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雾锁琅琊
黎明前的琅琊山笼罩在浓稠如奶的雾气中,十步之外不辨人影。冯小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道上,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悬崖,发出“喀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小心些。”走在前方的白芷回头低声道,她眉心的朱砂痣在晨雾中红得惊心动魄,“这段路叫'鬼见愁',稍有不慎就会跌落山崖。”
冯小川咽了口唾沫,更加贴紧山壁行走。右手边的悬崖下,雾气翻滚如沸水,偶尔被山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令人眩晕的深渊。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扶前面的柳飞燕,却在即将碰到她衣袖时缩了回来——女侠虽然伤势好转,但骨子里的骄傲丝毫未减,最讨厌被人当作弱者对待。
柳飞燕似有所感,回头瞥了他一眼。晨光穿透雾气,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边,长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眨眼而颤动。她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三人沉默地前行,只有山风掠过松林的沙沙声相伴。随着海拔升高,雾气渐渐稀薄,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冯小川的衣襟已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但他顾不上这些——远处山巅,琅琊阁的建筑群已经隐约可见。
那是怎样壮观的景象啊!层层叠叠的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如展翅欲飞的群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最高处的主殿通体雪白,宛如一块巨大的玉石镶嵌在山顶,即便在这个距离,也能感受到它的恢弘气势。
“那就是...琅琊阁?”冯小川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喉头发紧。
白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琅琊阁立阁三百年,是武林圣地之一。”她顿了顿,“也是权力与阴谋的中心。”
柳飞燕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冯小川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二十年前,就在那座白玉殿堂里,她的父亲被诬陷为叛徒,影卫一脉几乎被赶尽杀绝。
“我们怎么进去?”冯小川试图转移话题,“看那阵势,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白芷从怀中取出一块青色玉牌:“医谷与琅琊阁素有往来,凭这个可以混进去。”
玉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悬壶济世”四个小字。冯小川好奇地想摸一摸,白芷却迅速收了回去:“别乱碰,上面淬了药,外人接触会起疹子。”
“啊?”冯小川连忙缩手,“白姑娘身上怎么尽是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怕了?”柳飞燕突然开口,唇角微微上扬。
这一抹浅笑如同破云而出的阳光,让冯小川看呆了。他正想回嘴,前方山路转弯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三人迅速躲入路旁的灌木丛中。
不多时,一队人马从雾中走出。约莫二十余人,清一色的藏青劲装,腰佩长剑,为首的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刚毅,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青城派的人。”白芷在冯小川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也是去参加祭剑大典的。”
待队伍走远,三人才从藏身处出来。柳飞燕拍了拍衣襟上的露水:“我们跟在他们后面,更容易混进去。”
山路越来越陡,雾气却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将琅琊阁照耀得金光闪闪。随着距离拉近,冯小川越发感受到这座武林圣地的宏伟——光是外围围墙就有三丈高,清一色的青石垒砌,光滑如镜,连猿猴都难以攀爬。正门处两队弟子持剑而立,雪白的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气势逼人。
青城派的人正在接受检查。白芷示意三人稍等,从药囊中取出几样东西:“易容一下更安全。”
她先给柳飞燕贴上两撇假胡子,又用深色药膏改变了她眉眼的轮廓。转眼间,英气逼人的女侠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轮到冯小川时,白芷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药香,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好了。”白芷退后一步打量自己的作品,“现在你们是医谷的采药人,跟着我进去,别乱说话。”
三人整理好衣冠,向大门走去。离得近了,冯小川才发现琅琊阁的弟子个个气度不凡,行走间步履轻盈,显然都有不俗的武功底子。守卫检查白芷的玉牌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被识破。
“医谷的人?”守卫狐疑地打量着他们,“怎么这么晚才到?”
白芷面不改色:“路上采药耽搁了。”
守卫还想追问,里面突然传来一阵钟声。另一个守卫催促道:“祭剑大典要开始了,别磨蹭!”就这样,三人有惊无险地混了进去。
穿过高大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琅琊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广阔数倍,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广场上那座巨大的青铜剑炉,炉中火焰熊熊,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热浪扑面。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各门各派的代表按照位置站立,秩序井然。白芷带着两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低声道:“祭剑大典是琅琊阁最重要的仪式,届时赵天雄会亲自祭剑,那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冯小川点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琅琊阁的建筑风格古朴大气,处处彰显着武林圣地的底蕴。广场四周的廊柱上雕刻着精美的剑谱图案,连地砖都暗含九宫八卦的排列。他正看得入神,一阵庄严肃穆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阁主到!”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殿方向。只见一队白衣弟子缓步而出,分列两侧。随后,一个身着紫金长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殿前高台上。他面容威严,双目如电,不怒自威,行走间龙行虎步,气势逼人。
“赵天雄...”柳飞燕的声音几不可闻,但冯小川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赵天雄走到剑炉前,开始吟诵祭文。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在广场上回荡。冯小川虽然听不懂内容,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大内力——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胸口,让人气血翻涌。
祭文诵毕,赵天雄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高举过头。阳光在剑身上折射出七彩光芒,炫目至极。
“那就是琅琊阁镇阁之宝——'玉虹剑'。”白芷小声解释,“据说是用天外陨铁打造,削铁如泥。”
正当赵天雄要将剑投入炉中完成仪式时,柳飞燕突然迈步向前。冯小川想拉住她,却抓了个空。
“赵天雄!”柳飞燕一把扯下假胡子,声音清亮如剑鸣,“你可认得我?”
全场哗然。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这个突然发难的“男子”。赵天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何方狂徒,敢扰我琅琊阁大典?”
“二十年前,你诬陷影卫叛变,害死我父无影统领!”柳飞燕长剑出鞘,直指高台,“今日,我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揭穿你的真面目!”
广场上一片哗然。各派代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赵天雄脸色阴沉,一挥手,数十名琅琊阁弟子立刻将柳飞燕团团围住。
冯小川急得直跺脚,却被白芷按住肩膀:“等等,还没到时候。”
高台上,赵天雄冷笑一声:“原来是影卫余孽。来人,拿下!”
“且慢!“白芷突然高声喊道,同时大步走到柳飞燕身旁,“赵阁主不敢看看这个吗?”她从怀中掏出那卷羊皮纸,高高举起。
赵天雄眯起眼睛:“那是何物?”
“二十年前影卫'叛变'的真相!“”白芷声音清越,“上面详细记载了你如何勾结黑煞门,又如何栽赃影卫”
这下广场彻底炸开了锅。赵天雄脸色大变,厉声道:“胡说八道!那必是伪造的!”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白芷转向四周各派代表,“今日天下英雄在此,何不公之于众?”
几位德高望重的掌门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白须老者上前一步:“赵阁主,既然有人提出质疑,为琅琊阁清誉计,不如当众验看?”
赵天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好,那就请诸位一观。”他做了个手势,一名弟子走向白芷去取羊皮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一道黑影从人群中闪电般窜出,直扑白芷手中的羊皮卷。柳飞燕眼疾手快,长剑一横,挡住来人。那人一击不中,翻身落地,揭去伪装——赫然是黑煞门左护法周魉!
“周魉!”赵天雄厉喝,“你竟敢擅闯我琅琊阁!”
周魉阴笑:“赵阁主翻脸不认人了?不是你让我们来取回证据的吗?”
这话无异于当众承认两人的勾结。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几位掌门脸色大变。赵天雄知道事情败露,索性撕破脸皮:“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混战瞬间爆发。琅琊阁弟子、黑煞门杀手同时向三人扑来。柳飞燕剑光如虹,一人独战五名高手;白芷的骨笛发出刺耳音波,震得敌人头晕目眩;冯小川则被两名弟子逼到角落,险象环生。
“书呆子,接着!”柳飞燕抽空扔来一柄短剑。
冯小川手忙脚乱地接住,胡乱挥舞着自卫。他虽然不会武功,但胜在身形灵活,加上这些日子跟着柳飞燕耳濡目染,倒也勉强招架。正纠缠间,他突然看到高台上的赵天雄正张弓搭箭,瞄准了柳飞燕的后心!
“女侠小心!”冯小川不假思索地冲过去。
箭如流星,瞬息即至。冯小川只觉胸口一痛,低头看去,箭矢已经没入左肩数寸。剧烈的疼痛让他跪倒在地,视野开始模糊。
“冯小川!”柳飞燕的惊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恍惚中,他看到柳飞燕不顾一切地冲到自己身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耳边只有血液冲击鼓膜的轰鸣声。
更奇怪的是,他感觉伤口处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苏醒。抬起手,他看到自己的血管竟然泛着淡淡的金光,像细小的河流在皮肤下流淌。
这异象不仅冯小川自己看到了,周围的敌人都惊得后退数步。连赵天雄都瞪大了眼睛:“这是...冯家血脉?不可能!冯远山明明没有子嗣!”
柳飞燕趁机一剑逼退敌人,扶起冯小川:“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冯小川勉强笑笑,感觉那股灼热感正从伤口向全身扩散,“就是有点...热...”
白芷也杀到两人身边,看到冯小川的状况,脸色大变:“血脉觉醒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哪里走!”赵天雄怒吼一声,亲自从高台跃下,玉虹剑直取三人。
千钧一发之际,广场四周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只见数十名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见人就砍。他们胸前都绣着一枚小小的血色玉佩图案——正是影卫的标志!
“是影卫余部!”有人惊呼。
混乱中,白芷和柳飞燕架起冯小川,向侧门撤退。赵天雄被突然出现的影卫缠住,无暇追击。三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这里暂时安全。”白芷迅速检查冯小川的伤势,“箭上淬了毒,但奇怪的是...你的血脉正在中和它。”
冯小川感觉意识时清时糊。恍惚间,他看到柳飞燕撕下衣袖为他包扎,一向冷静的女侠此刻手却在微微发抖。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她,但嘴唇重如千斤。
“他需要真正的解药。”白芷沉声道,“只有赵天雄有。”
柳飞燕二话不说站起身:“我去取。”
“不行!”白芷拦住她,“你这是去送死!”
“让开。”柳飞燕语气冰冷,“我不会看着他死。”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蒙面黑衣人闪身而入,揭下面巾——竟是那日在破庙假冒莫师叔的人!
“周魉!”柳飞燕长剑直指来人。
周魉却出人意料地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小姐。”
“什么?”柳飞燕愣住了。
周魉快速解释:“属下乃影卫暗部统领,二十年前奉无影大人之命潜入黑煞门卧底。今日率影卫残部前来助小姐一臂之力。”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这是解药,快给冯公子服下。”
白芷接过药瓶,仔细嗅了嗅,点头确认无毒。柳飞燕仍持剑戒备:“我凭什么相信你?”
周魉苦笑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块血色玉佩,与柳飞燕的那块一模一样:“这是影卫统领信物。你父亲临终前交给我,让我有朝一日交给你。”
柳飞燕接过玉佩,手指微微颤抖。她转向白芷:“给他用药。”
解药入喉,冯小川感觉一股清凉流遍全身,抵消了那股灼热。他的意识渐渐清晰,看到柳飞燕和白芷正与周魉低声交谈。
“...赵天雄已经逃往密室。”周魉说道,“他手中握有能控制整个琅琊阁机关的总枢,若被他启动,所有人都要陪葬!”
“密室在哪?”柳飞燕问。
“只有历代阁主知道。”周魉摇头,“但据说...冯家血脉能感应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冯小川。他勉强坐起身:“我?”
“冯远山曾是琅琊阁首席机关师,你继承了他的血脉。”周魉解释道,“现在只有你能找到密室入口。”
冯小川深吸一口气,试着感受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说来奇怪,当他静下心来,确实能隐约感知到地底某处传来的脉动,就像心跳一般有规律。
“那边...”他指向西北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柳飞燕二话不说扶起他:“我们走。”
周魉在前引路,三人穿过错综复杂的回廊,来到一座假山前。冯小川的感应越来越强烈,他指着假山某处:“这里有个机关。”
周魉摸索片刻,果然找到一块可以活动的石头。按下后,假山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我跟你们一起。”周魉说。
柳飞燕摇头:“你留下指挥影卫,防止赵天雄的爪牙反扑。”她看向白芷,“你也...”
“我必须去。”白芷坚定地说,“冯公子的状况需要随时观察。”
四人短暂对视,最终周魉点头退下。柳飞燕打头,冯小川居中,白芷断后,三人小心翼翼地进入密道。
阶梯蜿蜒向下,墙壁上的萤石提供微弱的光亮。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陈年的霉味。冯小川的伤口还在作痛,但那股奇异的血脉力量却在不断增强,指引着方向。
“前面有光。”柳飞燕突然停下。
果然,阶梯尽头隐约透出橘红色的光亮。三人屏息靠近,发现那是一间圆形的石室,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水晶球,内部有液体般的能量流动。赵天雄站在水晶球前,正在操作某种复杂机关。
“赵天雄!”柳飞燕厉喝一声,持剑而入。
赵天雄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即狞笑起来:“来得正好!今日就让你们与琅琊阁同归于尽!”说着,他用力按下机关。
水晶球内的能量突然狂暴起来,整个石室开始震动,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
“不好!他启动了自毁机关!”白芷惊呼,“整个山体都会坍塌!”
赵天雄狂笑着冲向另一条通道。柳飞燕想追,却被落石阻挡。冯小川看着狂暴的水晶球,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他能控制它!
不顾柳飞燕和白芷的阻拦,冯小川踉跄着走到水晶球前,将双手按在球体上。刹那间,一股强大的能量流贯穿全身,他的血管再次泛起金光,这次比之前更加明亮。水晶球内的能量开始听从他的引导,逐渐平静下来。震动停止了。
“这...这不可能!”还未逃远的赵天雄回头看到这一幕,面如死灰,“只有冯远山能控制总枢...除非...”
“除非我是他儿子。”冯小川虚弱但坚定地说完,眼前一黑,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