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弃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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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蜂鸣撕裂了粘稠的寂静。
这不是警报,而是恩赐。
至少,对7号矿区数千名挣扎在最底层的矿工来说是这样。
林夜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用了三秒钟,才将涣散的意识从无尽的疲惫深渊中捞起。金属头盔内部,汗水混合着矿尘,像一层黏腻的壳,糊住了他的脸。
他缓缓的抬起头。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头盔上功率低得可怜的探灯,在前方投射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是狰狞扭曲的岩石,仿佛一只沉默巨兽的咽喉。
“收工了。”
他对自己说。
声音在密闭的头盔里显得沉闷而遥远。
他没有立刻起身。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零件,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会引发一连串抗议般的酸痛。他背上那套被命名为“工蚁IV型”的外骨骼动力甲,此刻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贪婪的吸食着他最后一丝气力。
动力甲的能量指示灯,已经闪烁了三个小时的红色。
这意味着它早已停止了辅助输出,变成了一堆纯粹的、重达三百公斤的负重。
他像一台老旧的机器,一个关节一个关节的挪动身体,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再是手臂。花了足足一分钟,才撑着冰冷的岩壁,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厚重的矿工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矿道中被无限放大。
这里是天弃星,一颗在星图上连名字都懒得标准,只用一串冰冷编号“RX-734”来代替的星球。一个被全宇宙遗忘的角落,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和资源榨取地。
“天弃”,多么贴切的名字。
林夜沿着幽深的矿道,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外骨骼动力甲与身体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重复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动作:下井,挖矿,收工,返回。
矿道漫长得没有尽头,沿途可以看到一个个黑漆漆的洞口,那是其他矿工的作业点。有的洞口还亮着微光,说明里面的“零件”还在运转。有的洞口则一片死寂,或许是偷懒,或许是睡着了,或许……是永远的睡着了。
在7号矿区,没人会关心一个矿工的死活。
死了,就从新来的流民里再补一个。就像拧上一颗新的螺丝钉,简单,高效。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那光是灰败的,混杂着粉尘与工业废气,却依旧让在黑暗中待了十二个小时的人,感到一阵刺痛。
升降平台将他和其他几十个沉默的矿工一同运回地表。
平台上升,视野逐渐开阔。
天弃星那标志性的、永恒的灰黄色天空映入眼帘。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厚厚的、由污染物和辐射尘组成的“天幕”,将整个星球包裹。
远处,巨大的矿物精炼塔喷吐着黑色的浓烟,像一根根刺向天空的黑色手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把砂纸。
矿工们走出升降平台,麻木的走向各自的宿舍区。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仿佛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林夜的宿舍在最偏远的E区,那是一排排用废弃集装箱改造而成的鸽子笼。
他推开自己那个标着“E-117”的房门。
门发出“吱呀”的怪叫。
一股潮湿、混杂着淡淡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足十平米,狭窄逼仄。一张金属架子床,一个用废料拼凑的桌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坐在床边,借着墙壁上一盏昏暗的能量灯发出的微光,认真的缝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那是林夜的工作服。
听到开门声,女孩猛地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哥,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但却像一道暖流,瞬间融化了林夜满身的疲惫和麻木。
“嗯,回来了。”
林夜挤出一个笑容,走到床边,把背上沉重的外骨骼动力甲卸下。
“砰”的一声,动力甲砸在地上,整个集装箱都震动了一下。
女孩被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小雪,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咳嗽?”
林夜一边脱下被汗水浸透的内衬,一边问道。
这个女孩,是他的妹妹,林雪。也是他在这颗该死的星球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
“没有啦,我今天可乖了,一直有好好吃药。”林雪晃了晃小脑袋,将手里的衣服叠好,献宝似的递给他,“哥,你看,我帮你补好了,这样明天就不会漏风了。”
林夜接过衣服,看到破洞处那细密而整齐的针脚,心中一暖。
“我们小雪的手艺,就是比那些自动缝补机强多了。”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发,那头发有些枯黄,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
林雪很享受哥哥的抚摸,像一只温顺的小猫,眯起了眼睛。但很快,她就注意到了林夜脸上干涸的血痕,和手臂上新增的几道划伤。
“哥,你又受伤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没事,小伤。”林夜满不在乎的说道,“挖矿嘛,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看,连皮都没破。”
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很拙劣。但他必须这么说。
“吃饭吧,我今天可是领到了双份的配给。”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金属饭盒,打开。
里面装着两管牙膏状的墨绿色物体。
这就是7号矿区的标准配给——三号高能营养膏。味道像掺了沙子的机油,但确实能补充人体一天所需的基本能量。
林夜将其中一管递给林雪,自己拿起另一管,拧开盖子,作势就要往嘴里挤。
林雪却没有接。
她摇了摇头,小声说:“哥,我今天不饿。下午的时候,隔壁的张婶给了我半块合成面包,我已经吃过了。”
林夜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妹妹。
女孩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他对视。她的小肚子,不合时宜的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咕”声。
林雪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林夜没说话。
他默默的将自己手里的那管营养膏也放进了妹妹的手里。
“张婶给的,是张婶的心意。我带回来的,是哥哥的规定。必须吃完。”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哥你……”
“我今天在矿道里捡到宝了。”林夜打断她,编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好笑的理由,“发现了一窝变异地鼠,烤了两只,吃得饱饱的。现在肚子还撑着呢。这两管你要是不吃,明天就得过期了。”
变异地鼠?
那种东西,血肉里全是辐射毒素,吃一口就能让人在床上躺三天。
林雪当然知道哥哥在撒谎,她的大眼睛里泛起了水雾。
“哥……”
“快吃。”林夜把脸一板,“不吃完,我可要生气了。”
林雪咬着嘴唇,看了看手中的两管营养膏,又看了看哥哥故作严肃的脸。最终,她还是乖乖的拧开了盖子,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林夜坐在一旁,看着妹妹进食,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肚子里的饥饿感像一团火在烧,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只要妹妹能吃饱,能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五年前,他们一家作为星际难民,被诱骗到这颗星球。父母在一次恶劣的矿难中丧生,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三年前,妹妹被诊断出患上了“矽肺病”,这是矿区最常见的职业病,肺部会逐渐纤维化,直到无法呼吸。
昂贵的治疗药,彻底断绝了他们攒钱离开天弃星的希望。
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妹妹活下去。
离开这里?
他已经不敢再想了。
就在这时,集装箱的铁门,被人一脚粗暴的踹开。
“砰!”
巨大的声响,让林雪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营养膏都差点掉在地上。
一个肥硕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大半的昏黄光线,投下一大片阴影。
来人是7号矿区的工头,王辰。
他挺着一个硕大的啤酒肚,脸上泛着油光,一双小眼睛里总是闪烁着贪婪与刻薄的光。
“呦,吃饭呢?”
王辰的目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雪手中的两管营养膏上。
“看来今天收获不错啊,都吃上双份了。”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林夜站了起来,将林雪不动声色的挡在自己身后,平静的问:“王工头,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关心关心我的手下?”王辰踱着步子走进来,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上面有新规定,为了防止有人私藏矿石,每天收工都要进行例行检查。”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肥厚的手,直接从林雪手里,将那两管营养膏夺了过去。
林雪惊呼一声。
林夜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的拳头,在身后猛地攥紧。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掌心。
“王工头,这是我们兄妹的口粮。”林夜的声音很冷。
“我知道。”王辰掂了掂手里的营养膏,露出一副假惺惺的表情,“但规矩就是规矩。谁知道你有没有在营养膏的管子里藏东西?”
“放心,等我检查完了,要是没问题,自然会还给你。”
所有人都知道,进了王辰口袋的东西,从来没有再出来的可能。
这种所谓的“检查”,就是他克扣矿工口粮的拙劣借口。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雪紧紧的抓着哥哥的衣角,吓得不敢说话。
林夜死死的盯着王辰,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在突突的跳。
他想一拳砸烂眼前这张油腻的肥脸。
--他想把这个人渣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但是,他不能。
他看到过反抗王辰的下场。
上个月,一个新来的矿工因为被克扣了救命的药,和王辰理论了几句。第二天,那个矿工就被安排进了最危险的瓦斯矿道,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官方的通报是:意外事故。
如果他现在动手,他和妹妹,都会死。
忍。
必须忍。
林夜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每一个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你……检查吧。”
看到林夜服软,王辰得意的笑了起来。他最享受的,就是这种将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的感觉。
他将那两管营养膏随手揣进自己的口袋,目光又肆无忌惮的在林雪身上游走起来。
林雪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拼命往林夜身后缩。
王辰舔了舔嘴唇,嘿嘿一笑。
“小雪这丫头,真是越长越水灵了。就是这身子骨太弱了点。”
“林夜啊,不是我说你,你那点工钱,连买药都不够。跟着你,迟早是个死。”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气说道。
“不如这样,让你妹妹来伺候我。我保证,她以后天天有肉吃,有新衣服穿,治病的药也管够。怎么样,考虑考虑?”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的扎进了林夜的耳朵里。
“滚!”
林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一股冰冷的杀意,毫无征兆的爆发出来。
王辰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来自洪荒的凶兽盯上了。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自己居然被一个最底层的臭矿工给吓住了?
羞辱感瞬间淹没了那丝恐惧。
“你他妈的跟谁吼呢?”王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林夜的鼻子破口大骂,“给你脸了是吧?一个贱骨头,还敢跟我横?”
他气急败坏。
“我告诉你,你完了!”
王辰指着林夜,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很能干吗?”
-“好!我成全你!”
他后退到门口,狞笑着宣布。
“从明天开始,你去深渊三层作业。”
“深渊三层”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连周围几个集装箱里正在偷听的矿工,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深渊三层。
那是7号矿区的禁地。
一个传说中有去无回的死亡矿坑。
那里的矿道结构极不稳定,常年被高浓度的辐射云雾笼罩,更孕育出了无数恐怖的变异生物。近十年来,被罚去那里作业的矿工,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这根本不是去作业。
这是去送死。
王辰说完,看着林夜瞬间煞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他吐了一口唾沫,转身大笑着离去,肥胖的背影消失在昏黄的夜色中。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雪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她知道深渊三层意味着什么。
林夜没有说话。
他缓缓蹲下身,用那双沾满矿尘和血污的手,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柔,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傻丫头,哭什么。不就是换个地方挖矿吗?说不定那里的矿石还更多呢。”
“明天,就好了。”
他轻声安慰着妹妹,眼神却穿过狭小的窗户,望向了外面那片被永恒的阴霾笼罩的天空。
明天?
真的会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王辰,必须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决绝,在他心中悄然滋生。那双原本只剩下麻木与隐忍的眼眸深处,一簇微小的火苗,被点燃了。
这簇火苗,名为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