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杀坐命
河迁府南城,一间青瓦白墙的天井院内。
样貌清癯的老树妖钟山懒洋洋地躺在院中摇椅上,半眯着眼,嘴角噙着淡笑。
其身旁,香雪海正拎着篮银霜炭,恭敬地站着。
稍顷,只见那老树妖钟山笑着调侃道:“你这小猫妖,这都开了春了,还来给我老头子送银炭。”
“老实说说,这小半年来你如此殷勤献宝,可是相中老头子手里那株千年雪参了?”
香雪海早知这老树妖活得年岁长,见识不凡,自己的心思多半瞒不过对方。
可她眼看着自家相公武道修为已达瓶颈,近些日正发愁该如何向老树妖开口讨要雪参。
未想今日相见,这老儿竟直接点破窗户纸,把自己的小心思给说了出来。
如此一来,反倒弄得她又忧又喜,只得小心翼翼地笑应道:“钟老神眼如炬,雪海的心思,到底是让您老一样便给看穿了。”
说着,犹豫了半晌,方继续道:
“不瞒钟老,我家相公近日武道修为已达一元境瓶颈,而今确实急需借您那株雪参入药来精炼气血,所以......”
“借?怕是有借无还罢。”钟山笑着摆手打断。
顿了片刻后,收起笑意,凝声问道:“小猫妖,我且问你,你与那姓柳的后生同床共枕数载,可曾识得他究竟是何样的人物?”
香雪海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扑闪这一对灵动的双眸,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钟山见此摇了摇头,叹声道:“唉,怨不得咱们妖族比不过人族。”
“别的且不说,当论这心思玲珑,那区区二十来岁的后生柳珑,便将你这只修行了百年的猫妖给诓骗住了。”
“钟老此言何意?!”
香雪海见钟山无端挑唆,微微蹙眉,心中生起一丝愠怒。
“我与相公相濡以沫数载,彼此从未曾红过脸,也从未见他对人有过半句恶言。”
“您若不愿让出雪参,大可直言相告,又何必当着雪海的面来编排我家相公的不是!”
钟山闻言冷冷一笑:“呵,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小猫妖,老头子我好意提醒,你反倒不乐意了。”
“老头子我从一颗小树苗长成参天古木,再厉数十劫难方化形成人,这期间拢共花去一千二百多年!”
“这千秋百载的,什么样的事情我没经历过?什么样的风流人物我没见过?!”
但见这钟老儿越说越是不忿,径直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指着香雪海的鼻子继续叱道:
“你这猫妖不识好人心,今日我便明告诉你,那姓柳的后生,他根本不是此界之人!”
“这厮乃是南斗第六,三大凶星之首,是正儿八经的七杀星破界夺魂。”
“贪狼和破军两大凶星加起来,也未必敌得过他一人!”
“有道是‘七杀坐命,遇帝必权’,老头子我敢打赌,现今这柳珑身上,至少已背了不下百条的人命。”
“此人不做官则罢,若真让他当了官,将来还不知会有多少人要死在他手里。”
“而今你满门心思要助其修炼武道,入公门,便是助纣为虐,早晚要受下这份因果大劫,百年道行,一朝丧尽!”
香雪海护夫心切,那容得老树妖如此编排柳珑,一时只气得浑身直颤,翻脸叱道:
“你...你,你这该死的老妖怪,枉我好心送了你这么多银炭,你却如此出口伤人!”
“怨不得街坊四邻都说你这老儿小肚鸡肠,不近人情。”
“那株千年雪参你不让便不让了,我家相公何时得罪过你,竟惹你来如此污蔑?!”
一边说着,一边拎起手中的银霜炭便往门外走去,“往日送你的那些银炭,只当是我拿着喂了狗,他日若再进你家院子一步,便叫一道雷劫劈下来,劈死我香雪海!”
言罢,忿忿然便踏步出了院门去。
“小心一语成谶呐。”看着香雪海离去的背影,钟山摇头叹道,“小猫妖,你也莫怨老夫不明事理,实在是你那位相公命格太过凶悍。”
“我若真将雪参给了他,便是与他沾上了因果。”
“唉,老头子我能活到这般岁数不容易啊,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劫难,而今又岂能因区区几块银炭,便折在那凶星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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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香雪海离了南城,心情愤懑地行了半条街。
待渐渐冷静下来,再细细思量老树妖的一番话后,却也觉察出了自家相公身上的一些可疑之处来。
别的先不说,只说“香雪海”这个名字。
这名字是她化形成人后柳珑帮忙给取的,意为“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
关于《香雪海》一诗,柳珑也曾直言相告,说这是清朝一位名叫宋荦的巡抚所作。
可后来香雪海问了几位活了上千年的老妖,也从未听他们提起过什么“清朝”。
当时,她只道是自家相公谦逊恭和,明明是自己作的诗,却偏要说是他人所作,便也不去计较多问。
可如今再细细一想,却真觉得有些不对了。
此外,她与柳珑日常相处,也常常会听其漫不经心地说出一些古古怪怪的话来。
那些话语看似简单,但若仔细思量,便可觉出尽多半都是暗合天道的至理名言,有流传千古、福泽百世之用。
而这样的话语,当为有识之士、名臣大儒遍观诸史后方能总结作下的结论,实在不太可能是一名二十来岁年轻后生能有的见识。
方才,那老树妖还断言柳珑身上竟已背负了百多条人命。
对于这一点,香雪海是断断不会相信的,她日日与柳珑相处在一起,便连只鸡也不曾见他杀过,更何况是杀人?
老树妖的话语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自家相公到底来历若何,莫非真是七杀坐命?
但见香雪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心神不宁地往家中走着。
猫妖化形成人之后,本就生得极美。
再加上此刻她心里装满了心事,两弯绣眉似蹙非蹙,远远看去,便愈发让人我见犹怜......
“想不到,这河迁府竟还有如此天仙般的美人儿!”
临着主街的望江酒楼二层,一名三十来许,身着一袭紫色锦袍的清瘦男子望着街道上的香雪海,抚掌赞叹道。
末了,只见其朝身后一名扈从淡声吩咐:“去,仔细跟着,探一探那是谁家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