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锋:第16章 残谷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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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残谷遗音

谢亭安带来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心投下了一块巨石。残音谷的异动,不仅将墨鸦的下一步行动清晰地指向了这片传说中充满禁忌与神秘的上古声纹遗迹,更意味着这场围绕“灭声功”与未知阴谋的暗战,已经进入了更加激烈、更加核心的阶段。事态之紧急,已不容有片刻迟疑。

“残音谷地形极为特殊,乃上古遗留的凶险之地。”谢亭安神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杯边缘,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映着窗外的波光,也映出沉沉的思虑,“谷中因上古大战,地脉与声场被彻底扭曲,残留的上古声纹混乱、破碎,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这些声纹碎片相互碰撞、干扰,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巨大声纹迷宫与杀场,不仅极易干扰甚至损伤武者的感知与神智,更会屏蔽大部分寻常的探查与传讯手段。墨鸦选择此地,所图必定不小,且其必然掌握了某种进出或利用此地的法门。”

他看向苏弦,语气带着郑重的托付与请求:“苏先生,此事关乎上古声纹之谜,更与墨鸦的终极图谋直接相关。听雨楼虽对此地有所记载,但深入探查的经验不足,且楼中精锐需坐镇栖凤,防备墨鸦可能的其他动作。此番探查残音谷,恐怕还需劳烦你与叶小兄弟走一趟。我会派楼中两位最精通勘探声纹、破解禁制,且熟悉周边地形的精锐弟子随行,携带专用器物,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只需探明情况,确认墨鸦目标与动向,切莫轻易涉险,若有发现,及时传讯。我会在楼中接应,并调动人手,随时准备支援。”

苏弦没有丝毫犹豫,颔首道:“理应如此。墨鸦既已动手,我们必须跟上。残音谷既是险地,也可能藏着关键线索。”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叶听,目光落在他被衣袖遮掩、但隐约可见包扎痕迹的右臂上,语气平稳却带着关切:“叶听,你伤势未愈,残音谷内凶险莫测,混乱声纹对心神冲击极大。你……”

“师姐!”叶听不等苏弦说完,立刻挺直腰背,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坚定与渴望,“我的伤已无大碍,碧凝丹药力化开,伤口愈合很快,体内声气运转也已顺畅。弟子明白残音谷凶险,但正因如此,更需前往!我的听微之境或许能在那种混乱声场中发挥作用,助师姐一臂之力。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求知与坚韧的光芒,“弟子也想亲眼看看,那上古声纹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墨鸦又在追寻什么。请师姐允许我同行!”

苏弦静静地看着叶听,从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倔强与成长,也看到了经过昨夜生死搏杀后,那份沉淀下来的沉稳与担当。片刻,她微微点头,不再劝阻:“好。那你需紧随我身侧,时刻保持警惕,绝不可擅自行事。残音谷非同小可,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是!弟子明白!”叶听精神一振,用力点头。

“事不宜迟,即刻准备出发。”苏弦对谢亭安道。

谢亭安点头,对侍立一旁的管事吩咐了几句。很快,管事便领着两人快步来到精舍。

当先进来的是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材精悍,肤色微黑,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干练与锐利。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劲装,背后背着一个用皮革严密包裹、形状略显奇特的器物,看轮廓像是一个罗盘,但比寻常罗盘厚重许多。他一进来,目光先快速扫过苏弦和叶听,随即对谢亭安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弟子谢风,见过楼主,苏先生,叶少侠。”

谢亭安介绍道:“谢风是我听雨楼‘闻声堂’首席弟子,专司勘探地脉声纹、辨识禁制机关、追踪异常声波。他手中所持,乃是楼中秘传的‘定纹盘’,可于混乱声场中辨别大致方向与异常声纹源头,对残音谷之行当有助益。”

紧随谢风进来的,是一位年纪稍轻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她身着一袭水绿色的束腰长裙,外罩同色轻纱,身形窈窕,容颜清秀,眉眼柔和,气质沉静如水,不似江湖儿女,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书卷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纤细腰间系着一串以银链相连、共七枚的羊脂白玉铃铛,玉铃小巧玲珑,质地温润,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叮咚脆响,韵律奇特,闻之令人心神微宁。她对谢亭安和苏弦等人盈盈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珠落盘:“弟子柳烟,见过楼主,苏先生,叶少侠。”

谢亭安继续道:“柳烟乃‘清音阁’弟子,精研音律疗愈、宁神静心之法,尤擅以音波构筑防护,抵御外邪声纹侵扰。她所佩‘清心七音铃’,有安定神魂、净化杂乱声波之效。残音谷内混乱声纹对心神冲击极大,有柳烟在侧,可保灵台不失。”

叶听打量了二人一眼,心中暗赞。听雨楼果然底蕴深厚,人才济济,派出的这两位弟子,一攻一守,一探一护,搭配得恰到好处,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安排。

苏弦对二人微微颔首:“有劳二位。”

谢风与柳烟连忙还礼:“苏先生客气,分内之事。”

当下不再耽搁。谢亭安又详细交代了残音谷的具体方位、几条相对安全的进入路径(虽然都谈不上真正安全),以及一些需要特别注意的险地特征。五人略作准备,携带了必要的干粮、清水、药物以及听雨楼特制的、能在一定范围内微弱感应的传讯玉符(谢亭安坦言,在残音谷深处,此符也可能失效),便辞别谢亭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听雨楼。

为了节省时间并避免引起注意,五人皆施展轻功,沿着谢亭安指点的、绕开官道与主要村镇的隐秘山径,向着城西三十里外的残音谷方向疾驰而去。

苏弦身形飘逸,青衫飘飘,宛若御风而行,速度最快,却始终保持着与后面四人不远的距离。叶听经过月余苦修,轻功已有小成,加之体内声气运转,提纵之间倒也勉强能跟上,只是气息稍显急促。谢风步履沉稳扎实,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大地有着某种微妙的共鸣,显示出深厚的内功根基与独特的提纵法门。柳烟的身法则轻盈灵动,如同柳絮随风,腰间玉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有节奏的细微清音,不仅不显累赘,反而似乎能借音律调节气息,使身法更显飘逸持久。

一路上,谢风不时调整着背后“定纹盘”的方位,其上的指针并非固定,而是随着周围环境声波的细微变化而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鸣。他一边赶路,一边低声向苏弦和叶听介绍着更多关于残音谷的细节,声音在风声中依然清晰。

“残音谷,在楼中秘藏的《江南山水异闻录》与《上古声纹考》中均有零星记载。据传,乃上古轩辕末年,两位修为通天、皆以声纹之道入圣的绝世大能——一曰‘天音子’,一曰‘地哑叟’——因道统理念之争,相约于此地论道。初时仅为切磋印证,以声演道,然随着论道深入,分歧愈大,最终演变为一场惊天动地的生死之战。”

谢风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古老传说的沉凝:“那一战,据说打了七天七夜。两位大能将自身对声纹之道的理解发挥到了极致,各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声功秘法层出不穷。有引动九霄天雷化作雷音灭世的,有牵引地脉龙吟震荡山河的,有以音化形、具现万千神兵杀伐的,更有直接攻击神魂、令生灵寂灭的无声之杀……其威能,已非寻常武林人士可以想象。最终,地哑叟棋差一着,身死道消,其毕生修为与不甘怨念,连同其施展的诸多毁灭性声纹,融入山川地脉;而天音子虽胜,却也身受道伤,其所施展的诸多精妙声纹道痕亦残留于此。两者声纹相互冲击、湮灭、残留、纠缠,历经数千年岁月侵蚀,非但未曾完全消散,反而与当地变异的地脉结合,形成了这片万古罕见的‘残音绝地’。”

叶听凝神细听,心中震撼难以言表。引动天雷地脉?以音化形?攻击神魂?这简直是神话传说中的手段!如此险地,墨鸦竟敢潜入,甚至可能已经得手了部分东西,其实力、其胆魄、其背后的图谋,该是何等可怕?

“谷中因当年大战,地磁混乱,五行颠倒,岩石呈现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形态与色泽。最危险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混乱声纹场。”谢风继续道,语气严肃,“这些声纹碎片早已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只剩下本能的波动与相互干扰。它们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进入者的感知。常人若误入其中,不消一炷香,便会感到头晕目眩,耳鸣心悸;内力修为稍弱者,混乱声纹便会侵入经脉,轻则内力紊乱、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寸断、心神崩溃,变成只知嘶吼的疯子,或直接七窍流血而亡。即便是内力高深之辈,若不明其中奥妙,不懂声纹防护之法,久留之下,也必受其害。因此,残音谷向来被视为江南有数的绝地之一,人迹罕至。”

约莫疾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高。前方的地貌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原本还算茂密葱郁的山林,逐渐变得稀疏、怪异。树木的形状开始扭曲,枝叶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绿色,有些甚至如同被火焰燎过又冻结般,一半焦黑一半挂霜。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变了,清新的草木气息被一股混合了硫磺、焦土、金属锈蚀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缓慢腐朽的奇异味道所取代。

最奇特的是声音的变化。风掠过嶙峋怪石时,发出的不再是寻常的“呜呜”声,而是变成了断断续续、如同呜咽又似冷笑的尖锐嘶鸣;脚下偶尔踩碎的枯枝败叶,会发出类似骨骼碎裂般的“咔嚓”脆响,异常刺耳;甚至,连几人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片区域似乎都被放大了,带上了一种沉闷的回响,仿佛有无数个自己在四面八方同时喘息、心跳。

叶听感到双耳开始出现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嗡鸣,就像有无数只蚊蝇在耳边飞舞。空气中仿佛充斥着无数细碎、混乱、充满负面情绪的声音碎片——痛苦的呻吟、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哀嚎、癫狂的呓语……这些声音并非真实存在,而是那些残留的上古声纹碎片,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带来的幻觉与干扰,令人心烦意乱,气血隐隐有些浮动。

“前方就是残音谷的外围了,再往前不远,便是谷口。”谢风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道如同被天神以巨斧狠狠劈开、两侧岩壁陡峭如削、宽仅数丈的狭窄山口。那山口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里面怪石参差的轮廓,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从这里开始,谷内的混乱声纹影响会急剧增强。我等需紧靠在一起,以声气相连,切勿走散,一旦失散,在谷中想再汇合难于登天。”

他看向柳烟,郑重道:“柳师妹,有劳了。请布下‘清心七音阵’,护持我等灵台,抵御外邪声纹侵蚀。”

柳烟点点头,俏脸微肃。她解下腰间那串羊脂白玉铃铛,托于掌心。玉铃共七枚,大小略有差异,形状古朴,表面似乎天然生有极淡的云纹。只见她凝神静气,纤纤玉指以一种奇特的韵律,依次轻轻拂过七枚玉铃。

“叮……咚……铃……玲……泠……聆……灵……”

七声清脆空灵、音色各异却又和谐统一的铃音,次第响起。这铃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异常纯净、透彻,仿佛能涤荡尘埃,直入心扉。随着铃音响起,七枚玉铃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光晕交织,在五人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半透明的音波护罩。护罩之上,隐约可见细密的、流转不定的声纹符箓,将外界那令人烦恶的混乱声纹大部分阻隔在外。

叶听顿时觉得耳边的嗡鸣与那些幻听般的杂音减轻了七八成,原本有些浮动的心血也迅速平复下来,心神为之一清,仿佛从污浊的泥潭来到了清澈的泉边。

“好精妙的音律护持之法!竟能将声纹之力运用到如此地步,形成如此稳固的净化结界。”叶听心中暗赞不已。听雨楼以“听雨”为名,在声、音一道上的造诣,果然非同凡响,这柳烟年纪轻轻,已有如此手段,着实不凡。

“此阵消耗颇大,我需全力维持,无法分心他顾。探查与警戒,就仰仗诸位了。”柳烟的声音透过音波护罩传来,依旧清脆,但能听出一丝凝重的意味。

“师妹放心。”谢风点头,再次确认了一下“定纹盘”的指向,对苏弦道:“苏先生,可以进去了。”

苏弦走在最前,叶听紧随其后,谢风、柳烟以及另一名听雨楼弟子(一直沉默跟随)居中。五人保持着紧密的阵型,在柳烟“清心七音阵”的护持下,小心翼翼地步入了那道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狭窄谷口。

一入谷内,景象与外界更是天壤之别!

光线骤然暗淡下来,并非因为天色,而是谷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如同灰烬般的雾气,遮蔽了阳光。两侧的山岩已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与质地,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混杂状态——大片焦黑如炭的区域,与惨白如骨殖的地带犬牙交错;暗红色的岩体仿佛被鲜血浸透后又经烈火焚烧;一些地方则覆盖着诡异的冰晶,在灰雾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岩壁上千疮百孔,布满大小不一、形状怪异的孔洞与裂缝,仿佛被无数利齿啃噬过,又似被狂暴的能量反复冲刷撕裂。

地面同样崎岖难行,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坑洞和扭曲蔓延的裂痕。有些坑洞深不见底,从中隐隐传出如同风声、又似叹息的呜咽;裂痕边缘的岩石则呈现出熔融后凝固的琉璃态,光滑却危险。巨大的岩石并非自然堆积,很多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强行扭曲、折断、抛掷在此,有的如同挣扎的人形,有的如同怒吼的兽首,在灰雾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诡谲。

空气中弥漫的混乱声纹,比谷外强烈了何止十倍!即便有“清心七音阵”的净化与隔绝,叶听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充满毁灭、死寂、疯狂、不甘等种种负面意蕴的声波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击着音波护罩,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柳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阵法抵御这等强度的声纹侵蚀,对她而言是极大的负担。

谢风手中的“定纹盘”指针开始疯狂地左右摆动,发出“咔哒咔哒”的急促声响,他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试图从混乱的指向中分辨出有价值的讯息。“此地的声纹残留强度与混乱度远超预估,我的定纹盘受到极大干扰,只能勉强锁定几个声纹异常活跃的大致方向。根据楼主提供的线索和谷口处发现的新鲜足迹与轻微声纹扰动判断,墨鸦的人进入时间不长,很可能就是昨夜,他们选择的路径偏向谷底东北方向。”

苏弦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闭上双眸,静静站立了片刻。她的神情专注,仿佛在倾听这片死亡之谷的“呼吸”。片刻后,她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她指向左前方一条蜿蜒向下、隐没在嶙峋怪石与扭曲枯木之后的小径:“那边。虽然被谷中狂暴的声场掩盖得近乎于无,但仔细分辨,仍有极其细微的、与这上古残留声纹格格不入的、属于近期人为活动留下的声纹波动残留。波动中隐有一丝阴寒诡谲的特质,与墨鸦党羽的声功路数相似。他们应该往那个方向去了。跟紧我,注意脚下和两侧岩壁,此地一草一木皆可能因声纹扰动而发生异变。”

众人心中凛然,依言调整方向,更加小心地跟随苏弦前行。叶听也将听微之境提升到极致,一方面协助苏弦追踪那几乎微不可察的人为声纹余韵,另一方面则更加专注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知欲,去“聆听”、去试图理解这残音谷本身所蕴含的、混乱表象下可能存在的奥秘。

在他的感知世界中,这片山谷仿佛一个巨大的、破碎的、仍在发出无声哀嚎的声纹“化石”。那些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嘶鸣碎片,仔细体悟,其核心似乎蕴含着一种对“振动”与“穿透”运用到极致的法则碎片;那些低沉厚重、仿佛能让大地崩裂的轰鸣余韵,则残留着对“共振”与“质量”的恐怖掌控力;一些扭曲盘旋、难以捉摸的诡异声纹,则透着空间折叠、幻象迷惑的诡谲意蕴;甚至,在一些相对“平静”的区域,他能捕捉到一丝丝虽然微弱、却中正平和、仿佛蕴含滋养万物生机的韵律残留……

这些,难道就是上古那两位声纹大能“天音子”与“地哑叟”交手时,所施展的各种惊世骇俗声功道法,历经岁月磨蚀后残留的印记?即便只是破碎的、混乱的、充满狂暴能量的碎片,其中蕴含的“道理”与“韵律”,对叶听这个刚刚踏入声纹之门、且拥有超凡听力的少年而言,不啻于一座蕴含着无尽宝藏(同时也充满致命陷阱)的宝库。

他下意识地,尝试着去模仿、去理解其中一道相对温和、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般的声纹碎片的细微振动韵律。当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体内那缕声气,使其频率与那碎片韵律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周身所承受的、来自谷中混乱声场的无形压力,似乎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并非柳烟的“清心七音阵”加强了,而是他自身对这片混乱声场的“适应性”,或者说“亲和度”,似乎有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提升!

“咦?”走在前面的苏弦,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叶听身上那极其细微的声气变化与状态调整。她脚步微微一顿,回眸瞥了叶听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讶异与若有所思,但并未出声点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继续前行。

探索在压抑与警惕中继续。又前行了约一里多地,地势开始明显向下倾斜,周围的怪石更加密集狰狞,灰雾似乎也浓郁了些。柳烟的脸色更加苍白,呼吸略显急促,维持“清心七音阵”显然越来越吃力,护罩的光芒也暗淡了些许。

突然,走在侧前方负责警戒的谢风猛地停下脚步,低喝一声:“前方有情况!小心!”

众人立刻戒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铺满灰白色碎石的洼地中,赫然倒伏着三具身影!

五人迅速靠近,保持着防御阵型。待看清那三具尸体的模样,即便是见惯了江湖厮杀的谢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三个作江湖游侠打扮的男子,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破旧,身边散落着断裂的兵刃和几个空空如也的皮囊。他们的死状极其诡异恐怖——全身不见任何刀剑利器造成的明显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但七窍之中,皆流出已然凝固的暗红色血渍,将面孔染得一片狼藉。他们的面容扭曲到了极点,双眼圆睁,瞳孔涣散,里面凝固着极致的恐惧、痛苦与茫然,嘴巴大张,仿佛死前想要发出凄厉的呐喊,却最终无声。他们的双手呈鸡爪状,深深抓入身下的碎石中,指缝间满是血污和碎石,显然在死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最让人心悸的是,即便人已死去,尸体周围依旧弥漫着一股阴冷、紊乱、仿佛能直接刺痛灵魂的声纹波动余韵。

“是‘惊魂煞’!”谢风蹲下身,强忍着不适,仔细检查了尸体,尤其注意了他们耳孔、太阳穴等位置,脸色凝重地得出结论,“四音煞中的惊魂煞,其声功最为诡异歹毒,擅长以音波直接攻击、震荡、乃至操控他人的神魂意识,制造无边幻境、引发内心最深层的恐惧,最终令敌手心神崩溃、魂飞魄散而亡。看这残留声纹的强度、阴冷特性,以及这‘魂裂’的死状,绝非其麾下普通杀手所能为,八成是惊魂煞亲自出手!而且,看尸僵程度和血液凝固状态,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

苏弦也走到一具尸体旁,并未触碰,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凝练的声气,在尸体眉心上方寸许处虚按了片刻。她闭目感知,片刻后收回手指,眼神冰冷:“他们是被灭口的。这三人生前内力修为平平,最多算是江湖三四流角色,绝非惊魂煞一合之敌。惊魂煞杀他们,并非因为他们是威胁,而是……他们可能无意中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墨鸦在此地的行动,需要绝对的隐秘,不容任何目击者存在,哪怕是这种无足轻重、可能只是误入此地的江湖散客。”

叶听看着那三张凝固着极致痛苦与恐惧的脸,胃里一阵翻腾,对墨鸦行事之狠辣果决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为了保密,连可能只是偶然路过的无关之人,都要赶尽杀绝,这已非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道行径。

“看来我们离墨鸦的目标,或者他们的临时据点,已经很近了。”苏弦起身,目光锐利如电,扫视着周围怪石林立、灰雾弥漫的昏暗环境,“继续前进,提高十二分警惕。惊魂煞可能还在附近,或者,前方还有其他陷阱。”

气氛更加紧绷。五人将间距稍稍拉近,谢风和那名沉默的听雨楼弟子更是将兵刃半出鞘,柳烟也深吸一口气,勉力维持着“清心七音阵”的稳定。叶听将听微之境的范围收缩,更加专注于前方路径的探查。

继续沿着陡峭向下的小径前行,灰雾似乎淡了些,但空气中的声纹压力却更大了,仿佛在向着某个核心汇聚。又前行了数百步,绕过一处如同巨人断指般的巨大岩柱,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同时也让所有人震撼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个巨大无比、仿佛被一颗从天而降的星辰硬生生砸出来的碗状天坑!天坑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坑壁陡峭,呈环形向内收缩。坑底并非黑暗,而是被一种从坑心散发出的、幽幽的、暗紫色的光芒所照亮。

而天坑的边缘,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岩石呈现出粉碎性崩裂的状态,显然是被无法想象的巨力从内部震碎;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达数尺的沟壑,有些沟壑边缘焦黑一片,仿佛被烈焰灼烧过,有些则凝结着厚厚的、闪烁着寒芒的冰霜;几块如同房屋般大小的巨石,或被拦腰斩断,断口光滑如镜,或被某种力量扭曲成了麻花状;空气中,残留着多种性质截然不同、却都狂暴无比的声纹波动,彼此交织碰撞,发出细微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风声。这里,在不久之前,显然发生过一场激烈程度远超想象的高手对决!而且,交手的双方,很可能都动用了与声纹相关的强大力量!

而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不由自主地被天坑最中心、那散发出幽暗紫光的物体所吸引。

那是一块……晶石?不,难以准确形容。它高达三四丈,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神秘、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暗紫色。其形态并非规则,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层层叠叠、如同水波荡漾、又似声纹扩散的奇异纹路。此刻,这些纹路正随着那幽暗紫光的明灭,缓缓流转、变幻,仿佛拥有生命。晶石并非完全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微微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引动着整个天坑范围内的声纹产生有规律的、如同潮汐般的起伏。

“这……这是……”谢风死死盯着那块暗紫色晶石,握着“定纹盘”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有些变调,“‘天音回响璧’?!不,或许是‘地哑共鸣柱’?古籍中语焉不详,只记载残音谷核心,有上古声纹奇物,能记录、储存、乃至放大特定的声纹道痕,是参悟上古声纹的无上瑰宝,也是极端危险的禁忌之物!难道……难道墨鸦的真正目标,就是它?!”

苏弦没有立刻回应谢风的震惊。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死死钉在那巨大的暗紫色晶石——或许可称之为“回音璧”——的正下方,靠近基座的位置。

那里,地面的岩石有明显被暴力破开的痕迹,一个新挖掘不久的浅坑赫然在目,坑边的碎石泥土还很新鲜。而在浅坑底部,散落着几片大小不一的、非金非玉、色泽漆黑的碎片。碎片质地不明,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某种容器或封印被强行打碎后所留。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些黑色碎片上,以某种古老的技法,铭刻着极其复杂、扭曲、充满了不祥与毁灭意蕴的暗红色纹路!即便相隔数十丈,叶听也能清晰地“听”到,从那几片黑色碎片上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与厌恶的、极其邪恶阴冷的声纹波动!那波动,与林啸云体内残留的、与“灭声功”同源的阴寒声纹,如出一辙,但更加完整,更加“鲜活”,更加……充满诱惑与毁灭的力量!

“不,他(墨鸦)的目标,或许也包括这‘回音璧’,但显然,他更在意的,是原本被封印在这回音璧之下,或者以这回音璧为基座所镇压的东西!”苏弦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寒意,“他已经来晚了——或者说,我们来晚了。墨鸦已经取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这些黑色碎片,是某种用于承载、封印、或者传导上古声纹的古老容器残骸。看这纹路中蕴含的意蕴,这邪恶的波动……”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令人心悸的猜测:“极有可能,与‘灭声功’完整的、或者说更加接近本源的上古声纹图谱或传承有关!”

叶听闻言,心脏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之中!墨鸦竟然已经得手了?而且很可能是“灭声功”更完整的传承?若是让他集齐并彻底参悟、练成完整的灭声功,以其狠辣的心性与庞大的阴谋,这江湖,这天下,将会面临怎样的灾难?林家之祸,恐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序曲!

就在众人被这惊人的发现所震撼,心神激荡之际——

异变,陡生!

或许是墨鸦取走被封印之物,破坏了此地脆弱了数千年的平衡;或许是众人的到来,气机牵引;又或许,那巨大的暗紫色“回音璧”本身,因失去了镇压之物,产生了未知的变化。

只见那高达数丈的“回音璧”猛地一震!其表面那些如同水波声纹的奇异纹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那光芒不再是幽暗的紫色,而是化作了炽烈无比、仿佛蕴藏着无数种色彩、却又混乱驳杂到令人目眩的强光!

“嗡——!!!”

一股庞大、混乱、狂暴、仿佛积压了千万年、瞬间找到宣泄口的恐怖声波洪流,以“回音璧”为核心,如同被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火山轰然喷发,又似星辰崩灭释放出的毁灭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狂暴至极地冲击席卷而来!

这声波洪流之中,不仅蕴含着“回音璧”本身积蓄的庞大声纹能量,更夹杂了无数上古那场惊世之战残留的、破碎的声功道痕碎片信息!有开天辟地般的雷音怒吼,有湮灭星辰般的死寂波动,有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有撕裂神魂的恐惧尖啸……无数种性质截然不同、却都强大无比的声纹碎片,此刻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真正的、毁灭一切的“声”之海啸!

“小心声潮!!”苏弦的厉喝声在第一时间响起,但她的声音瞬间就被那淹没一切的声波洪流所吞噬!

只见她身形一闪,已挡在众人最前,背后的古琴不知何时已横在身前,她双手十指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拂过所有七根琴弦!

“铮铮铮铮——!!!”

一连串急促、高昂、充满金铁杀伐之意的琴音炸响,七道凝练如实质、颜色各异的声波光柱自琴弦上迸射而出,在她身前急速交织、叠加,化作一面七彩流转、厚达数尺、符文密布的巨型声波屏障,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悍然迎向那席卷而来的毁灭声潮!

“噗!”几乎是声波屏障成型的瞬间,柳烟维持的“清心七音阵”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被那狂暴的声潮余波彻底冲垮、碾碎!柳烟如遭重击,娇躯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手中玉铃光芒尽失,叮当散落,人已软软向后倒去!那名沉默的听雨楼弟子连忙将她扶住。

谢风也是闷哼一声,手中“定纹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面出现裂痕,脱手飞出,他自身则被声浪推得踉跄后退,急忙运转内力,在体表布下层层声气防御,却也嘴角溢血,显然受了不轻的震荡。

而站在稍后位置的叶听,在声潮袭来的刹那,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如同亿万吨重的无形山岳,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他的头颅、他的四肢百骸、乃至他灵魂的每一寸!耳中、脑海中,瞬间被无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狂暴到极致的怒吼、诡异到极致的低语、混乱到极致的信息碎片所充斥!视野变成了一片扭曲的光斑与黑暗,意识仿佛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瞬间就要被撕碎、淹没!

柳烟的阵法破碎,苏弦的屏障主要护向前方,他承受的声波冲击,虽非正面,却也恐怖至极!

剧痛!从身体到灵魂的剧痛!鲜血瞬间从口鼻、甚至眼角、耳孔中渗出!他感到自己的经脉在哀鸣,骨骼在颤抖,意识在飞速模糊、溃散……

不!不能晕过去!师姐还在前面!墨鸦的阴谋还未揭露!林家的大仇还未得报!听锋阁的传承……我还没有真正入门……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那毁灭性的声潮彻底吞噬、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刹那——

或许是生死边缘的极致刺激,或许是这片上古声纹之地冥冥中的某种牵引,又或许是他体内那缕得自边关惨变、蕴含不屈意志与微弱龙气、又经听锋阁正统法门《听微诀》初步锤炼的声力本源,被这上古声潮中某种同源或相克的力量所彻底激发!

“嗡——!”

那缕声力,不再受他控制,自行以某种玄奥莫测的频率,在他丹田、经脉、乃至灵魂深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震荡起来!原本即将溃散的听微之境,在这股内发力量的支撑与外界极致压力的逼迫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如同被重锤反复锻打的精铁,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与清晰度!

在那片毁灭一切、混乱驳杂到极致的上古声波洪流中,叶听那被提升到极限的听微之境,竟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一丝……与自身那缕声力本源,产生着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共鸣与吸引的……古老韵律!

那韵律并非来自“回音璧”爆发的毁灭声潮,而是仿佛来自这片“残音绝地”更深处的地脉,来自那场上古大战残留声纹中,属于“天音子”一脉的、相对中正平和、蕴含着“生”之韵律与“聆听”真意的道痕碎片!这丝韵律,在这片充满毁灭与死寂的声潮中,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缕微弱的星光,如同无边沙漠中一泓清冽的甘泉,虽然微弱,却无比坚定,无比纯净!

福至心灵!叶听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凭借着求生的本能与对“声”的某种天生契合,不顾一切地,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意志、乃至灵魂,都投向了那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古老韵律!他不再试图对抗那毁灭声潮,也不再试图守护自身,而是彻底地放开心神,去“聆听”,去“接纳”,去尝试着……与那一丝韵律,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

“铛————!!!”

一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仿佛直接从他灵魂最深处、从远古时空长河中传来的、低沉、宏大、浑厚、充满了无尽岁月沉淀与浩然正气的钟鸣,骤然在他识海之中轰然响起,震荡着他的整个神魂!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狂暴席卷、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上古声潮,在触及他周身尺许范围时,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中正平和却坚韧无比的“场”,竟自然而然地……分流而过!如同湍急的河流遇到水中屹立不倒的礁石,狂暴依旧,却无法再伤及礁石本身分毫!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古老、浩瀚、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时最初的声音奥秘、又仿佛是一位上古圣贤跨越时空的低声诉说的信息流,顺着那一丝共鸣的桥梁,缓缓地、涓涓地……流入了他那本已濒临破碎的识海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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