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夜红妆刃鸣急
飞叶楼,不在任何地图标注之处,亦无固定楼阁。它如一片真正的落叶,随风而驻,随影而形。今日它的“叶脉”,便盘踞在帝都龙德城西市最喧嚣的“百味楼”地下三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酒香、油脂与血腥混合的奇异气味,昏暗的油灯将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银牌杀手林川,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枯木,沉默地坐在最深处一张油腻的木桌旁。他身形瘦削,面容平凡得丢进人堆便再难寻见,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结了冰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桌面上,静静躺着一张印着银色叶纹的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炀王府玉武仁,价码已足,杀之可晋金。”
纸旁,是厚厚一叠足以让帝都富户倾家荡产的金票——殷王玉全业买痴儿弟弟人头的订金。
林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剑柄——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一柄无鞘的、开了血槽的普通铁剑,刃口磨得雪亮,透着股洗不净的煞气。飞叶楼的规矩,森严如铁律:金、银、铜、铁四阶分明。银牌之上,便是金牌。金牌杀手,意味着真正的自由,意味着不再需要为蝇头小利奔波,意味着可以挑选目标,甚至……有机会触及楼内真正的秘藏与力量。这炀王玉武仁,一个众所周知的废物痴儿,便是他林川通往金牌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林老大,这单…油水忒足了!干完这票,兄弟们都能金盆洗手了!”一个满脸横肉、左颊带疤的汉子‘黑熊’凑过来,贪婪地嗅着金票的味道,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凶光与兴奋。
林川眼皮都没抬,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金盆洗手?飞叶楼没有金盆,只有血盆。”他扫视着围坐在桌边的十四张面孔——这是他精挑细选的“炮灰”。有黑熊这样孔武有力、脑子却不太灵光的莽夫;有“瘦猴”般精于开锁潜行却胆小如鼠的梁上君子;有“独眼”这种混迹市井、消息灵通的地头蛇;甚至还有两个眼神麻木、只认钱不认人的边军逃兵。都是些在帝都底层挣扎的亡命徒,为了钱,什么都肯干。他们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制造混乱,吸引注意,然后……去死。
“目标:炀王府,玉武仁。”林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是个傻子,身边只有一个老得快掉渣的太监,几十个不成器的府兵。但王府就是王府,墙高门厚。我们的优势,在‘快’和‘乱’。”
他摊开一张潦草却精准的炀王府布局图——这是他过去六天,像个真正的幽灵般,在王府周围的酒肆、茶楼、屋顶、乃至运泔水的后巷里“看”来的。每一处岗哨的换班间隙,每一段巡逻路线的盲区,甚至那老太监陈忠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在廊下打盹的习惯,都被他刻进了脑子里。
“六日后,子时三刻。”林川的指尖点在图纸上内院的位置,“雪会很大,风会急,是最好的掩护。黑熊、铁头、疤脸,你们六人,从西墙狗洞突入,直扑前院侍卫房,放火,杀人,动静越大越好!务必把能引出来的府兵都钉死在前院!”他看向“瘦猴”和另一个身形矮小的“钻地鼠”:“你们两个,负责解决后门和侧廊的暗哨,打开角门。”最后,目光落在独眼和两个逃兵身上:“你们三个,跟我。目标在内院正房。得手后,从东厨后巷撤。”
他环视一圈,那双冰井般的眼睛让所有人心中一凛:“记住,你们的命,值这份钱。吸引火力,制造混乱,就是你们唯一的价值。谁要是腿软,或者乱跑……”他没说完,只是拿起桌上一个空酒杯,手指微微一捏,坚硬的瓷杯无声无息化为一撮细腻的白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十四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再无人敢有异议。
“散。各自准备,勿日(第六日)黄昏,老地方汇合。”林川挥挥手,像驱赶一群苍蝇。他独自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蘸着劣酒,开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打磨他那柄唯一的铁剑。剑刃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如同毒蛇吐信。
炀王府,深冬的黄昏来得格外早。细碎的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敲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庭院里的积雪无人清扫,枯枝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
玉武仁裹着厚厚的狐裘,蜷在铺着锦垫的躺椅里,怀里抱着一个鎏金暖炉。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涎水,口中含混不清地念叨着:“雪……冷……鸟飞飞……”一副对外界全无感知的痴傻模样。
老宦官陈忠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将汤碗放在玉武仁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殿下,天寒,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玉武仁迟钝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汤碗上,咧开嘴傻笑:“糖……甜……”伸手就去抓滚烫的碗沿。
“哎哟我的殿下!烫!”陈忠眼疾手快,连忙将碗移开,用勺子舀起一点,吹凉了才送到玉武仁嘴边。浑浊的老眼里,是化不开的忧虑。他侍奉这位“痴傻”主子十几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深宫王府的险恶。殷王的杀意,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未消散。飞叶楼接了单的消息,他通过隐秘渠道也有所耳闻。这几日,他暗中加强了府内几处关键位置的巡哨,甚至在自己袖中藏了几枚淬毒的丧门钉,但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看着眼前只知道傻笑的主子,陈忠只能在心中无声地叹息,老迈的身躯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狄宇宁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细细擦拭着那柄名为“杀身”的沉重陌刀。冰冷的刀身映着她清冷无波的侧脸。自从那晚婚宴染血,她便与这凶刃形影不离。单调而沉重的劈斩练习,成了她在这座黄金囚笼里唯一的宣泄与支撑。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所觉,又或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玉武仁“笨拙”地喝着陈忠喂来的汤,偶尔被烫得缩一下舌头,发出含糊的痛呼。无人看见的角度,他那空洞眼神的深处,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锐利寒芒,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飞快地扫过庭院角落几处不易察觉的阴影——那里,他安插的暗桩比陈忠布置的更为隐蔽,气息也收敛得更好。飞叶楼?银牌杀手?他嘴角那抹痴傻的涎水,似乎微微弯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冰冷嘲弄的弧度。来吧,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孤的剑利。
第六日,夜。子时将近。
雪,终于如林川预料的那般,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片被呼啸的北风卷着,狂暴地扑打着帝都的每一寸土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受阻,万籁俱寂,只有风雪的咆哮充斥耳膜。厚厚的积雪吞噬了所有声音,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炀王府高大的院墙在风雪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轮廓模糊。西墙根那个被杂物巧妙遮掩的狗洞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雪地里“长”了出来。黑熊咧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用一把特制的虎头钳,无声地绞断了洞内锈蚀的铁栅栏。“钻地鼠”和“瘦猴”如同泥鳅般率先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夜枭鸣叫的暗号。
“上!”黑熊低吼一声,带着疤脸、铁头等五人,鱼贯钻入狗洞。冰冷的雪水浸透了他们的夜行衣,刺骨的寒意却压不住心头的暴戾和即将到手的财富带来的灼热。
前院侍卫房亮着昏黄的灯光,隐约传来守夜府兵低低的交谈和鼾声。黑熊眼中凶光一闪,从背后解下一个皮囊,里面是气味刺鼻的火油。他狞笑着,将火油泼洒在侍卫房的门窗和干燥的柴垛上。旁边一个手下掏出火折子,用力一吹,一点橘红的火苗在风雪中顽强地亮起,随即被他猛地扔向火油!
“轰!”
烈焰瞬间升腾!干燥的木头遇油即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门窗,发出噼啪爆响,顷刻间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而起!
“走水啦!!”
“有刺客!!”
侍卫房内顿时炸开了锅!惊恐的呼喊、慌乱的脚步声、呛咳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瞬间打破了王府的死寂!
几乎在火起的同时,后门和侧廊方向也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瘦猴”和“钻地鼠”如同两道阴影,解决了暗哨,打开了角门。
“杀进去!一个不留!”黑熊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鬼头刀,狂吼着,带着手下五人如同疯虎般扑向从侍卫房里冲出来、衣衫不整、惊魂未定的府兵!刀光霍霍,鲜血飞溅!他们不求精准,只求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杀伤!猝不及防的府兵顿时被砍倒一片,惨叫声与喊杀声瞬间响彻前院!
整个炀王府,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炸开了锅!锣声、惊呼声、奔跑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在狂风暴雪中交织成一曲混乱而血腥的死亡交响!
就在前院陷入火海与杀戮的瞬间,内院通往正房的月洞门阴影下,林川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浮现。他身后,跟着独眼和两名眼神凶悍、手持制式军刀的边军逃兵。前院的巨大喧嚣如同最好的掩护,完美地掩盖了他们潜行至此的细微声响。
林川那双冰井般的眼睛,穿透风雪与黑暗,死死锁定了正房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目标,就在里面。他左手微微抬起,做了个手势。
独眼会意,从怀里掏出两枚黑乎乎、拳头大小的铁疙瘩——军中严禁流出的“霹雳火”!他狞笑着,用火折子点燃引信,手臂肌肉贲张,狠狠朝着正房紧闭的房门和旁边的窗户掷去!
“轰隆!!”
“轰隆!!”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几乎同时响起!木屑、碎瓷、窗棂的残骸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硝烟,猛地向四周喷溅!坚固的房门被炸开一个大洞,窗户更是彻底粉碎!屋内的灯火瞬间被气浪扑灭大半!
“上!”林川的声音冰冷如刀,第一个动了!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如同一道贴地疾掠的黑色闪电,借着爆炸的余威和弥漫的硝烟,瞬间从炸开的房门破洞中射入屋内!独眼和两名逃兵紧随其后,凶悍地扑向窗户的破口!
屋内一片狼藉。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桌椅摆设,满地狼藉。浓烟尚未散尽。
“护驾!!!”一声凄厉苍老的尖叫响起!老宦官陈忠的身影如同护崽的老母鸡,猛地从内室屏风后扑出,挡在通往内室的门口!他手中赫然握着一柄细长的分水峨眉刺,动作竟出乎意料的迅捷!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林川看也不看这老迈的障碍,手腕一抖,那柄磨得雪亮的铁剑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寒光,直刺陈忠咽喉!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只有千锤百炼的杀人技!
陈忠瞳孔骤缩,拼尽全力挥刺格挡!叮!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陈忠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手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峨眉刺几乎脱手!他踉跄后退,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仅仅一剑,他便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老狗!滚开!”独眼从窗口跃入,手中一把淬毒的匕首狠辣无比地刺向陈忠心口!另外两名逃兵也挥舞着军刀,从两侧包抄!
陈忠目眦欲裂,不顾伤势,拼命挥舞峨眉刺,试图挡住这致命的围攻。“保护殿下!!”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带着绝望。他知道,仅凭自己,挡不住多久。
就在这时!
内室的帘子猛地被掀开!狄宇宁冲了出来!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长发披散,手中却紧握着那柄比她人还高的沉重陌刀——“杀身”!火光与雪光透过破窗破门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曾执针救人的美眸,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玉石俱焚的杀意!她一眼就看到了被三人围攻、岌岌可危的陈忠,看到了那个如同死神般扑向内室的瘦削身影!
没有丝毫犹豫!狄宇宁娇叱一声,双手紧握“杀身”那冰冷沉重的刀柄!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刚烈与决绝!她将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愤怒与绝望,都灌注于这柄只为杀戮而生的凶刃之上!对着离她最近、正挥刀砍向陈忠后背的一名逃兵,狠狠劈下!
“杀——!”
刀光如匹练!带着斩断一切的惨烈气势!
噗嗤!
那名凶悍的逃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沉重的刀锋从肩胛斜劈至腰腹!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内脏混合着热气洒了一地!尸体被巨大的力量带得飞起,重重撞在墙壁上!
这血腥恐怖的一幕,让独眼和另一名逃兵动作猛地一滞!连林川冲向里间的脚步都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扫向狄宇宁,带着一丝意外与杀机。
“王妃?”陈忠又惊又急。
狄宇宁一击得手,巨大的反震力让她虎口崩裂,手臂酸麻,但她眼神却更加冰冷锐利!她看也不看倒地的尸体,染血的陌刀一转,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横扫向愣神的独眼和另一名逃兵!刀风呼啸,竟隐隐有战场搏杀的惨烈之意!
“找死!”独眼眼中凶光爆闪,匕首反撩,试图格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另一名逃兵也挥刀迎上。
叮!当!
两声爆响!独眼只觉匕首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震得他手腕发麻,匕首差点脱手!另一名逃兵的军刀更是被沉重的“杀身”直接磕飞!狄宇宁得势不饶人,手腕一翻,沉重的刀锋如同毒龙出洞,一个凶狠的突刺,直取独眼心窝!
独眼亡魂大冒,狼狈地就地一滚,险险避开。另一名逃兵趁机挥拳砸向狄宇宁肋下!
“小心!”陈忠不顾自身伤势,拼尽全力扑上,用身体撞开了那名逃兵!
噗!逃兵的拳头狠狠砸在陈忠的肩胛骨上!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陈忠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摔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爬起!本就重伤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陈公公!”狄宇宁惊呼,分神之下,动作一缓。
就在这时!那名被撞开的逃兵眼中凶光一闪,从靴筒里拔出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匕,如同毒蛇般扑向狄宇宁毫无防备的后心!
“王妃——!”陈忠目眦欲裂,却无力阻止!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快如鬼魅!林川竟不知何时已放弃了冲向内室,如同瞬移般出现在狄宇宁身后!他没有用剑,而是并指如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切在那逃兵持匕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粉碎的脆响令人牙酸!短匕当啷落地!那逃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林川眼神冰冷,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切腕的手刀顺势上撩,指尖如同锋利的剃刀,瞬间划过逃兵的咽喉!
嗤!
血线飙射!惨嚎戛然而止!逃兵捂着喷血的脖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软软倒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狄宇宁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身后劲风掠过,接着便是惨叫声和重物倒地声。她猛地回头,只看到林川收回的手指和地上抽搐的尸体,以及那双冰冷得毫无人类情感的眼睛。
“碍事。”林川的声音如同寒冰。他出手,并非为了救她,只是清除干扰他任务的障碍,以及……这个女人的身份,或许在最后关头,能成为牵制目标的筹码。
狄宇宁被他那漠然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但此刻已无暇多想。独眼已经从地上爬起,再次悍不畏死地扑来!她咬紧牙关,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和心中的恐惧,再次挥起沉重的“杀身”!
内室里,玉武仁依旧蜷缩在锦被中,似乎被外面的爆炸和喊杀彻底吓傻了,瑟瑟发抖,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但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帘下,那沉睡的巨龙已然睁开了猩红的竖瞳!当陈忠的骨裂声传来时,他藏在锦被下的手指猛地攥紧!当狄宇宁那声带着惊惶的“陈公公”响起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而当林川那快如鬼魅的身影出现在狄宇宁身后,指尖划过逃兵咽喉的瞬间,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几乎要冲破他理智堤坝的杀意,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沸腾!
但他依旧死死压着!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强行压抑着毁灭的冲动!因为那个该死的杀手,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了内室的方向!他在试探!他在等!等自己露出破绽!玉武仁的牙齿几乎要咬碎!装!继续装!为了最后的图谋,为了那些窥伺在暗处的眼睛,他必须忍!
屋内的厮杀惨烈到了极致。狄宇宁完全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杀身”刀的凶戾在支撑。她不懂高深刀法,只凭医家对人体要害的精准认知和本能的反应,以伤换伤,以命搏命!沉重的陌刀在她手中大开大阖,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她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单薄的寝衣,脸色因失血而更加苍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独眼被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身上也挂了彩,匕首好几次险险划破她的要害,却都被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躲过或用刀身格开。
“妈的!臭娘们!”独眼被彻底激怒了,瞅准狄宇宁一刀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猛地一个矮身突进,淬毒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狠辣无比地刺向她的小腹!这一下又快又刁钻,狄宇宁招式用老,已然避无可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狄宇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无半分恐惧,只有浓浓的不甘!她奋力想扭转身形,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匕首即将及体的瞬间!
“滚开——!”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濒死般的、蕴含着无尽暴怒与疯狂的咆哮,猛地从内室炸响!这咆哮声浪之大,竟瞬间压过了屋外的风雪与喊杀!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道身影,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狂龙,从内室那破碎的屏风后暴射而出!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带起的劲风将狄宇宁散乱的长发都猛地向后扯去!
正是玉武仁!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模样,那张清秀的脸上,扭曲着暴戾到极致的狰狞!双眼赤红如血,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周身散发出的恐怖气势,如同实质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他腰间那柄名为“护仁”的礼器佩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剑虽未出鞘,但那股引而不发的、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剑意,已让屋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林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前所未有的、致命的警兆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他几乎在玉武仁暴起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不再管近在咫尺的狄宇宁,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蛇,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猛折!同时,那柄磨得雪亮的铁剑爆发出刺目的寒光,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带着他毕生修为凝聚的极致杀意,后发先至,直刺玉武仁因暴怒突进而暴露的咽喉要害!这是攻敌之必救!这是杀手在绝境下的搏命反击!快!狠!毒!
然而,他快,玉武仁更快!
面对这毒蛇般刺向咽喉的一剑,玉武仁赤红的眼中只有冰冷的暴虐与不屑!他甚至没有拔剑!握着剑鞘的左手如同鬼魅般抬起,食中二指并拢,快如闪电般精准无比地夹住了林川那必杀一剑的剑尖!
叮!
一声清脆悠扬的金玉交鸣!如同琴弦崩断!
林川那灌注了全身力量、足以洞穿铁甲的一剑,竟被两根手指硬生生夹住!纹丝不动!一股沛然莫御、霸道绝伦的恐怖力量顺着剑身狂涌而来!
林川只觉手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一股逆血直冲喉头!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玉武仁看都不看他,夹住剑尖的手指猛地一绞!
咔嚓!
那柄磨砺了无数日夜、饮过无数鲜血的精铁长剑,如同脆弱的琉璃,竟被硬生生绞断!半截断刃旋转着飞射出去,深深钉入墙壁!
林川心神剧震,亡魂大冒!生死关头,他毫不犹豫地弃掉断剑,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借着绞断剑身传来的巨力,猛地向后飘退!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三点乌光如同毒蜂般射向玉武仁面门!正是见血封喉的“透骨钉”!不求伤敌,只求阻敌一瞬!
然而,玉武仁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的理解!
那三点乌光刚刚离手,玉武仁的身影已如同瞬移般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竟已鬼魅般贴到了林川身侧!
他甚至没有拔剑,右手握着的“护仁”剑,连鞘带柄,带着一股崩山裂石的恐怖力量,如同攻城重锤般,狠狠砸在林川仓促格挡的左臂上!
砰!!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林川的左臂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砸飞出去!
轰隆一声撞碎了半边墙壁,狠狠摔在冰冷的雪地里!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呃啊——!”林川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发现全身骨骼仿佛都散了架,左臂彻底废掉,胸口塌陷,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
玉武仁的身影如同魔神般从破墙的烟尘中踏出,一步步走向倒在雪地里、如同濒死野兽般抽搐的林川。
风雪狂舞,吹动他散乱的黑发,露出那张依旧狰狞、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的脸庞。他手中的“护仁”剑,终于缓缓出鞘。
剑身古朴,并非神兵利器的光华,却自有一股煌煌如日、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剑光清亮,映照着漫天飞雪和地上的鲜血,更显肃杀!
“伤我至亲者……”玉武仁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杀意与冰寒,“死无全尸!”
话音未落,剑光起!
第一剑!快如惊鸿,剑尖点向林川仅存的右臂肩胛!
噗嗤!整条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如泉喷涌,林川的惨嚎戛然而止,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第二剑!势若雷霆,剑光横扫,林川双腿自膝盖处应声而断,残肢飞落雪地!
第三剑!玉武仁身影腾空而起,双手握剑,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与暴怒!剑光如九天银河倒泻,带着煌煌天威与焚世怒火,狠狠劈下!
“死——!”
噗嗤!
剑光掠过,林川那颗写满了惊骇与不甘的头颅,高高飞起!断颈处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冲起数尺,无头的残躯在雪地里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三剑!仅仅三剑!飞叶楼精心培养、有望晋升金牌的银牌杀手林川,便如同蝼蚁般被碾碎!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风雪更急了,卷着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炀王府。前院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微弱的呻吟。
王府护卫和家丁死伤大半,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鲜血将洁白的积雪染成刺目的暗红。刺客的尸体也倒伏在各处,十四名炮灰,六人当场毙命,两人重伤垂死,剩下的早已趁乱逃之夭夭。
玉武仁站在林川的无头尸体旁,拄着“护仁”剑,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目缓缓扫过这片修罗场。暴怒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后怕。他猛地转身,冲向屋内。
屋内一片狼藉。陈忠倒在血泊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肩胛骨塌陷,显然伤势极重。狄宇宁靠在墙边,身上数道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着提剑冲进来的玉武仁,看着他脸上尚未褪尽的暴戾与狰狞,看着他手中那柄滴血的“护仁”剑,又看了看窗外雪地里那具无头的尸体……
一切都明白了。
“你……你……”狄宇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强烈的眩晕感和失血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支撑着她的那股狠劲和决绝,在看到玉武仁无恙的瞬间,终于松懈下来。
她身体一软,缓缓向地上滑倒,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模糊地看到玉武仁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无法伪装的……惊慌与心疼。
“宇宁——!”
玉武仁的惊呼,成了她沉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接下来的数日,炀王府大门紧闭,挂起了白幡。对外宣称是遭了悍匪袭击,护卫死伤惨重,王妃重伤昏迷,老仆陈忠亦性命垂危。
内室之中,药香弥漫。玉武仁亲自守在狄宇宁的榻前,喂药、擦身、更换伤药,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他脸上的暴戾早已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副痴痴傻傻、眼神空洞的模样,嘴角挂着涎水,时不时对着昏迷的狄宇宁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媳妇……喝药……不苦……花……好看……”
只有在夜深人静,确认四下无人时,他才会坐在榻边,握着狄宇宁冰凉的手,那双空洞的眼底,才会流露出深沉的疲惫、浓浓的心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看着那几道狰狞的伤口,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在他心口蔓延。这个被迫嫁给他的女人,这个曾以血护他颜面、又以命挡在他身前的女人……他欠她的,太多。
陈忠被安置在隔壁,由王府仅存的、可靠的老医官照料。玉武仁每日也会去看望。
老宦官伤势沉重,元气大伤,看到玉武仁时,挣扎着想行礼,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自责与愧疚:“老奴……老奴无能……累得殿下……暴露……”他知道,若非为了救他和王妃,殿下绝不会在那些杀手面前显露武功。
玉武仁笨拙地按住他,拿起药碗,学着狄宇宁的样子,吹凉了喂到他嘴边,嘴里含糊道:“忠伯……喝药……不苦……”眼神依旧是空洞的。
陈忠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眼中老泪纵横。
这天午后,狄宇宁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袭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媳妇……醒了?”玉武仁那张带着傻笑的脸立刻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涎水滴落在碗边。
狄宇宁看着他,昏迷前那惊心动魄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他暴起的身影,那狰狞的面容,那三剑枭首的冷酷……以及此刻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痴傻的脸。巨大的反差让她心神剧震,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
“你……”她声音嘶哑干涩,盯着玉武仁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空洞中找到一丝破绽,“那晚……那杀手……是你杀的?”
玉武仁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傻笑道:“喝药……乖……喝了就不疼了……有糖……”
狄宇宁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装傻充愣的模样,一股莫名的怒火夹杂着委屈涌上心头。她猛地抬手想推开药碗,却牵动了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媳妇别动!”玉武仁“惊慌”地叫着,笨手笨脚地按住她,药碗里的药汁洒了他一身。
他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嘴里依旧念叨着“糖”“花”之类的痴话,眼神却始终保持着那令人绝望的空洞。
狄宇宁无力地靠在枕头上,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知道了,他绝不会承认。这个秘密,连同那晚的血腥与他的真实面目,都将被永远埋葬在这座冰冷的王府深处。
玉武仁看着她眼角的泪痕,擦拭药汁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随即又被更深的空洞覆盖。
他笨拙地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却又显得无比生疏地去擦她脸上的泪,嘴里依旧念叨着那些毫无意义的痴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禅心寺。
新添的六颗金莲舍利供奉于大殿佛龛之上,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祥和的佛光。殿内梵唱声声,檀香袅袅,僧人们低眉垂目,诵经礼佛,一派庄严肃穆。
一个身着朴素青衫、面容儒雅清癯的中年文士,静静地走进大殿。他气质温和,如同饱读诗书的教书先生,步履从容。他并未惊动任何人,只是走到佛龛前的香案旁,拿起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他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对着供奉着其心大师舍利的佛龛,深深一躬。动作标准而虔诚,如同最普通的香客。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缅怀,有痛惜,有一丝极淡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他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唯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在心头回荡:
“前辈教吾之恩,今生无报……”
“愿有来世……”
他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庄严的佛殿,遥遥投向帝都的方向。
温和的假象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森寒与刻骨的怨毒!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瞬间弥漫开来,却又被他强行压制,转瞬即逝。
“……我来讨债了。”
他轻轻地将三支香插入香炉,青烟笔直上升。做完这一切,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融入殿外往来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殿内梵唱依旧,香烟缭绕。诵经的僧人、礼佛的香客,无一人察觉刚才那短暂的气息变化,更无人知晓那三炷香是何时、由何人所上。
唯有佛龛前那三炷新添的香,静静地燃烧着,青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