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浑噩行路,残烛遇风
痛。
不再是撕裂般的剧痛,而是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顽固的钝痛,如同锈蚀的锁链,缠绕在骨骼深处,禁锢着每一丝试图凝聚的力量。道基之伤像一口干涸的枯井,不断汲取着他本就残存不多的生机,而那来自“天命之子”的法则烙印,则如同附骨之疽,持续散发着令人厌恶的“净化”气息,与他体内的魔元激烈对抗,带来阵阵灼烧般的幻痛。
玄煞行走着。
或者说,那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基于某种残存本能的移动。
他的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蜀中郊区略显泥泞的道路边缘。身上的玄色破袍沾满了尘土草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材质与形制。长发纠结披散,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皮肤。
他低着头,目光涣散地落在自己缓慢交替向前的脚尖,对周遭飞驰而过的汽车鸣笛、行人好奇或厌恶的打量,乃至天空中偶尔掠过的直升机(或许是神盾局,或许是军方的侦察机,自那日的“异常能量爆发”后,这片区域的监控等级显然提到了最高),全都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内心不断翻涌、咀嚼、最终化为无意识低语的执念。
“狗系统……你为什么要骗我?”
声音沙哑,含混不清,如同梦呓。
“死系统……为什么还要骗我?”
一步,一步,蹒跚前行,仿佛永无止境。
“贼系统……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指尖有微不可查的黑色电火花一闪而逝,随即又被体内更强大的伤痛压制下去。
“你是死了吗?你出来啊!回答我啊?”
语气时而怨恨,时而迷茫,时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狗系统………贼系统………”
循环往复,如同坏掉的留声机,播放着同一段绝望的旋律。
他已经这样走了整整七个月。
从那个魔气冲霄、坠落入城的夜晚开始,他就没有停下过。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仅凭一点执念驱动的行尸走肉。渴了,便引动空气中微弱的水汽;饿了,体内残存的魔元自会缓慢运转,汲取着天地间游离的、稀薄得可怜的能量粒子维持最基本的生机。他不需要凡俗的食物,也不需要凡俗的睡眠。
他知道这里是地球。
他一直想回来的那个“家”。
但,不是这个地球。
那天广场屏幕上,《华夏新闻联播》里出现的托尼·斯塔克,像一根冰冷的针,彻底刺破了他最后的幻想。这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没有超级英雄,没有宇宙危机,只有平凡生活的故乡。这里是漫威宇宙,一个同样充满了“剧本”味道,危机四伏,英雄与反派轮番登台的舞台!
系统把他从一个泥潭,扔进了另一个看似光怪陆离,实则可能隐藏着更深陷阱的沼泽。
为什么?
凭什么?!
这七个多月的浑噩行走,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放逐和无声的抗议。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愤怒,也像是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该死的系统,或许会因为这极致的“摆烂”而再次现身,给出一个解释。
然而,没有。
系统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声息。只有他体内时刻发作的伤痛,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被背叛的记忆,在提醒他一切并非虚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柏油路面上,像一个蹒跚的幽灵。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与这郊外宁静黄昏格格不入的声响,隐约传入他几乎封闭的感官。
引擎的轰鸣,并非普通汽车,带着一种改装过的、充满力量感的咆哮。
还有……某种能量扰动的细微波动?很微弱,但在这片能量贫瘠的区域,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
玄煞涣散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脚步并未停止,嘴里依旧低语着对系统的诅咒。
很快,声音的来源出现在道路前方的一个弯道处。
一辆明显经过特殊加固,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车,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冲出弯道,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身上布满了新鲜的刮痕和几处明显的弹孔,车窗玻璃也有蛛网般的裂纹。
在越野车后方,两辆体型更大、涂装狰狞、同样改装过的重型皮卡紧追不舍。皮卡的车斗里,站着几个身穿统一制服、面容精悍的男子,他们手中持有的,并非是寻常的枪械,而是一种闪烁着幽蓝色能量光芒的奇特武器。
“咻——!”
一道蓝色的能量光束从后方皮卡射出,擦着越野车的尾部飞过,击中路边的护栏,瞬间将金属护栏熔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十环帮!”越野车内,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紧张的声音,“他们追上来了!”
“坐稳!”另一个略显沉稳,但同样带着急促喘息的女声响起,猛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道能量射击。
玄煞,依旧低着头,沿着路边,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对于近在咫尺的追逐与射击,他仿佛毫无所觉,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辆失控的越野车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吹动了他破烂的袍角。
“小心!前面有人!”车内,一个听起来更年轻,带着些惊慌的女声尖叫起来。
开车的女子显然也看到了路边的玄煞,但她此刻自身难保,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避让,只能猛按喇叭。
“嘀——!!!”
刺耳的喇叭声在玄煞耳边炸响。
也就在这时,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体内混乱魔元的一丝本能扰动,玄煞的脚步一个踉跄,恰好向着路中心的方向歪了一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高速追逐的背景下,却成了致命的变数。
后方一辆十环帮的皮卡,为了规避可能发生的碰撞,司机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车辆瞬间失控,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狠狠撞向了旁边的山体!
“轰!”
一声巨响,皮卡的车头变形,冒起了浓烟。
而另一辆皮卡则因为同伴的意外,速度稍减,但车斗上的枪手已经将武器对准了那辆黑色越野车,幽蓝的能量在枪口汇聚。
越野车内,名为夏灵儿的少女脸色煞白,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扶手。名为花落舒的女子紧咬着下唇,全力控制着车辆。而坐在副驾驶的尚气,则透过破损的后视镜,看到了那个依旧低着头,蹒跚前行,对刚刚差点葬身车底毫无反应的“流浪汉”身影。
“他……他没事吧?”花落舒也瞥了一眼后视镜,语气带着一丝不忍和担忧。她天性善良,即使身处险境,也无法对无辜者可能受到的伤害视若无睹。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先甩掉他们!”尚气低吼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寻找脱身的路线。
然而,十环帮的追击异常迅猛。剩下的那辆皮卡很快再次逼近,能量武器的射击变得更加密集。
“砰!”
一道能量光束终于击中了越野车的后轮。
车辆猛地一颠,方向失控,打着滑冲向了路边的排水沟,最后半个车身斜卡在沟里,引擎盖下冒起了白烟,彻底动弹不得。
“完了……”夏灵儿绝望地闭上了眼。
十环帮的皮卡一个漂亮的甩尾,横停在道路中央,堵住了去路。车上跳下四名手持能量武器的帮众,为首一人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一步步走向无法移动的越野车。
“尚气少爷,还有两位小姐,”刀疤脸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跟我们回去吧,老板很想念你。”
尚气推开车门,挡在车门前,眼神决绝:“休想!”
花落舒和夏灵儿也相继下车,站在尚气身后,虽然害怕,却也没有退缩。
气氛剑拔弩张。
而就在这片混乱与对峙的边缘,那个引发了一切变数的“流浪汉”——玄煞,依旧保持着那恒定不变的、蹒跚的步伐,低着头,嘴里絮絮叨叨,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正要从这场冲突的旁边,缓缓走过。
他的存在,与现场的紧张氛围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刀疤脸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莫名其妙、仿佛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汉感到厌烦。他随手一挥,对一名手下吩咐道:“去,把那个碍眼的垃圾清理掉,别让他碍事。”
“是!”那名十环帮众应了一声,收起能量武器,换上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大步走向玄煞。
“喂!你快跑啊!”花落舒见状,忍不住对着玄煞大喊。她虽然自身难保,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似乎神志不清的人遭受无妄之灾。
然而,玄煞对她的呼喊毫无反应。
那名十环帮众已经走到了玄煞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匕首在夕阳下反射着寒光。
“臭要饭的,算你倒霉……”帮众狞笑着,举起匕首,朝着玄煞的肩膀随意地刺去,意图只是将他驱赶或重伤,并未直接下死手。
也就在这一刻。
一直低着头的玄煞,似乎终于被挡住了前路,他那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抬起,落在了面前举着匕首的帮众脸上。
他的眼神,空洞,麻木,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然而,就在那匕首即将触及他破旧袍服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低鸣,以玄煞为中心,微不可查地荡漾开来。
没有魔气爆发,没有能量波动。
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那名举着匕首的十环帮众,动作却猛地僵住。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眼神瞬间被无尽的恐惧所填满。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无法形容的大恐怖,瞳孔急剧收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他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鬼!有鬼啊——!!”他一边狂奔,一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甚至撞开了自己的同伴,疯疯癫癫地消失在了路边的树林里。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刀疤脸和其他两名十环帮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尚气、花落舒和夏灵儿也瞪大了眼睛,完全没看懂发生了什么。
那个流浪汉……做了什么?
他明明连动都没动一下!
玄煞空洞的目光,缓缓从那名帮众逃跑的方向收回,再次低下头,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他绕开了掉在地上的匕首,继续着他那蹒跚而执着的行程,嘴里再次开始了那循环的低语:
“狗系统……贼系统……”
只是这一次,他低语的声音,似乎比之前……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将天边染成暗红色,如同凝固的鲜血。
残烛虽弱,遇风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