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之黑水:第2章 绥德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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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绥德百态

“尔格(现在)的世道,比羊杂碎还碎,比无定河还无定。”

天未亮,无定河南岸的雾先浮上来,像一碗放凉的羊汤,表面凝了油,底下沉着肉。

王五的草鞋“呱唧”一声踩进泥里,把泥水溅到裤腿上,却顾不上心疼——他得趁城门鼓响前,把两筐“狗头枣”换成铜钱,再顺手淘点“消息”,好去“破庙”那边卖个好价。

“消息”是他除了糜子酒、油旋、黑粉之外的第四样买卖,价无定数,全看买家心慌不心慌。

筐子用破棉被盖得严实,可仍压不住枣香。

王五抽抽鼻子,心里盘算:

“一斤枣换三斤糜子,三斤糜子酿五斤酒,五斤酒换十句闲话,十句闲话里头,只要有一句是真的,就够咱婆姨买块花布,给我娃做个红肚兜。”

想到这里,他咧嘴笑了,两颗金牙在晨曦里闪一下,像给日子点了个逗号。

绥德城东门,号称“天下名州”第一关。

城门洞用整块青石雕成,石纹里嵌着贝壳化石,像给黄土粘了一层碎镜。

王五把筐子歇在门洞左侧,那里靠近“石匠巷”,每日清晨,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比鸡鸣还准。

石匠们赤膊抡锤,石屑飞溅,在空中划出白线,像一场小小的流星雨。

王五常吹:“咱绥德石雕,能把石头雕成肉,把肉雕成魂。”

没人当真,可也没人反驳——毕竟,谁也没见过魂,更没见过石头做的魂。

今天,他来得早,石匠们还没开工,门洞里只蹲着一排卖杂碎的摊贩。

大铁锅“咕嘟咕嘟”冒泡,羊头在锅里沉浮,眼珠半脱未脱,像不肯闭气的更夫。

王五吸了吸鼻子,冲最近那口锅喊:

“老韩,给咱留副花油(羊输卵管),我婆姨坐月子,得补!”

老韩抬头,一脸油汗:“尔格(现在)啥年月,还坐月子?听说扶苏公子都‘坐’没了!”

旁边几个食客哄地笑开,笑声像一把钝刀,砍在“扶苏”两个字上,却砍不断。

王五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仍挂笑:“憨货,公子在咸阳帮皇帝老子批奏章,你比内廷还清楚?”

老韩撇嘴,用长筷子挑起一副羊花油,甩进王五筐里:“白送,给你婆姨‘补’个娃!要是生个带龙鳞的,别忘了请我吃喜酒。”

笑声更响。

王五嘿嘿两声,把钱袋按住,转身就走。

转身那瞬,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像有人在黑夜里,忽然划了根火柴。

城里早市,沿无定河一字排开。

河堤用旧石条垒成,石条缝里渗出黑水,像老人嘴角挂的涎。

王五把筐子搁在“马家糜子酒”门前,冲柜台里喊:

“马哥,赊三斤黄糜,秋后还!”

马家掌柜正用铜勺舀酒,闻言手一抖,酒线断了,像被剪刀剪断的绸。

“赊不成!”掌柜压低声音,“尔格风声紧,粮价蹦着高翻,你再瞅瞅——”

他朝对街努嘴。

对街,是县衙的布告墙。

往日,墙上贴最多的是“缉盗”“催赋”,今天却换了一张新榜:

黄纸黑字,被雨浇得皱巴,仍透着森冷——

“……公子扶苏,谋反未成,赐死;大将军蒙恬,同谋,押赴阳周……”

围观的百姓不多,却个个伸颈,像一群被拎起脖子的鸭。

有人念出声,声音飘在河面,被水声撕得七零八落。

王五站在人群最外圈,只瞄到“蒙恬”俩字,便觉得后颈汗毛齐刷刷立正。

“乖乖,大人物掉脑袋,比咱剁羊头还快。”

他嘟囔一句,低头挤出去,却撞上一人。

那人穿葛衣,戴斗笠,瘦高个,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皮是蜀锦,沾了泥,仍显贵。

王五一眼断定:咸阳来的。

他忙哈腰:“客官,吃枣?绥德狗头枣,比蜜甜,比消息真!”

瘦高个皱眉,用两根手指捏起一颗枣,像捏一只死苍蝇,又扔回筐里。

“脏。”

声音不高,却像给枣判了死刑。

王五心里骂娘,脸上仍笑:“嫌脏,咱还有酒,糜子酒,用无定河水煮,干净到能洗伤口!”

瘦高个目光一闪,似被“伤口”戳到,掏出帕子擦手指,转身走。

王五追半步:“客官去哪?阳周?破庙?咱熟路,带路只要十个钱!”

瘦高个脚步更快,像怕沾到瘟气。

王五停住,冲那背影啐一口:“呸,白脸鬼,有你求爷的时候。”

午时,王五已卖掉半筐枣,换来一罐新酿糜子酒、两吊钱,外加三条“消息”——

1.扶苏死讯,昨夜传到县衙,县令当场打翻灯盏,烧了半幅竹简。

2.咸阳来信使,共两拨:一拨穿官服,一拨扮商贾,都往阳周方向。

3.北门口,今晨来了贩马的,带六匹匈奴口马,马臀烙“胡”字火印,却说是“楼烦”种。

王五把三条消息在心里排了个价:

第一条,值五斤酒;

第二条,值十斤;

第三条,白送——因为“胡”字火印,让他想起一个人:荆勇。

去年冬天,荆勇在城里卖马,王五替他牵过缰绳,得赏钱五十,还记住那人左耳垂有疤,像被箭镞穿过。

“这龟孙子,又来凑热闹。”

王五咧嘴,把最后半筐枣连筐藏进河堤窟窿,用石头堵好,拍拍手,拎起酒罐,往北门走。

北门石坊下,六匹高头大马拴在拴马桩上,桩头石雕“椒图”被雨水淋得发亮,像给龙子洗了脸。

马旁,蹲着个壮汉,赤膊,胸毛黑森森,正拿刷子蘸河水刷马臀,刷到火印处,故意多搓两下,把“胡”字搓得模糊。

王五凑过去,蹲在旁边看,像看戏。

壮汉斜他一眼,继续刷。

王五咳一声,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

“老哥,马是好马,火印不对,价就得对折。”

刷子一顿,水滴顺着马腿往下淌,像尿。

壮汉咧嘴,露出虎牙:“想挨刀?”

王五把酒罐往前一递:“想请你喝酒。”

虎牙收回,换成笑意,像换了一张面具。

“算你识货。”

两人移至城墙根,背风,蹲成两只老鸹。

王五倒酒,先敬对方,再自抿一口,发出“嗞”的一声,像给舌头点了灯。

“荆哥,尔格(现在)风声紧,你带‘胡’字马来,不怕被当探子?”

荆勇用指甲抠下酒沫,弹飞:“怕甚?老子卖的是马,不是命。”

“命也值钱。”王五压低声音,“听说,蒙大将军正被押往阳周,就在这几日过无定河。”

荆勇眼皮一跳,像被针扎,却笑:“蒙恬?关我屁事,我又不是他外甥。”

王五盯着他,忽然用指头蘸酒,在墙上画了个“胡”字,又在“胡”字外画个圈,再戳个箭头,指向阳周。

荆勇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像被寒霜打过的柿子。

日头西斜,无定河面浮起一层金,像谁撒了一把铜币,却没人敢捞。

王五回到河堤,掏出那罐剩酒,对嘴灌,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肚脐眼。

他抬头,看见对岸峭壁上的栈道残孔,像一排排黑眼眶,正对着城里哭。

他忽然想起早上老韩的话——

“扶苏公子都‘坐’没了!”

想起瘦高个用帕子擦手指的嫌弃样。

想起荆勇听到“蒙恬”俩字时,眼皮那一下跳。

“碎咧,碎咧……”

他喃喃,用绥德话骂自己,“王五啊王五,你这回怕是要被卷进磨盘,连皮带骨磨成渣咧。”

可骂归骂,他眼底那点火星,却越烧越亮,亮得能照见铜钱上的纹路。

他把空酒罐倒扣在堤上,抬手,冲对岸的“黑眼眶”拱了拱:

“等着,爷给你们送热闹去。”

夜泊灯起,县城鼓敲三更。

王五已收拾停当:

——糜子酒,五斤,装猪尿脬,挂腰左;

——油旋、黑粉、碗托,各一包,油纸裹,塞怀右;

——狗头枣,剩半筐,背背上;

——消息,三条,藏舌头底下,随用随取。

他最后检查一遍,伸手进裤裆,把那点私房钱摸出来,数两遍,又塞回去,拍拍,确认没掉。

然后,他推门,冲屋里喊:

“婆姨,尔格(现在)雨停咧,我出趟远门,三五日就回。锅里有剩羊杂,你热热吃,别让娃饿。”

屋里,油灯跳了一下,婆姨的声音飘出来,像灯花炸开:

“死鬼,挣不到钱,别回来!回来也把你踢下河!”

王五嘿嘿笑,带上门,金牙在月光下一闪,像给黑夜锯了条缝。

他出北门,不走官道,沿河堤西行,脚底下,无定河水呜咽,像给他打拍子。

雾又起,像一锅煮开的羊汤,把天地都煮得发腻。

王五走一段,回头,绥德城已缩成一只灰扑扑的蚌,壳紧闭,里头却藏着无数碎珍珠——

石雕、杂碎、糜子酒、狗头枣、布告、火印、消息……

他吐口唾沫,转身,大步往雾里闯。

雾深处,不知谁家的狗,忽然吠了一声,像给黑夜递了个信。

王五心里一咯噔,却咧嘴笑,学狗回吠一声,学得极像。

狗愣住,不吭声了。

王五得意,哼起小调——

“无定河,水没腰,

捞个月亮当瓢舀;

舀到半瓢英雄血,

泼上城墙画黑猫……”

调子飘在雾里,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像一条没人要的旧裤腰带。

可裤腰带尽头,牢牢拴着一只“葫芦”——

葫芦里,装着五斤糜子酒、半筐枣、三条消息,以及——

一颗跃跃欲试的、想从“小贩”升级成“棋局旁观者”的心。

雾更浓,月更淡。

王五的影子,被雾吃得只剩一条细线,却仍固执地往前爬,像要爬到“破庙”那张巨大的棋盘上去,给自己占个“眼”。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身后三十步,另一条影子,正悄无声息地跟着他——

瘦高个,帕子掩鼻,包袱里,瓷瓶“叮”地轻响,像给他打更。

再往后五十步,第三条影子,牵着六匹马,马嘴勒住,马蹄包布,像一团团移动的乌云。

三条影子,呈“品”字,都往同一处悬崖下的破庙赶。

而庙顶,那块只剩“黑”字的匾额,正被夜风摇得“吱呀”作响,像提前发笑的看客。

王五停下脚步,抹把脸,甩一手汗与雾。

他抬头,看见前面沟壑裂开,一座小桥横在无定河上,桥名“渡魂”,石碑半倒,字被水蚀得只剩“魂”字下半截,像“鬼”。

他咧嘴:“鬼桥好,鬼桥收鬼,不收货。”

迈步,上桥。

桥板“咚”地一声,像给他敲了个开场锣。

锣声未散,他已把第一只脚踏进“破庙”那场大雨的前奏。

——而雨,此刻正悬在乌云里,像一把拉满的弓,只等“将军”路过,就万箭齐发。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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