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去武林大会
谢安、丁宁、楚千帆和李轻舟同乘一辆车,他们花一两银子包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车夫,这样,一天能行进百十里路。楚千帆一直伸一只手指撩开车帘,看后面跟着的粉红色长车队。“初一阁”都是自己出来人驾车,只不过出来驾车的姑娘都用斗篷遮着脸。
“她们也都是为了省钱,”李轻舟看了一眼车帘的缝隙之外说,“她们做这种生意的,手紧的真是不多见。”
“是啊,跟你来到路上了,钱不像以前那么好挣了,当然要考虑会过日子了。”楚千帆说,“你还是跟她们收之前那么多钱啊?”
“你是阔小姐,你可能不会明白,世界是一道峭壁,每个人其实都在为把自己挂在峭壁上而费尽心机。”
“我知道,这也是江湖经验。”
“错,这不是江湖经验,这是事实,如果是不幸的人,弄不好就得为此费力终生。”
谢安面若寒霜,问李轻舟:“你一直在向东向南走,我们是要回天津的。你什么时候送我们回家?”
“哇,你这个脸色很难看的,”李轻舟看了她一眼说,“你们主家不收,我拿不到尾款,带着你们已经花了很多钱了。你们再不帮我多拉点人,这一趟又要赔了。”
谢安恼怒而无奈,不以为然地把脸转向一边。
这时,距离李轻舟最近的那辆车,帘子撩开,又是莫荟莲的头从里面伸出来,冲着李轻舟这边喊:“李轻舟,李轻舟,停一下……”
“什么事啊?”李轻舟的头也从车帘里钻出来,向车后扯着嗓子问。
“停一下,有话跟你说。”
“就这样说就好了。什么事?”
“这么说不好说,”莫荟莲腆着笑脸,说,“你停下车,我过去找你。”
李轻舟的车停下来,他跳下来,走到莫荟莲的车帘外,问她:“什么事啊?我天黑前还要赶到徐州。”
莫荟莲下了车,把他拉到路边,伸手给了他一点碎银子:“前面到了市镇,帮我们去买一点妇人用品。女人的事,你知道的,有人肚子疼,另外要一些姜糖水,煮一刻钟,要热的。”
李轻舟疑惑地看着她:“不是吧,这种事也要我去干?”
“当然了,你是男人嘛,”莫荟莲攥拳拍他的肩膀,“这是在外地,我们去的话,又是钱,又是女人,很容易引人耳目的。”
“你们女人真麻烦。”
“谁不说是呢,老天爷一条命不是白给的,哪个不是为了照料自己忙活一辈子?多数还照料不好呢。”
“到市镇遇到药店再说。”
接近市镇,莫荟莲又喊李轻舟过去商量事。计划围环城路转一圈,应该就碰到药铺和饭馆了。吃罢饭,就可以找来往商旅多的道口接客。莫荟莲叮嘱李轻舟别吃错东西,人行在外,能用得着他的地方多多。
“那金耀林呢?就不喊他出来帮一点儿忙?”
“他有事要干的嘛。”
“真打算养着他参加科举?”
“你不喝酒吧?”她问他。
“我从不喝酒。”李轻舟说。
找到一间药铺。在药铺里,掌柜给他煮红糖姜水的空当,李轻舟抬头看见柜台旁一位法号叫作“方便”的和尚,两人认识。“咦,真巧啊大师,”李轻舟遇到熟人,很惊喜,“又在化缘呐?”
“啊,李施主,幸会。这次不是化缘。”方便和尚稽首说,“李施主忘了,上次你帮我出的那个主意,在小僧的撮合下,已经开始实施了。”
“撮合这件事的人是你呀?在下正是为了此事而来的。”
“上次你几句话就令小僧茅塞顿开,李施主真是智慧超群,如此精妙的主意居然不放在心上,可见日常利万物而不争,对众生多有惠及、恩泽遍施。正是李施主的主意才让我们有了事干,凭我等的脑袋,哪儿想得出来。”方便和尚对李轻舟赞不绝口。
李轻舟颇为自得,笑逐颜开:“呵呵,真的,想不到我这么厉害呐。”
掌柜在给和尚抓药、包药。“好像是通便药?”李轻舟问方便。
方便和尚说:“见笑。是重才会馆馆主、弘法大师和汇圆和尚让我来买的,方圆千里之内,只有这家药铺的方子出名。这三位就是这次武林大会的主办人了,都患有便秘之症。”
“好像吃斋是会有这种症状。”
“也不是,会馆馆主就不必说了,弘法大师和汇圆和尚作为武僧,也是吃荤的。小僧倒是只吃素。”
“那就是坐禅坐的。”李轻舟忍俊不禁,“啊,方便大师,你叫这个法号,好像专管寺里的五谷轮回一样。”
“代号而已。”方便和尚说,“阿弥陀佛,众生皆苦。漫说人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本身,其实每个人也只是在料理自己的身体而已。”
“很有禅理的样子。抓了药是不是回武林大会?不如我们一起?”李轻舟问。
“正有此意。不怕僭越地说,和小僧如此投缘的,除了李施主,还真没有几个。要不然我也得打车回去,劳民伤财,多造余孽,同车也好。”
两人回到车边,方便和尚刚随李轻舟进入车厢,一看里面全是姑娘,忙又退了回来,转身向外,闭目念佛:“阿弥陀佛,原来有女菩萨在此,小僧多有不便,还是下车去吧。”
“哎,色色空空,空的,”李轻舟把他往车上推,说,“不必拘礼。这是我的三位朋友,谢安、丁宁、楚千帆。这位是多林寺的方便大师,‘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方便。”
三女子一起向方便合十:“大师好。”
方便和尚说:“不是多林寺,没那么大,是多林寺下属的一个小寺:清净寺。很小,不过自从有了李施主的主意,我寺的地位明显提高了。”
“他的主意?什么主意?”楚千帆问。
“大师请坐下说吧。”丁宁为方便和尚示座,方便和尚面朝外,在车厢中间坐下,闭目微笑。
李轻舟迈步上车,楚千帆把粉脸伸到他的面前一指远,说:“色色空空,我们是空的吗?嗯?嗯?”
丁宁拍拍她的肩:“先别闹,听听大师怎么说。”
方便和尚说:“小僧上次得遇李施主,说我、我们整个佛界其实都可以不必化缘,可以以佛教系统为根基,广邀江湖人士,开武林大会。什么样的武林大会呢?就是,武林人士把自己所遇之事当成故事讲给书生们听,这样一来,书生就有的可写,不至于闭门造车,而武林人士呢,亦可籍此扬名。扬了名之后呢,就有利于他们获取更多的资源,好挣更多的钱。如此这般,提升了双方的需求,我们就能从中得利。武以文传、文以武兴,不做此法,二者皆呈江河日下之势,相信还是有很多人愿意缴费来参加这个武林大会的。我将此方案层层上呈,不想上层竟积极响应,于是活动大半年时间,武林大会终得以筹备完毕,于近日在临安天龙寺举行。”
“我是这么说过……”李轻舟回忆了一下,“你们还真是善于抓住商机啊。”
“哇,这个主意好啊好啊这个主意,”丁宁欢欣雀跃,连连鼓掌,“不愧是我们公子,这是功德无量之事。”
“啊,看来你的脑袋里满是赚钱的主意。”楚千帆看着李轻舟的头说。
“谁让我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赚钱的招儿呢,”李轻舟说,“不过我就是一说,我是促不成的。”
楚千帆说:“是啊,这件事是人家促成的,你即便去了,也捞不着什么。”
“李施主轻来轻去,不滞于物,相较之下,我们这等佛门弟子反倒是俗了。”方便和尚说,“李施主能去亲临会场看一看,这实在是太好了,有问题可以当面请教,善莫大焉。”
“啊,好像我真的不善于挣钱,只是想着找到赚钱的路子,”李轻舟看着像是傻了,“啊,这么说,我想的很多挣钱的路子,都让别人拿去使了。”
“你要去会场?”楚千帆问,丁宁也看着他。
“是啊,我也是刚听说,人多的话,多抓两个帮忙,事半功倍。”
“帮什么忙?有用得着小僧的地方吗?”方便问。
“要找二十个人,做侠客认证。”
“是哈,”楚千帆笑盈盈地看着他说,“说不定这个大会就是为你而开的呢。”
“好啊好啊,带我们去见见世面。”丁宁激动地一连跺着脚说。
正在这时,莫荟莲又来敲开车窗,说要把艾丽雅放到这辆车上,有一帮看上去像是屠夫的人,盯着她们老半天了,暗夜里,眸子都发绿了,眼看就要按捺不住地扑过来。
“哎呀不要,她身上气味太大,”李轻舟说,“有事我立刻就到。你们也不要靠这边太近,这边有法师。”
“嗯,什么人?”方便问。
“有利于你修行的人。”
夜间,楚千帆、丁宁、谢安和方便和尚各趴在车厢一侧睡了。有人撩开车帘,是艾丽雅,看见李轻舟,叫了声“公子”。李轻舟下了车,和她在月色中聊了一会儿。也是有求于他,还是之前说的,让他帮忙发布悬赏寻找通关文牒的事,她攒了二两银子,但悬赏只能出到一两,身边还得留一两以备不时之需,比方说,不知道够不够找到文牒后李轻舟把她们送到京城的盘费。她绝不能让李轻舟白忙活。
次日行路,前方便定为临安的方向。
马车行走在山道上,李轻舟怀搂着刀,看着车窗外,忽然对车夫说:“老丈,把车停一下。”
马车停住,李轻舟下车观望。方便和尚、丁宁、楚千帆、谢安跟在他后面跳下车。“什么事啊?”楚千帆手搭凉棚,看着四周的山,边问。
“那边好像有事发生。”
莫荟莲也带了几个姑娘围上来,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向山梁上张望。山坡上,有两处持刀持枪的人在各自行走。
“要管吗?”楚千帆问。
“当然要管了。有事就有生意嘛。”
李轻舟带着四人爬上山坡,莫荟莲等人也要跟上来,被李轻舟喝止了,但还是沿山坡往上爬。谢安回了车里,李轻舟带方便和尚、楚千帆、丁宁来到一块凸出的巨石后。四面山上,七八个角落里,一些江湖中人三五成群,或隐或现。
莫荟莲等人忽然一惊,李轻舟回首看时,一队人马从她们身边走过,为首的两人面目凶狠,手下都包着红头巾,但他们也只对莫荟莲带着的姑娘扫了两眼,哼哼两声,就继续走入山谷。
李轻舟转回身,一行向下方的山谷察看:“哇,来了不少人啊。”
山谷两头,分别出现两队人马,各有十几个人,向山谷中间相对而行。
李轻舟把一条从地上拔出的狗尾巴草放在嘴里叼着,继续向谷中观望:“八方堂和飞鹰帮?这两家可是世仇啊!前不久,一方抓了另一方的儿子,又被对方抓了女人,莫不是今天要打起来?”
“那怎么办?这两家谁好谁坏呀?”丁宁问。
“管他谁好谁坏,待会儿打起来,把半死不活的拖到一边就行了。”李轻舟说,眼睛不离谷底。
“平时你就是这么行侠仗义的?”楚千帆看他一眼,“这也没人买单啊?”
“能的话就赚一笔,不能的话,活儿也得有人干呐。不然怎么办?”
方便和尚低声宣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李施主为而不争,善……。”
“嘘……”丁宁把手指竖到了唇前。
山谷中,两队人马走到一处。双方对峙了一会儿,一方推出一个男孩,另一方推出一名女子,浑身血渍,都蒙着眼,哭哭啼啼。
双方各出两人,搀扶着人质走到谷地中间交换。一方摊开一块白布,白布上是一枚眼球,另一方也摊开一块白布,白布上是一只断手。双方充满恶狠狠的敌意对视了一会,匆匆交换了人质和残肢,转头往回走。
双方队伍各自回卷,沿来时路撤出山谷,转眼人影不见。
李轻舟依然嚼着青草,伸长脖子看见山谷中变得安静:“这就没了?还以为双方会有一场恶战呢。这两帮打架也太温柔了,没好戏看了。”
“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吗?”丁宁正色道。
“不是啊,很奇怪的嘛,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江湖纷争好像忽然之间不是他们所看重的了,抠眼断手这都能忍?搁过去……”李轻舟啧啧摇头。
“说不定是人们素质都提高了呢。”丁宁说,“不想再多生是非了。”
李轻舟起身往回走,众人跟着。方便和尚若有所思:“贫僧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轻舟回头看他。方便和尚说:“就是,李施主好像并未察觉,这很奇怪,就是,不光当今武林,甚至,整个天下的目光,其实都聚焦到你身上了——当然并不是说我专为此而来,潜伏在你身边。或许我从多室山中来,所以比较敏感,听到的风闻也多一些。我以为以你的聪明,早就应该洞悉了此事,就是,都风传在你身上好像隐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不光事关武林,还关系到天下的安危。而关系天下安危的程度,已足以让各门各派不再注重恩怨情仇这种小事,都在想着把其他的细枝末节交割清楚,以便于在即将发生的事情当中全力应对。”
丁宁和楚千帆看上去各自一惊。李轻舟一副又诧异又反应迟钝的样子,问:“我吗?”
方便和尚继续说:“江湖上难免以讹传讹,贫僧也不能尽知。传闻多林寺方丈正道大师给了你什么信物,贫僧不知能否有机缘得知一二?如能,是小僧之幸,如不能,也不便勉强,但我知道的是,世上因此而起的风浪已非同小可。不知李施主就此是否已有深入把握,又或者说以一人之力能把握住吗?要不要人帮忙?有的人只是好奇,却也有人对你心怀叵测,更多的人其实是想夺为己有,所以这次我们要去武林大会的话,最好慎藏行踪。或许遇到小僧正是机缘巧合,否则到了会场也许正中某些人的下怀,怕是到时脱身都难。”
看来丁宁已兼了李轻舟的丫鬟之职,背着他的包裹,李轻舟指了指它:“就是这个东西嘛。一个乌木状的东西,我以为是一把镇尺,老和尚没说别的,就说让我带出来周游一番,某种仪式的样子。直到现在没打开呢。”
丁宁瞪大眼睛,把包袱捧起来:“啊?这么重要?”楚千帆也面露惊诧:“不是吧?这太不注意了吧?”
方便和尚忙对包袱稽首:“阿弥陀佛,这样一个人人觊觎之物,就这么堂而皇之放着,着实不堪。听小僧一言,李施主你要对其慎重藏之,并尽快弄清它到底为何物。”
“是啊,什么东西啊?这么重要,留在手里是福是祸啊?”楚千帆和丁宁都是一副急切把包袱打开来看的样子,但没真打开。“什么啊?”山坡下,莫荟莲也挥着纱巾,带姑娘迎上来。
“天下人人觊觎之?那当然是福了。真的天下人人觊觎之?”李轻舟一脸兴奋的样子,“我带着这么重要的东西吗?啊,好像忽然之间变得这么重要,真的很难习惯的。你们替我想想,这么重要的东西在手上,怎么大赚一笔才是真的。”
“什么呀?”莫荟莲伸过头来,李轻舟伸刀柄,把她拦住了。
四人回到车内,按原位置坐好,马车继续前行。
李轻舟把包袱从丁宁怀抱下拿过去,伸到车厢中间,转圈看着众人:“要不要看?”
“当然要看,万一是炸弹呢?”楚千帆说。
“炸弹?哪里有炸弹?”
“朝廷有。”
“要是闪瞎了眼呢?”李轻舟卖了一会关子,把包袱在众人中间捧了半天,又收回去,“没那么容易看的,要付出代价的。你们能付出什么代价?”
楚千帆看了他两眼,捶了他一拳:“想什么呢你?”
“那不看了,玩别的吧。玩骰子吧,”李轻舟拿出了骰子,“谁输了就被弹一下头。”
“啊,好像有一件这样的东西在身上你一点都不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呢有一件这样的东西在身上为什么要害怕呢?就好像你是天下第一大美人人人都想得到为什么要害怕呢?”
“好,玩骰子,谁赢了谁打开看一眼。和尚玩吗?”
“他会玩吗?他那个头弹起来好像比较滑稽。”
“我赢了的话,真的能有缘看一眼吗?”和尚说,“输了你可以弹我的头。”
“你不是贫僧吗?你有钱吗?你出到老和尚一样的价码就可以看,你们都是和尚。”李轻舟说。
“这次武林大会会有我一笔钱,到时候全给你。”
“那就看你赢不赢得了我了。”
谢安不愿玩。进了湖州近郊的一个繁华市镇,看见一个门头高大的鱼府在招后厨,包吃住,她就下了车去应聘,被录用了。问丁宁要不要一起留下,挣足了钱结伴回家,行程一路往南,李轻舟一时无法送她们回天津了。丁宁不愿意,谢安生气但是拿她没办法,于是两人分道扬镳。李轻舟看饭店还比较实在,就对谢安说:“好。”
分手后,四人继续掷骰子,并未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减少欢笑。楚千帆输了,乖乖地把脸伸到李轻舟面前,闭起眼,李轻舟弓起食指,攒足了劲的样子,在她额头周围,从各个角度比划了半天,手落下来,在她大腿上狠命弹了一下。
“哈,你真坏。”楚千帆撒娇,挥拳在李轻舟身上连捶。丁宁不屑地撇嘴,方便和尚则眼观鼻鼻观心。
李轻舟归拢骰子:“咱们换个玩法好不好?”
“怎么玩?”
李轻舟冲她们勾勾手指:“嘘,嘘。”
两女孩把头聚拢到他面前,李轻舟在她们耳边嘀咕了一句,憋住笑。
两女孩一哄散开:“不行不行,只有你是男的,便宜都让你占了……”
方便和尚说:“贫僧也是男的。”
四人继续嬉闹,但每次都是李轻舟赢。
“不过真的不能给你们看,”李轻舟说,“正道法师交待过,只是让我带出来周游,完好无损带回去,才能如数给钱,那又何必打开呢?只需保护好它便是。”
“所以说你挣不到更多的钱,”楚千帆说,“也许打开看了会挣到更多的钱呢。说了,别人出多少钱,我们都可以出的。”
“你知道打开了会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