百般维护。然吕后终趁惠帝晨起射猎之机,遣人强行灌以鸩毒于榻上。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皇子,就此殒命。

“生于钟鸣鼎食,死于鸩酒一杯。”

“何其匆匆,又何其无辜……”

「查看了多篇文献,刘如意死亡年龄,究竟是十岁还是十五岁,众说纷纭。

最终,是选择了前者,畢竟其相关的记载看着更可靠些。」

刘如意起身,走到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次第亮起,勾勒出现代文明的钢铁轮廓。但他的视线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两千多年前那座名为长安的巍巍都城。

想象着长安城和未央宫的深广,想象着那位与自己重名的少年,在母亲受尽酷刑之后,被召至长安时,该是何等的恐惧与无助。惠帝的庇护,在那位铁腕太后的绝对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杯鸩酒,饮下的不仅是一个年轻的生命,更是一个帝王曾有的偏爱,一个母亲疯狂的执念,以及,历史车轮下,无数种可能性的湮灭。

“性格决定命运?不完全是。”刘如意凝视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思绪深入,“在那样的权力结构中,身份即是原罪。刘盈的仁弱,吕后的刚狠,刘邦的犹豫,戚夫人的短视……共同织就了那张网。刘如意身处网中,若无雷霆手段、渊深城府,仅凭那一点父亲的宠爱,如何能挣脱?”

他替那个遥远的、同名的少年感到一阵深刻的惋惜。这种惋惜,并非浮于表面的同情,而是基于对那段历史肌理的深刻理解,一种近乎“物伤其类”的共鸣。

他的名字,刘如意,与千年前的那个“刘如意”巧合地共享着这三字,这偶尔会让他产生一些荒诞的联想,此刻却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天色愈发暗沉,墨色的云层从天际线席卷而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风势渐猛,敲打着厚重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呜咽声,一场秋末的暴风雨似乎正在酝酿。

刘如意回到座位,准备将《史记》归还原处。他做事极有章法,翻阅过的古籍必定小心整理,恢复原状。这套影印版《史记》虽只是借阅,但他依旧是格外仔细。就在刘如意抱起书卷,走向靠墙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时,窗外的风势陡然达到了一个巅峰。

“呜——轰!”

一声巨响,并非雷鸣,而是狂风以不可思议的力量,撼动了图书馆老旧的窗枢!一扇未曾锁死的窗户猛地向内弹开,沉重的实木窗框狠狠撞在旁边的书架上!

此时,变故突生。

那排高大沉重的书架,受此巨力撞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整体重心瞬间偏移。书架上的书籍,如同被惊扰的鸽群,哗啦啦地倾泻而下,而更可怕的是,书架本身,也开始缓缓向前倾倒。

目标,正是书架下方,那个抱着《史记》,闻声愕然抬头的刘如意。

一切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刘如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躲避——以书架倾倒的范围和速度,躲避已几乎不可能——而是猛地将怀中那套厚重的《史记》紧紧抱在胸前,用整个背部弓起,试图护住这套古籍。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选择。在他的价值序列里,这些承载着文明印记的脆弱纸页,在某些时刻,比自身的安危更值得守护。

“砰!!”

沉重的实木书架,带着其上剩余的数百册图书,如同山岳般轰然压下!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作用在刘如意的背脊和后脑,他就感觉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迎面撞上,眼前先是金光乱闪,随即陷入无边的黑暗。剧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意识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迅速飘离了躯壳。

在彻底失去感知的前一刹那,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恐惧,也不是对死亡的抗拒,而是一段突兀浮现的、来自《史记·淮阴侯列传》的文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這算是对刘邦的评价,创立了大汉,但诛杀有功之臣也落下了个被人口诛笔伐的地方。

既得利益者取尽锱铢,都是不想沟通的,因为已经占尽便宜。

所謂的沟通,那便意味着需要让出一部分利益……

跟朱重八差不多,毕竟在草根出身的他们眼中,忠诚不代表安全,能力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待他日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皆是可以共患难,不可与共乐。但,其二者是非功过,谁又能说得清……」

是为功臣鸣不平?还是……对自己此刻命运的某种荒谬注解?

他,不知道。

紧接着,是无边的混沌,是意识的碎片在虚无中漂浮。

与此同时的刘如意竟是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有着一些模糊的光影和声音片段在周围旋转、呼啸,仿佛坠入了一条湍急的、由无数历史瞬间汇流而成的长河,他看到金戈铁马,听到钟鼎铭文,感受到宫阙深处的欢笑与悲泣……

而在那无数纷杂的声响中,一个少年充满不甘与怨恨的哭泣声,格外清晰,如同冰冷的锥子,反复刺穿他浑噩的意识。

“……母……阿母……为何……我不服……”

那声音,带着一丝稚嫩,却浸透了绝望与刻骨的怨毒,与他方才在书卷上读到的那个名字,隐隐重合。

刘如意。

是幻觉吗?是濒死前的脑部活动?还是……

刘如意残存的意识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信息的洪流。他紧紧“抱”着胸前那套《史记》的触感似乎还在,那冰冷的、属于历史的温度,此刻却仿佛成了连接两个时空的唯一坐标。

窗外的风雨声,图书馆的喧嚣「如果还有的话」,现代世界的一切,都已远去。

只有那历史的回响,与那少年怨灵般的不甘嘶鸣,在他的“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最终,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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