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希望与绝望
“我们正喝着粥,忽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钟音回忆道,“那脚步声很轻,像是飘在雪上走,间隔却很长,像是老人的步伐。”
那脚步声突然在钟家门口停下,久久不做声,无形的压迫感渐渐在屋中扩散。
寒风从茅屋没有窗纸的小窗口中灌进来,让钟音单薄的身体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母亲小心地放下了手中的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父亲紧紧抓住了放在一旁的镰刀,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虚弱:“大过年的,是谁来串门啦?”
嘴上说着客气话,父亲的眼神却充满了警惕。
“是我,我回来了!”那身影开口道,语气中充满了欣喜。钟音听到只觉得有些耳熟,但没认出来是谁。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与难以置信混杂的表情,而父亲依然攥着镰刀,没有开门。
就在这时,门骤然被打开,进来的人满面红光,显得与茅屋里三个瘦骨嶙峋的人格格不入。他在隆冬只穿了薄衫,看不出什么材质,进门的时候却裹着一股热气。
“爹,娘,恕孩儿多年飘零在外,不能尽孝。”说出这话,钟音才猜出这是大哥钟春生。听父母说,在自己六岁的时候,一位瘸腿道士看上了十岁的钟大木,说是要带他去学仙,给他改了个新名字,叫做“钟春生”。
钟音这个名字也是那位道士起的。
“你这是……得道归来了?”父亲充满疑虑地说道。只见得钟春生轻轻在三人肩膀上各拍了一下,钟音顿时感觉到从钟春生的手中涌入了丝丝暖流,尽管还是那副饿死鬼的样貌,身体里却平白多了使不尽的力气。
钟音望向父母,他们的眼中有着和钟音一样的惊讶。
钟春生手微微一抖,从手指缝里落下了一粒小小的种子,落到桌上就迎风而长,顿时生出了一棵梅树。
一息抽芽,一息抽条,一息花苞满树,再一息就是十数朵在寒风中怒放的梅花。一朵朵梅花如同小小的火焰,点燃了钟音的心。
钟春生大笑着说:“我这次回来,一来是为了过年,一来是为了带我的弟弟修行。您二老也会被接过去,金银虽然在修士的眼中贱如土,但这些‘泥土’可也能让爹娘你们下半辈子有着享不尽的清福了!”
在这个困难的年关,他带给钟家的可不止有一点力气,还有最缺少的希望。
钟春生和父母、弟弟叙了好一会儿旧,直到夜深星耀,这一家人才兴尽。期间父母希望钟春生帮帮乡亲们的忙,他自是满口答应。
“大哥大哥,这修仙是怎么一修法?”父母年纪大了睡去了,钟音依然缠着钟春生不住地问这问那。
“修仙就是利用典器……”钟春生说道一半,脸色突然变得很差,双瞳中的一点血色迅速扩张,短短几息整双眼睛都被染成了红色,血红的纹路自眼眶向着周围生长,由鲜红逐渐变成暗红,散发着不祥的意蕴。
“该死的诅咒……”钟春生小声说道,转过身背对钟音说,“你哥有些小事要处理,你先去睡吧。”他伸手推开钟音,示意他离去。
“我可以帮忙……”钟音小声说道。
“你帮个啥?快走!”钟春生厉喝道,钟音顿时心生畏惧,转身离去。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声音却没有惊动父母。
当时钟音没有注意到,事后愈想愈觉得不对。
犹豫了半天,钟音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况且,就凭自己家能拿出的东西,又能帮上钟春生什么忙呢?
睡觉自然是不可能睡觉的。钟音凝望着钟春生站在雪中的背影,他高大的身躯弯成了因痛苦而弯成了一张弓,在夜里发出无声的嘶吼,又像是掉入猎人陷阱的野兽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雪片飘落在钟春生的身上,又在一瞬间蒸发。
不知什么时候,难以抑制的困意袭上心头,钟音沉沉睡去,又被一个阴冷森然的声音惊醒。
不只是他,黑暗中,钟音可以看到无数村民的眼睛在黑夜中睁开,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那声音唱着诡异的歌谣,哪怕捂住耳朵也听得清清楚楚:
日落月升,长夜无光。
觚哉觚哉,冥河洋洋!
天灾寻常,人心难测。
君子寿夭,小人福长。
…………
这个声音似男似女,难辨来处,像是从高天之上飘下,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邻家的狗叫了一声,却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一般,呜咽着缩成了一团。
不知是哪个大胆的莽汉吼了一句:“什么人装神弄鬼!”却没传出几丈就哑了火,也丝毫没有盖过这个不算大的声音。
这首歌很长很长,但钟音只记得这歌谣开头的一小段,后面的尽数忘却了。尽管听得半懂不懂,他依然感受到了歌词背后所隐藏的黑暗与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客观上讲不到半刻,主观上讲长的像是一生。无名的歌者结束了重章叠句的歌唱,只留下幽幽的尾音在王家村中徘徊。
未等村民们在震惊中缓和过来,就听得有人大叫着喊出了远比缥缈诡异的歌谣更为可怕的词句:“下冰雹了!”
先是一粒粒的小冰块,打在地里如同炒豆子一般地响。接着就是更大的冰块,霍地砸穿草顶,在地上碎成一大片蓝色的碎块,在黑夜中像是冰冷的刀刃。
见到这一块冰,钟音知道一切全完了。曾经梁国年年风调雨顺,从最老的老人记事起就是如此,大家都没有多留存粮的习惯。
谁能想到今年会有大旱?凭着那点粮食,撑到冬小麦收上来就已经是奇迹,绝无可能撑到秋收。又有谁会想到,地处南方的梁国会又下起冰雹?
更何况,这样的灾难还要来几次?先是大旱,再是水灾,现在又是从未下过的冰雹。一次又一次未曾想过的灾难,彻底摧毁了村民们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