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壹 脚
奶奶的脚很小,但是比她姐姐的大。
缠足是陋习,当年孙中山先生强制男子剪长发,劝禁女子缠足,缠足观念根深蒂固,一时难以禁止。
不用说,缠足的痛苦是一辈子的,不缠足带来的偏见也是一辈子。当时人们都是这么想的,禁缠足确实难以实行。
她母亲给家里的大女儿缠足时,大女儿哭喊得撕心裂肺,母亲也泪流满面,女儿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轮到二女儿时,缠了几天,孙中山先生的“禁缠足”就传来了,母亲当机立断,解开了二女儿的裹脚布。邻居纷纷来劝:“缠上吧,不缠的话,以后怎么嫁人啊。”
母亲坚定地说:“既然说要放开,那肯定不愁嫁不出去的。”
邻居们多次劝说无效,再也不提了。
二女儿就是我的奶奶,她的脚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岁月流逝,几乎已经无法辨析。奶奶说,那时候仍然有很多人坚持缠足,屡禁不止,后来***明令禁止妇女缠足,宣传进步思想,缠足的陋习才渐渐消失。
我提出去看看大奶奶,下午就驱车前往。车子开进山里,一路平坦,两边树木茂盛,间歇的露出青绿的草皮。越走越平坦,终于看见了几户人家,车开进了村子,远处依稀能看到一些窑洞。挖出来的窑洞据说是冬暖夏凉的,我进去看了看,木门都已经腐朽了,里面仍然完好无损,一进去,都是野鸽和麻雀,吓了我一跳,老鼠都从我脚面上窜过去。看了几家,我拍了些照片留念,本来不抱什么希望的,却意外遇到了一个还住在窑洞里的老人。他佝偻着身子,穿着一件很旧的黑布袄,粗糙到让人不禁有些畏惧的手从磨损的袖口里伸出来。
我问他怎么不去和儿女一起,他说儿子女儿都挺好,自己不习惯城里生活,在这更自在。我们费力地交流时,他老伴回来了,那是个满头白发的矮小老人,走的很快,嘴上也说个不停。
趁他们寒暄,我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孔窑洞,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昏暗,也不是那么亮堂,地砖很平整,家具虽然老旧但是也还算做好用,老头年轻时是个木匠,做了不少趁手的家具。我问他有没有年轻时的照片,他老伴抢了话,说哪里有噢,现在老了,怀念以前也没有用了,还不如多看看眼前呢。
都过新换的玻璃,我看见对面的山坡上有一棵歪脖子树,虽然已经风烛残年,它脚下却一片绿意盎然。
大奶奶早已不记得我,这十几年来从未见过我一面,就连小时候的相见也只是匆匆一瞥,说一句:“大奶奶好。”她的脸就像一块树皮,经过九十多年的风吹雨打,饱经了世事风霜,坚韧却又苍老。昏黄的眼睛里是一生的变迁和跌宕起伏。
她是拄着双拐的,老了以后,缠着的小脚愈发不便于走路。我问为什么不把裹脚布剪了,奶奶说,不能剪了,放开了,已经裹着的小脚更加没有办法支撑了,靠着这一点点还能勉强走两步,要是放开了,可就真的一步都走不了了。大概是放开之后,断掉的骨头很难恢复了,导致残疾。那双脚确实小的很,只比初生的孩子脚大一些。
她耳朵不好,我向她问好,她也听不见,吃力的辨析着我的口型,最终也说不出什么来,没了好些牙的嘴嘟囔着什么,我听不太清,有些地方听清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庆幸奶奶没有缠足,不然这般模样,吃了一辈子苦,老了就更不好受了,封建礼教断定是会压迫所有人的,女人们痛苦,男人们麻木,就是要开辟一个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