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良人·抽魂贷
嬴墟市,黄龙武高,启灵殿。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线香和某种防腐药剂混合的甜腻气味,令人昏昏欲睡。大殿中央,一座青铜铸造、刻满诡异符文的“测魂仪”静静矗立,像一具等待献祭的古老棺椁。仪器顶端,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无声燃烧,映得现场上数百个少年少女的脸庞都惨绿一片,宛如鬼蜮的倒影。
陈末站在队伍末尾,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冷汗。
他能感觉到自己识海里那点微弱的光——他的魂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与周围那些或炽热、或凝实、或灵动的魂火相比,他的魂火就像坟地里的磷光,微不足道。
“下一个,李魁!”
一个身材高壮的学生大步上前,将手按在测魂仪冰凉的基座上。嗡——!一声低鸣,他头顶凝聚出一柄燃烧着蓝色火焰的战斧虚影,气势逼人。
【魂火:磷火战斧】
【评级:优秀(蓝)】
【魂格:坚韧,适合攻坚、护卫】
导师脸上露出赞许:“不错!魂格与魂火契合度高,毕业即可推荐至‘通幽阁’城防军预备役!”
人群一阵骚动,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陈末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损起毛的校服。那烈阳战斧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也好像要刺穿他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
“下一个,陈末。”
听到点名,陈末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基座冰冷刺骨。他拼命凝聚精神,催动识海中那点微光。
出来吧,求你了……
那点微光艰难地在他头顶浮现,淡薄得几乎透明,形状模糊,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气。测魂仪发出一声轻微、近乎低声叹息的“嘀”声。
幽绿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出屏幕上几行冰冷的字:
【魂火:未定型(微弱感知倾向)】
【评级:不良(灰)】
【魂格:平庸,不建议投入资源培养】
“不良……”导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陈末,魂火孱弱,魂格平庸,评价不良,无培养价值。不予推荐任何机构。”这就像准备考公的吗喽,却政审不通过,直接给他的政治生涯宣判死刑一样
死寂。然后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不良……”。废物中的废物。他已经被宣判了社会性死亡。
在这个魂火决定一切的世界,凡人晋升的唯一通道,就是进入学校,通过学校贷款购买观想图、淬体液,再经过三年不断修炼、启灵,最终通过仪式醒魂——如果醒魂后的魂火具备凝魂的潜力,就会被推荐进入通幽阁,实现阶级跃迁,从而成为“人上人”。而陈末,母亲为供他修炼,背负巨额“抽魂贷”,最后为了还贷,不得不变卖房产,抽魂抵债,直至重病住院……可是,陈末虽然成功“醒魂”,可结果却是“不良人”……
陈末沉默地收回手,那点微光溃散无形。他麻木地走回队伍,感觉周围的那些目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身上。
放学铃声像是地狱的赦免。陈末几乎是逃出了启灵殿。
刚打开他那台老旧不堪、屏幕裂纹密布的手机,一条来自“通幽钱庄”的,用血红色符文标注的信息,就如同索命帖,弹了出来:
【通幽钱庄】抽魂贷最终清偿通知:借款人陈末,贷款编号9514。截至今日,本息合计灵币125,800。限24时辰内至各分庄清偿。逾期不候,届时将依《阴魂契》第七条,行‘抽魂剥魄’之刑,以抵债资。魂飞魄散,咎由自取。
“抽魂剥魄”……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发颤。他见过被“抽魂”的人——隔壁那个借了“抽魂贷”最终违约的王叔,被通幽阁的“清贷人”带走后,再回来时,眼神空洞,涎水直流,成了只会喘气的行尸走肉,被他的家人像丢垃圾一样送进了“废人营”。
那不是还债,是魂飞魄散,是连轮回的机会都被剥夺!
沉默良久,他打开聊天软件,默默点开了一个灰色的图标。这里有母亲一周前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末末……别管妈了……那‘续魂丹’太贵……咱不买了……好好……活着……”
语音的背景里,是医院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像生命的倒计时。
陈末的手指死死抠住手机边缘,骨节发白。那枚价值十万灵币的“续魂丹”,最终也没能留住母亲。人走了,债却留下了,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没钱,没资质,没希望。在这个连灵魂都能明码标价的世界,他连悲哀的时间都是奢侈。夜晚的嬴墟市,霓虹闪烁,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高耸入云的“通幽阁”大楼,像一柄巨大的黑色哭丧棒,矗立在城市中心,俯瞰着众生。
陈末没有回家。那个所谓的“家”,只是一个不到十平米、连窗户都没有的出租隔间,冰冷得像口棺材。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西的“忘川河”边。这其实是一条被污染、散发着恶臭的运河,但在传说里,它是通往幽冥的入口。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上偶尔飘过一些模糊、扭曲的白色影子,不知是垃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站在河边,看着黝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河水,一种纵身一跃的冲动难以抑制。
也许,这才是解脱?
河水漆黑,像融化的沥青。
陈末站在忘川河边,河风裹挟着腐臭与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扑面而来。远处通幽阁的霓虹倒映在水中,扭曲成诡异的光斑,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咧嘴笑。
手机屏幕还亮着,血红色的符文像是烙印,烫着他的眼睛。
十二万五千八百灵币。
母亲临终前虚弱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好好……活着……”
活?
怎么活?
魂火灰暗,连给通幽阁看仓库的资格都没有。催债的“清贷人”像嗅到血腥的鬣狗,上周已经来砸过门,墙上那道焦黑的雷法痕迹还在。
跳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心脏。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债务、耻辱、这让人窒息的明天……都结束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已浸入水中。河水的寒意透过鞋面传来。
就在这时——
“喂,小子。”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破风箱漏气。
陈末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河边废弃的栈桥阴影里,蹲着个身影。那人披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头发乱蓬蓬结成一绺一绺,手里提着盏老旧的青铜油灯,灯焰是诡异的青白色,但却在河风中纹丝不动。
是个老乞丐?陈末下意识想。
“年纪轻轻,就想走这‘水路’?”那人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蹒跚。灯光抬起,照亮了一张布满深壑般皱纹的脸,最醒目的是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斜划过左眼,那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瞎了。但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却异常明亮,锐利得像能刺穿皮囊,看到骨头和灵魂里去。
陈末没有说话,只是戒备地看着他。这年头,河边什么怪人都有。
老乞丐——或者说,老船公——慢慢走过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磨损的袖口、还有死死攥着的手机上扫过。
“不良品质的魂火,飘得跟鬼火似的……身上还背着‘抽魂贷’的死契。”老船公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像是在闻什么,“味儿还挺冲,快到期了吧?”
陈末心脏一紧。这人怎么知道?!
“关你什么事。”他声音干涩,带着绝望催生出的戾气。
老船公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是不关我事。但你死在这儿,麻烦就关我事了。”他用油灯指了指黑沉沉的河面,“这忘川河,看着是水,其实是‘阴阳缝’。活人跳下去,魂魄不全散,会卡在缝里,变成‘水猴子’——怨气冲天,专拖路过的活人下水。老子是这一片的‘清水师傅’,负责清理这些玩意儿。你一跳,老子就得加班。”
清水师傅?
陈末在尘封的记忆里翻找。零碎的传闻浮现,清水师傅:处理魂修失败后遗留下来的“魂渣”、净化闹鬼的凶宅、打捞失足落水的尸体……游走在阴阳边缘的灰色行当,被人看不起,但据说……来钱快。
“所以呢?”陈末惨笑,“你要拦我?拦得住今天,拦得住明天吗?”
老船公没回答,只是盯着他,那只独眼里的光闪烁不定。过了几秒,他突然说:“你身上……有点怪。”
“什么?”
“魂火弱得随时要熄,但魂‘根’……”老船公皱起眉,像是在分辨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扎得比我想的深。像棵快枯死的树,底下的根却还抓着地。真怪。”
陈末听不懂。他只想结束这一切。
“让开。”他转过身,面对河水。
老船公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见惯生死的麻木。“行,你要走,我不拦。但看在你要死的份上,送你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黄泉路窄,莫回头。阴阳缝里,有人待。”
陈末一愣。
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细想,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老船公竟一脚踹在他腰眼上!
“你——!”
陈末整个人向前扑去,冰冷、粘稠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