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城中变故
冯万先杵着木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前往琅琊城的官道上,走到半路就有些气喘。
这条曾是举礼王朝全国之力,修建的足足九丈宽的驰道,早已经不复昔日的荣光。
路面龟裂如蛛网,深深地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雨水,稍不留神就会踩进坑洼。
道旁偶尔能看见残破的石碑,上面的刻字早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只剩下斑驳的苔藓覆盖其上。
冯万先记得师父说过,这上面刻着“礼行天下”四个字。
礼行天下的王朝,如今的礼行天下早已经被侵蚀的斑驳难认。
冯万先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从怀里取出一张粗饼,没有水顺,只能三下五除二,硬生生塞进了肚子。
就在冯万先用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时,几辆牛车慢吞吞地从冯万先身旁经过,车轮不时陷进车辙之中,车夫不得不跳下牛车,一边咒骂一边用力推搡。
冯万先喘着气侧过身子,给牛车让路,他看到后面源源不断的牛车,似乎是一支商队。
于是,他索性直接坐在石碑之上,暂作歇息。
商队中,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一只手慢悠悠地捋着自己细长的八字胡。
这个商人注意到了冯万先,也注意到了冯万先抱着的嫁衣包裹,他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便迈开步子,走到冯万先跟前,友好地向着冯万先打招呼。
“打搅一下,请问,这里是不是距离琅琊城不远了?”商人说话慢悠悠地,也不气喘,明明商队已经被破败的官道折腾的不行,他却一点事也没有。
“是,前面大概还有十里地,就能到了。”
商人见到冯万先愿意和自己说话,顿时如同打开了话闸。
从商人的诉苦中,他了解到,这商人叫宋商,来自礼王朝西北边的西海郡楙秋城,他的商队是一路贸易过来的,山阳郡位于礼王朝的东边,是宋商这一趟贸易的最后一站,在这里卖掉最后的货物后,他将原路返回,而这破旧的官道让他头疼不已。
“我对山阳郡周边的事情也是略有了解,想必你就是那个儒林山下那个村子的冯师傅吧?”宋商眯着自己的眼睛,将商人特有的精明目光含蓄收起。
听到宋商的话,冯万先顿时愣住了,紧接着警惕地站起身来,后退了半步。
宋商见状,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莫要害怕,小兄弟。”
他呵呵一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冯万先的双手,又落在那包裹精致的嫁衣上:“我们这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练就了一双认货认人的眼睛。”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先是指了指冯万先的手:“你看你这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针孔细密,是做惯了精细针线活的,可手心手背却又不见常年做粗重活计的风霜痕迹。”
随即,他的指尖又虚点向那个包裹露出的嫁衣白边,语气笃定:“再说这嫁衣,在山阳郡琅琊城,在外订了嫁衣的只有张功曹一人耳,如今又恰逢张功曹女儿大婚之日将近。与这两件事相关的裁缝,除了儒林山下那位声名鹊起的冯师傅,还能有谁呢?”
他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得意:“方才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试探,印证一下在下的猜测罢了,唐突之处,还望冯师傅海涵。”
冯万先点了点头,拎起包裹背在身后,准备继续赶路,可是他刚刚走了一步,就被拦下了。
拦住冯万先的宋商邀请道:“冯师傅,我看你也累了,前边路还长,反正我们也是去琅琊城,车上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一起?你正好歇歇脚,我也多个伴,到了城门口咱们各自方便,你看怎么样?”
冯万先略作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毕竟已经徒步十余里,身体已经疲惫不已。
冯万先坐在颠簸的牛车上,身体的疲惫在歇下后反而更加明显。
“果然,一场大病之后,终究是不比从前了。”他望着自己看似无恙却轻易力竭的手脚,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萦绕心头。
一旁的宋商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他情绪不高,便笑着将话头引开:“冯师傅,瞧你心事重重。不如听我说个趣事解解闷?约莫三年前,我在玄国边境收药材,听过一桩奇事。”
这话果然勾起了冯万先的兴趣。他抬起头,只听宋商绘声绘色地讲道:“那儿有个老药农,采药时失足摔断了腿,倒在荒山奄奄一息。你猜怎么着?”
宋商故弄玄虚的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竟被一窝通体雪白的灵狐给救了!那灵狐衔来一种会发光的草药,敷在伤处,不过一夜,断骨续接,行走如常!更奇的是,那老药农回来后,发现自己竟能听懂飞禽走兽的言语了。”
宋商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腿,语气略带感慨与自嘲:“瞧瞧,这世上有些机缘,是咱们在这礼王朝踏破这破旧官道也遇不上的,人家玄国,讲究的是道法自然,灵兽通玄,咱们这儿嘛......”
“嘿,就只剩下这石碑,还在烂泥地里躺着喽。”宋商指着正向着商队队尾赶去的斑驳石碑,说着在外人听来有些大逆不道,被抓住砍头的话语。
正当冯万先因这故事微微出神,思忖着自己的大病痊愈是否和通灵妖兽的关联时,牛车猛地一顿。
车夫在前头喊道:“东家,冯师傅,琅琊城到了!”
冯万先抬头望去,只见斑驳的城墙矗立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宋商的故事暂放一边,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的包裹。
眼下,将这件嫁衣安然无恙地送到张功曹府上,才是最重要的事。
与宋商在城门口道别后,冯万先目送着商队的牛车在门军严格的盘查下,缓缓挪进城中。
他原本稍缓的心情,随着对周遭的观察,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严了。
他这一个月少说也来了两次郡城,对城门司的例行查验早已习惯,但今日的阵仗截然不同。
戍守的门军数量倍增,个个甲胄俱全,面色冷峻如铁。
他们对每一个入城者都厉声喝问,行李货物被翻检得一片狼藉。
菜农的箩筐被倒空,货商的箱子被撬开夹层查看,更有几个衣着略显臃肿的行人被拉到一旁,由兵士粗鲁地上下搜身,引来阵阵压抑的惊呼与不敢言说的怒意。
冯万先下意识地将怀中装有嫁衣的包裹搂得更紧,顺着缓慢挪动的人流向前。
他偶然侧头望向对面,心中更是猛地一凛。
那个专供出城的城门,此刻竟被包铁的巨大栅栏彻底封死,两队披甲执锐的兵士如临大敌般守在栅栏前,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许进不许出?!
本来他以为王老二是危言耸听,实际上只是单纯的查的比较严,没想到真的如王老二所说一样,许进不许出。
这琅琊城,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一股不安悄然攫住了他的心。
就在他心中疑惑之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一名身着青衫、头戴儒巾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个手持书箱的书童,并未排队,径直朝着城门走去。
面对门军按刀而来的呵斥,那儒生神色淡然,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只是随意地亮出了一枚握在手中那样式古朴的玄色令牌。
为首的门军队长一见,脸上的厉色瞬间化为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立刻挥手喝退左右兵士,不仅不敢检查,反而躬身退到一旁,为那一主一仆让开通道,任由他们畅通无阻地踏入城内。
这与周遭百姓所经受的严苛盘查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冯万先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包裹紧紧抱在胸前,主动迎向了门军审视的目光,随着人流缓缓挪向那城门。
很快,就轮到了冯万先,士兵让冯万先将手中的包裹打开,而冯万先倒没有慌张,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是张功曹之女的嫁衣,你们要是想打开,那就看吧。”
说完,冯万先将手中的嫁衣递给那名士兵。
士兵听到张功曹这三个字,顿时一愣,旋即上下打量了一下,似是明白冯万先是那一位人物,于是连忙侧开身子,给冯万先让开道路。
冯万先在后方的无数目光注视下,大步走进了城内。
只是和门口的嘈杂不同,明明有那么多人进城,但城内有些安静,诡异的安静。
琅琊城的主干道两旁的房屋几乎家家户户门口挂着黑色的魂幡,敞开的大门内隐隐约约传来凄厉的哭声,院内不时有淡黄色的圆形纸钱从院内飘出。
城里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冯万先内心有些疑惑,毕竟从来到琅琊城后遇到的事情都太不正常。
严查的入城城门,关闭的出城城门,安静的道路,几乎家家户户都挂着魂幡。
不过,他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
于是,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在和路人一路询问之下,总算是找到位于城东的张功曹家前。
只是在来到张功曹家门口后,冯万先发现张功曹家门口有不少拜访的客人,与怪异的入城之景不同。
拜访的客人形色各异,有脸色红润似是有大喜之事的,有脸色苍白像是行将就木的,有脸色青紫像是被人拳拳打脸的,有脸色蜡黄像是被人吃干抹净的,有脸色铁青像是堵门要债的。
冯万先刚刚站到队伍的末尾,就看到站在最前面,正与张功曹府邸的管家交谈的儒生。
这位儒生和冯万先之前在城门口看到的儒生是同一个人。
冯万先默默排在队伍末尾,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名青衫儒生身上。
管家恭敬地行礼:“先生终于到了,老爷在书房已等候多时。”
儒生微微颔首,转身时袖摆轻扬。
冯万先敏锐地注意到,他腰间那枚玄色令牌边缘,竟沾着几缕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痕迹,这痕迹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恰在此时,张府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又戛然而止。
儒生脚步微顿,与管家交换了眼神,管家点了点头,旋即管家带着儒生书童消失在院落的门口。
冯万先抱紧怀中的嫁衣,看着眼前这宅院的大门,突然觉得这件华美的衣裳,竟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