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易人生，不负青春：第2章 淳朴老人

卜易幼儿园毕业那一年是1995年，这个对卜易来说很好推算。

因为他是2000年千禧年的时候小学五年级毕业的，那一年学校里组织观看郑伊健主演的《风云雄霸天下》电影，那个放在20多年后的今天都不算落伍的特效，给所有学生心中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2000年的时候卜易小学五年级毕业，那么倒推回去，他读一年级就是1995年。

1995年，这个年份对卜易来说实在没多少特别之处。

他记不清读一年级之前的那个暑假做了些什么，甚至对于江南地区夏季的炎热都没有多少记忆。

是小孩子不像大人那样怕热，还是以前的夏天没有现在这么炎热，卜易记忆中对于热的残留反而是开始于空调的普及之后。

可能，人也要经过对比了，才会知道热是什么样的感觉吧。

1995年的九月份，卜易开始了小学之旅。

从小学开始，他的妈妈就外出务工去了，不再有时间辅导他的学习。

当然，妈妈并不像内地省份的人员一样，需要千里迢迢到沿海地区来打工。她只是到码头或者别人家里去补渔网，以此来增加家庭的收入。

那些年家里的渔船效益不好，每年都不能赚到什么钱，反而因为经营所需而积欠了不少外债。性格要强的妈妈看到家里的这种情况，就开始做工补贴家用。

妈妈在外面务工，卜易的中饭就要自己解决。

当时的学校提供给学生蒸饭的服务，也就是每个中午要留校吃饭的学生可以在早上的时候从家里带上饭盒，饭盒里装上需要蒸熟的米和水，小菜也可以一并放在里面，然后在饭盒上注上姓名，等到中午的时候就可以去食堂取自己的饭盒，在教室里或者在食堂里解决午饭。

从一年级开始还是几年级开始，卜易的午饭就开始以这种方式解决了。

也因为这个方式解决午饭，卜易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偏瘦，一直瘦到四五年级才开始有所好转，到了初中又染上了恶习，导致这几十年就一直没胖过。

初中的时候甚至因为太瘦，他还被鉴定为中度营养不良。

卜易说，回过头来想想，其实父母亲在小学、初中阶段，对他的照顾是缺失的。

然而，正如上天大致是公平的，他在关上了身体这扇窗的同时，开启了卜易学习的那扇门。

对于既没有家世背景又没有强壮体魄的卜易来说，如果不是他一贯的好成绩，想必他后来也不会从一个农民身份变成了一个干部身份，不会从小镇走到城市，又从小城市最终来到了大城市。

卜易小时候的性格是羞涩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才变得擅于交际了，可能是初中吧。在那个青春期，卜易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也可能是那时候他总是能考进全校前十，自信心的增长，给他的交际能力发展提供了底气。

起码在小学的时候，卜易并不是一个非常活泼的孩子。

那时候，饭盒都是母亲准备的。为了减少孩子的负担，也怕孩子不能准确地添加煮饭所需的水。

妈妈会提前在饭盒里面装上适量的水，然后再加点用盐和酱油腌制过的生猪肉，把猪肉装在一个小饭盒里，塞到大饭盒里面去，一并让卜易带到学校。

那时候的饭盒，密封性很差，经常会有水从内部渗出，所以带着饭盒上学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

再加上蒸出的猪肉味道也不甚了了，所以卜易那时候吃的很少。

妈妈到后面也就偷懒不再准备那个小饭盒，而是给卜易一些钱去学校兑换成饭票，在厨房自己买点煮好的菜下饭。

蒸饭的那段时间，卜易的家境已经不好了，所以妈妈给的钱不多，每天只够买一个菜，而且是便宜的菜。

卜易从小就喜欢吃肉，不喜欢吃菜。因此当时的标配午餐菜就是三个还是四个小鸡翅尖，没有任何的其他蔬菜。就这样吃了一个学期还是一年的蒸饭后，家里发现卜易瘦得厉害。

心疼卜易的奶奶，果断叫停了这种吃饭方式，换成了每天中午去她家里吃饭。

因为挑食的原因，卜易一直到三四年级都很瘦，瘦成了一个典型的瓜子脸。

现在他家里的相册中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里就有三年级时候的一张合影。

照片里，卜易青涩白皙的脸上几乎没有多少肉，瘦地突出来的呈三角形的下巴异常明显，一看就不是将来会强壮的一个孩子。

果然若干年后，成年的卜易也是属于比较小只的一个。

在卜易的小学时光，奶奶的陪伴应该是多于妈妈的。

奶奶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她不计回报地为整个家庭付出，不管是儿子、女儿、孙子、孙女，还是外孙、外孙女，以及所有其他的亲朋好友，只要有事相求，她都会竭尽全力帮助。

哪怕自己的生活过得很清苦，一辈子都住在一间二层的砖木结构老房子里，奶奶都从来没有一丝后悔。

卜易善良的本性，可能就是从奶奶那里言传身教而来。

奶奶的爱还是无私的，她对晚辈一视同仁，不因亲疏关系而有太大的偏差。

她一辈子没有骑过自行车和三轮车，更不用说开汽车，就靠着双脚奔波穿梭于各个家庭之间。儿媳生病了，她烧菜照料无微不至，孙子没人带了，她接送洗衣关怀备至。

卜易和他堂哥的小学晚餐，基本上就都是在奶奶那个老房子里吃的。

老房子的二楼是很古老的长条木板组成的地板，踩上去会有明显的下陷感。

房间里摆着一张古式的木床，四个床角会有杆子插着，杆子上挂着蚊帐，一个小小的木制马桶摆在床后与楼梯之间的隔板边上。

床边是一个写字柜，柜上一台电视机，卜易小时候看的电视很多都是这台旧黑白电视里播放的，比如《奥特曼》。

奶奶是卜易最亲的一个亲人，感情甚至超越了他的爸爸妈妈。

她很长寿，现在还健在，身体也还健朗，思路还清晰。但不知为什么，卜易在说这些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流泪，他太爱他的奶奶了，觉得奶奶过得苦，他就心里难受。

卜易的爷爷在很早的时候就停止下海捕鱼了，所以爷爷奶奶家里是没有多少进项的。

奶奶让赋闲在家的爷爷到自己大儿子开的冷冻厂里去看大门，这样一个月会有四百块钱的收入。

奶奶则一边帮忙带着卜易和他堂哥，也就是奶奶另一个孙子，一边帮着爷爷看大门。

奶奶还兼职给卜易大伯的厂里买菜烧饭，不是烧全厂人的饭，只是给儿子这帮老板们料理午餐，似乎是免费服务的。

所以，那时候的奶奶家里根本不富裕，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做着她自己，一个待人真诚的好人。

有一次，卜易正在奶奶的二楼吃着晚饭，她的一个妹妹过来找她。

那时候的电灯都是黄光的白炽灯，因为功率不高，发出的光线就更显昏暗，在昏黄的灯光下，卜易的姨婆，也就是奶奶的妹妹，坐在卜易的对面，看看奶奶监督卜易吃饭。

卜易只听姨婆在说什么“烤鸡”，他并不知道这个“烤鸡”指的是什么，还以为就是电视里放的那个看上去让人流口水的烤大鸡腿。

那时候有两部电视剧都有明显的吃烤鸡腿的画面，一个是《济公》，还一个是《白眉大侠》。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即便是沿海城市，在普通人家里，物资还是相对匮乏的。

卜易就没有真正吃过一次这样的烤大鸡腿，那是鸡身上的整只腿在炭火上烧烤所得，皮质金黄，泛着一点烧烤的黑色，即便只是在电视上看看而闻不到香味，也能从演员吃的时候那种无比享受的表情中，体会到这种鸡腿的美味。

卜易自从听到姨婆说了“烤鸡”之后，就一直沉浸在回忆各种吃烤鸡的画面中，完全没有听到姨婆和奶奶下面在说些什么。直到姨婆提到了这个烤鸡的价格——一千多块。

“这是什么烤鸡啊？！”卜易当时就纳闷了，是什么烤鸡腿要这么贵？

姨婆在艰难地述说着自己的儿子是怎么看到别人在用“烤鸡”，然后就要姨婆出钱给他也买一个，但是这个价格是姨婆一下子负担不了的，所以她来问奶奶，看看是不是可以帮助借一点钱。

那时候，奶奶一家子中，除了办厂的大儿子，还没有人拥有这个“烤鸡”。

因为这个“烤鸡”事实上就是BP机，那时候在小城市的乡下还不常见。

后来这个数码产品发展很快，没两年就普及开来，甚至再过两年就直接被淘汰掉了，因为手机很快就兴起了。

一个移动电话时代在大家都尚未察觉的时候，飞速地进入到大众的生活中，并以细胞增殖般的速度在演化。很多人连开头都还没看懂，它就直接发展到了第一波的小高潮。

奶奶那时候肯定是没有用过BP机的，事实上她一辈子都没有用过。一方面是因为BP机的生命周期太短，另一方面奶奶也没有钱去为自己买一台。

不过奶奶还是爽快地借钱给了姨婆。

她听完了姨婆的述说后，就问姨婆还缺多少钱。她自己也没什么存款，这一点卜易是知道的，事实上奶奶的手头一直都没有过多少积蓄。

她就是这样的人，花钱从来不心疼，有多少钱就花多少钱，总归都要把最好的给别人，包括卜易。

所以到后来卜易开始工作了的某一天，爷爷因为被认定成了失土农民，可以一次性补交社保金，然后跟退休工人一样领取养老金的时候。

奶奶家里连这个一次性补交的三万块钱都没有，是真的连一万都没有。那时候可是2010年代啊，奶奶都已经近八十岁了，相当于活了大半辈子了，却连一万块的存款都没有。

而她自己一年到头根本不花什么钱，可以想见她把这一辈子是怎么样无私奉献给了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当然，那时候卜易已经长大了，还是家族里少有的系统内人员，说话已经顶用了，爷爷的社保金在他的操持下最终办妥。

这之后奶奶就会经常跟卜易说，今年每月领的钱又增加了几十块之类的，她终于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

姨婆在听到奶奶的询问后，可能也不好意思借太多，毕竟作为奶奶的亲妹妹，她应该也知道奶奶的状况。

姨婆说还差五百块，奶奶听了以后，稍微想了想就答应了。

姨婆是高兴地离开的，至于借款，可能是之后某一个卜易不在的场合她再拿过去了。反正奶奶肯定是借了这个钱。

对她来说，自己的亲外甥借钱买BP机充门面，她又岂会袖手旁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