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负命
闫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命筹印记处,两个简单的字一闪而过,却像烙铁般深深刻进脑海:
负一!
寿数还能是负的?自己……死了吗?念头刚起,天旋地转,他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床上。
“哥儿!”闫阿李见此情景,肝胆俱裂,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但一道人影比她更快!那年轻道士鬼魅般闪至床边,无名指闪电般点住闫峰额头。一点微弱的金光自指尖亮起,如萤火般萦绕在闫峰头顶。
“你对我家哥儿做了什么!”闫阿李目眦欲裂,伸手就要去抓道士的手。旁边早有税吏死死拦住,用水火棍将她牢牢夹住,动弹不得。
闫阿李破口大骂,挣扎着脱下草鞋狠狠砸向道士。税吏们早已不耐,一人抡起铁尺就要朝她脸上抽去。
“慢。”道士头也不回,声音平淡,“放开这妇人,我有话问她。”税吏只得悻悻停手。
闫阿李一得自由,立刻扑到床边,用身体死死护住昏迷的儿子。她额头嘴角鲜血直流,像一头护崽的母狼,恶狠狠地瞪着道士。
“你儿自道学归来后,可曾出过城?”道士对她的敌意视若无睹,随意问道。
“出城?”闫阿李又惊又疑,“哥儿被你们赶回来就一病不起,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出城!”城外是怨浊妖孽的天下,没有护城大阵庇护,出去就是送死。
“那他病中,可曾请过巫觋施法?”
“当然没有!”闫阿李心头更沉。她自然听说过,有些走投无路的贫民会找那些所谓的“神人”,用些邪异法子治病,收取微薄寿数,却往往把人治死。
“哦?”道士脸上依旧古井无波,“那便是自然通了命窍。在这等地方,倒也难得。”他话锋一转,“这有一张符箓,烧成灰和水服下,待他病愈,可再来道学。”
闫阿李闻言,如蒙大赦,双手颤抖着接过符箓,就要跪下磕头。道士却已转身,带着税吏扬长而去。那被烧焦头发的税吏忍着疼,忙不迭对闫阿李作揖赔罪,连声道歉。闫阿李此刻哪顾得上他,忙不迭将符箓烧化,兑了水,捏开闫峰的鼻子硬灌了进去。
闫峰感觉自己像一具浮尸,在一条无边无际的湍急大河中沉浮。冰冷的河水裹挟着他,冲击着他,要将他彻底吞没、冲散。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融于奔腾的水流时,一股巨大的撕扯力猛地攫住了他!身体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中,一个滔天巨浪狠狠拍来,竟将他猛地甩出了主河道!
他重重砸落在一处小小的、孤悬于河岸边的水洼里。水洼浑浊浅薄,勉强浸没他的身体。不知过了多久,水洼的水位肉眼可见地下降、干涸。闫峰像条离水的鱼,在泥泞中徒劳地翕动着口鼻,窒息感扼紧咽喉,死亡的气息冰冷彻骨。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水洼中仅存的那点浑浊液体,忽然“咕嘟咕嘟”翻腾起来,化作一层黏稠的、泛着奇异光泽的泡沫,将他层层包裹、覆盖。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他冰冷的心口悄然燃起……
闫峰猛地睁开眼。
窗外阳光刺眼,母亲闫阿李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欣喜若狂地看着他。这条濒死的鱼,终于挣扎着吸到了救命的空气。
送走了闻讯前来道贺的左邻右舍,闫阿李将那些微薄的贺礼仔细收好。看着半倚在床头、脸上终于褪去死灰、透出一丝红晕的儿子,她心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我就说哥儿你聪明绝顶!瞧瞧,这不是给娘挣了大脸面!等你好了,回那道学去,往后也能享那万家供奉的福气了!”她额头缠着陈大夫“好心”送来的绷带,嘴角的伤口还渗着血丝,却笑得合不拢嘴。
闫峰看着母亲的笑脸,喉头滚动,最终咽下了“寿数为负”的惊天秘密,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附和着。
夜里,闫阿李用邻居们凑的一点东西,给闫峰做了顿“丰盛”的晚饭。其实不过是些寻常菜蔬、两个鸡蛋。倒是陈大夫破天荒地送来一只老母鸡,说是给“小道爷”补身子。闫阿李本想留着下蛋,犹豫再三,还是一狠心杀了炖汤。
她自己则默默啃着昨天剩下的那半个油饼。闫峰看在眼里,默默盛了一碗浓香的鸡汤,端到母亲面前。
“娘喝不惯这味儿,一股子土腥气!哥儿你快趁热喝!”
“娘不喝,孩儿也喝不下。”闫峰语气坚决。
闫阿李拗不过他,只得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昏黄的油灯下,母子俩难得享受着这片刻的温馨与宁静。
吃完饭,闫阿李正收拾着碗筷,胸口毫无征兆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啪嚓!”
粗瓷碗摔得粉碎。闫峰惊骇抬头,只见母亲身体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
“娘!”闫峰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过去,将母亲抱到床上。闫阿李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闫峰心胆俱裂,顾不得自己虚弱,跌跌撞撞冲出家门去找大夫。
陈大夫再次踏进这间破屋,态度却与上次判若两人,脸上堆满了虚伪的关切。
“小道爷莫慌!令堂这是大悲大喜,心神激荡,加上平日积劳成疾,今日骤然松懈,身体撑不住了而已。”
“可有救?”闫峰声音嘶哑,紧紧抓住陈大夫的胳膊。
“救自然是有救的,只是这药嘛……”陈大夫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着闫峰。
闫峰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自己是负寿元,母亲晚上喝汤时他问过,母亲却含糊其辞,显然所剩无几。他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大夫见他窘迫,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换上慷慨的面具:“唉!小道爷大病初愈,想来手头也紧。今日陈某就当结个善缘,这诊金,免了!”
闫峰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陈大夫话锋陡转:“不过……陈某斗胆,想请小道爷帮个小忙。”
“什么忙?”闫峰警惕起来。
“小道爷既已通了命窍,想必粗通道法。今晚随我出城一趟,放心,就在近处,采几味急需的药材。事成之后,不仅今日诊金分文不取,陈某另有厚报!”
昏黄的灯光在陈大夫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闫峰的心沉了下去。城外的凶险他再清楚不过,每年缴纳的寿税,大半都填进了那护城大阵。怨浊横行,妖孽丛生,就算正式的道士出城也需结队而行。
他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母亲,那张蜡黄的脸刺痛了他的眼睛。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好!我跟你去!”
“爽快!”陈大夫脸上绽开得逞的笑容,“小道爷稍待,我这就为令堂施针。”
他取出银针,又拿出那截黑黢黢、形似烧焦人手的物事,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黑粉,用火折子一燎,黑粉便诡异地附着在针尖上。随后,他手法利落地在闫阿李的膻中、内关、足三里三处穴位扎下。片刻,闫阿李胸口剧烈起伏,“噗”地喷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浊痰。虽然仍未清醒,但呼吸明显平稳下来,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闫峰见状,心中巨石稍落,对陈大夫道了声谢。陈大夫摆摆手,迅速收拾好东西。
“令堂已无大碍,静养即可。小道爷,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
城墙根下,夜色如墨。
陈大夫让闫峰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衣,紧跟在自己身后。他走到厚重的城墙边,抬手在冰冷的墙砖上敲击起来: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片刻,城垛上探出一个脑袋,警惕地四下张望。
“可是陈大夫?”
“正是老朽。”陈大夫压低声音回应。
不多时,一个硕大的竹筐从高高的城墙上缓缓缒下。两人连忙爬进去。陈大夫拽了拽绳索,上面的人开始用力往上拉。
“嗬!我说怎么死沉!原来是俩人!可累煞老子了!”一个粗嘎的抱怨声从上面传来。
闫峰抬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那是个城门守卫的小头目,胸口别着一枚水滴状的徽章,上面嵌着一个黯淡的红点。
“张门候辛苦!待老朽这趟回来,必有重谢!”陈大夫赔着笑。
张门候哼了一声,不再多言,从怀里摸出两张符箓扔进筐里:“一个时辰!过时不候!出了岔子,老子可不认账!”
“晓得!晓得!有劳张门候!”陈大夫毕恭毕敬地接过符箓,示意闫峰坐稳。竹筐再次下降,被墙根下的另外两名守卫接应落地。
闫峰接过陈大夫递来的符箓。黄纸朱砂,绘着一个怪异的图案: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鱼眼的位置两点朱砂,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贴在额头!跟紧我,莫出声!”陈大夫低喝一声,将符箓拍在自己额上。
闫峰依言照做,冰凉的符纸贴上皮肤,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感瞬间蔓延。他紧跟着陈大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护城大阵的边缘。
这笼罩全城的庞大护城阵,白日里无形无迹,此刻在深夜却显露出一丝端倪。在闫峰贴了符箓的眼中,前方不再是空旷的荒野,而是一层巨大无比的、近乎透明的光膜,如同一个倒扣的、在月光下折射出迷离彩晕的……巨大泡沫。
两人如同穿过一层粘稠的水幕,额头的符箓幽光一闪,身影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彩色泡沫,消失在城墙投下的巨大阴影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