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爷爷其人其事
我的四爷爷叫黄云高,已经去世十多年了。
他排行第四,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一般来说作为最小的儿子,他应该备受父母宠爱才对,可惜他孤独终老,一生未娶,甚至还因病早逝。
他喜欢喝酒,一杯小酒下肚后,他总喜欢感叹自己的名字被起“高”了。
“我大哥叫黄云荣,二哥黄云亮,三个黄云海,而我叫黄云高。云彩本来就已经高高在上、高不可攀了,后面再加上一个高,这名字不是起高了是什么呢?”他说话的时候,右手的筷子轻轻敲击桌子,浑浊的双眼异常艰难的凝聚了一丝丝亮光,枯草般的胡须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往上翘。
坐在他对面的我正打算用筷子去夹碗里的一片肉,这片肉七分瘦、三分肥,我已经瞄了很久。
只是,我伸出去的筷子很快就缩回来了,因为我看见四爷爷说话的时候,几点唾沫星子飞溅到了那片肉上,尽管唾沫星子瞬间就跟那片肉合二为一,但我还是清清楚楚的看见了。
四爷爷之所以在我家吃饭,是每到农忙季节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会叫他来帮忙,也没有多余的工钱给他,但是饭菜管够,还有几两包谷酒。
但小时候我并不喜欢他来跟我们吃饭,因为他一吃饭必然喝酒,一喝酒就喜欢说话,一说话就激动,一激动他的唾沫星子就飞到菜碗里了。
尽管我不喜欢,可一到农忙季节,爸妈还是叫按时四爷爷来帮忙。锄包谷、挖洋芋、采烟叶……只要四爷爷在家,妈妈一定会让爸爸去叫他帮忙。
但是,观察细致的我发现一个秘密,四爷爷干农活的时候很随意,锄包谷的时候经常会把禾苗挖断了;挖洋芋的时候基本上每一锄头挖下去,锄头上都会粘着一两个土豆抬起来;采烟叶的时候会“不小心”把那些没有成熟、嫩绿的烟叶子碰断……
我悄悄把这个秘密告诉妈妈,妈妈无奈地摸摸我的头说:“你四爷爷做事情一直都是粗手粗脚的,但是没有他帮忙的话,我们指不定要忙到什么时候呢!再说了,如果你不叫他来帮忙,他一个人吃什么?”
年幼的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慢慢的,我也习惯了四爷爷经常来家里帮忙,有时候我还会学着妈妈给他夹菜。每当我给他夹菜以后,他总会说:“小伟(我的小名)这孩子真懂事,将来一定成大器。”
爸爸一边给四爷爷加酒,一边说着四爷爷的话问:“真的吗?能不能当官?”
“嗯……”四爷爷那浑浊的眼镜盯着我看,沉吟片刻后,先喝一口酒,然后继续说,“耳朵大,脑门宽,长大要当官。”
爸爸听了以后总是很开心的对我说:“听到了吧!你四爷爷说你长大后要当官,所以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才能当官。”
所以,从小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好好读书,长大了才能当官。事实证明,很多道理最终都变得没有任何道理。我一直好好读书,顺利的成为村里第三个大学生,可惜长大了以后我也没当官。
说起官,在农村,大多数人见到最大的官就是村委会主任、支书之类的办事人员。在他们眼中,这些人就是官,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管用。例如哪个自然村修路挖沟,取消哪个人的五保户资格,逢年过节乡上慰问的米和油,都由他们说了算。
当然,天天跟村里老百姓打交道的还是村长。村长的权利有多大呢?每年何时修路挖沟他说了算,每年何时封山育林他说了算,每年何时收集山上的树叶松针做肥料他说了算……
村长家很有钱,因为村子周围的荒山都被他卖了,山上可以做柱子的大树也被他卖了,就连那些枯死的树木都被他卖完了。所以全村就他一家人有电视,还有一辆一万多块的二轮摩托车。
四爷爷因为孤身一人,所以一直都是村里唯一的五保户,可村长偷偷的把这个名额换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村长的老母亲,虽然那老太太也是一个人住,但她是被村长的老婆给撵出来的啊!
因为这件事情,四爷爷去村长家里闹了好多次,可惜名额怎么也要不回来。四爷爷每年的粮食基本就靠乡上的救济,如果没有救济的话,他有可能会饿死。毕竟,我的爸爸妈妈也不可能天天叫他来家里帮忙啊!
村里的人都在背地里议论纷纷,可谁都不敢说什么,毕竟村长可是掌握着一个村的经济行政大权。
四爷爷无比绝望,他拎着一把斧子冲向村长家,一路上吓得全村鸡飞狗跳。爸爸和几个叔叔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四爷爷拦住,让他不要做傻事。
为了安抚四爷爷,爸爸把他叫到了我们家吃完饭,哪怕妈妈一直使眼色,爸爸还是下狠心宰了一只下蛋的母鸡。
饭桌上,四爷爷啃了一只鸡脚后就一直喝酒,半公斤包谷酒下肚后,岁月在他脸庞上的留下的沟壑更深了,浑浊的双眼变得通红,他唾沫横飞:“其实今天我不是去砍那狗(日)的全家,我就想问他一句,如果不给我名额,我就砍我自己……我……我要让他当不成这芝麻绿豆大的官儿……”
爸爸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根两头点火的小春城香烟。
“老天爷不公平!”
“老天爷瞎了眼……”
四爷爷似乎喝多了,他一直重复着这两句话。
第二天早晨,我和弟弟发现爸爸打开了他床底下的那个木柜子。我们对这个木柜子一直很好奇,因为上面常年用一把黑锁死死锁起来,根本不给我和弟弟翻箱倒柜的机会。
爸爸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沓薄薄的单子,上面还有浓郁的印蓝纸的味道。
“你真打算这么做?”妈妈拦住了爸爸,小声问道。
“四叔这辈子无儿无女,如果没有五保户名额,将来怎么养老?他的几个弟弟都不管他,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活生生冻死、饿死。”爸爸点燃一根小春城,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烟雾。
“村长乡上有人撑腰,你有吗?”妈妈很生气。
“没有,有的话我就不用回来种田了。”爸爸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那你还去?你两个儿子才上小学,在学校里村长的两个儿子就天天欺负小伟他们,难道你想让他们两兄弟连书都读不成吗?算了,我们斗不过他的。”妈妈看了我们两兄弟一眼,苦口婆心地说道。
爸爸看看不知所措的我和弟弟,叹了一口气,抽出两张薄薄的单子,说:“我去找他谈谈。”
“行,我们等你回来吃晚饭。”妈妈拍拍爸爸的手臂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