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饥饿的凶纹
腐臭像有形的毒蛇,顺着鼻腔钻进肺腑。凌千绝的睫毛上凝着半干涸的血痂,每一次眨眼都牵扯着脸皮发麻。
他躺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中间,后颈压着块不知是谁的碎骨,尖锐的断面正硌着第七节脊椎,那地方在前世被仇家的掌力震伤过,此刻旧伤新痛搅在一起,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胸腔里的劫纹又开始发烫了。
不是寻常的灼热,是那种能把骨头都烤出油的焚烈。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游走,像一群饿疯了的蜈蚣,沿着肋骨缝隙钻进脏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在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着贪婪的吸力,把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往外抽。
“吃...吃了...
换作前世,别说是看,光是想想都能让他剑心震颤。当年他在断魂崖杀了三百七十六个魔教妖人,尸堆填了半座山,也没动过半点亵渎尸体的念头。剑修的骄傲像淬了冰的钢,哪怕身死道消,这点骨血里的清高气是断断不能丢的。
可现在...
他盯着女尸暴露在外的颈椎,忽然觉得那截泛着青白的骨头缝里,似乎有微弱的光点在飘。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东西——是人死前没散尽的魂力,像风中残烛似的在尸堆里晃。
劫纹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凌千绝的胃里像是被塞进了团烧红的烙铁,疼得他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身下的腐肉里。
“嗬...“他倒吸一口冷气,腥臭味里竟真的掺了点奇异的甜香,像是陈年老酒混着生肉的气息。这感觉太邪门了,邪得他头皮发麻。
他想闭上眼睛,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反倒把周围的声音听得更清了:尸体肚子里的胀气破了,发出“噗噗“的闷响;老鼠啃食骨头的“咯吱“声从尸堆深处传来;还有些没彻底断气的人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漏了气的风箱。
这些声音以前听着只觉得凄惨,此刻却像勾魂的唢呐,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劫纹的吸力越来越强,他感觉自己的魂识都要被扯出来了,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股饿意越来越清晰——不是肚子空,是从魂灵深处透出来的、能把整个世界都吞下去的贪婪。
再这样下去,要么被这邪门的饥饿活活撕碎魂灵,要么...
凌千绝猛地咬了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看到自己的手在抖,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双手曾握过天下最锋利的剑,斩过元婴,灭过化神,如今却只想往尸体里抓,想把那些散发着微弱能量的残魂碎魄全塞进嘴里。
“我是凌千绝...“他在心里嘶吼,血沫子从嘴角渗出来,“老子是血剑尊!“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嘎吱“一声巨响,像是生锈的铁门被人用脚踹开。凌千绝的耳朵动了动,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通往尸坑底部的那扇铁门,厚得能挡下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每次开启都得用特制的铁栓,寻常人根本弄不动。
火光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在对面的岩壁上投下两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其中一个影子举着盏油灯,火苗被风一吹,把另一个影子拉得老长,手里似乎还拖着什么东西。
凌千绝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他把自己往两具尸体中间的缝隙里缩,肋骨卡得生疼也顾不上了。他认得那脚步声,沉重的那个是王屠,脚底板沾着铁掌,走在石板路上“哐哐“响;轻一点的是刘三,天生有点跛,左脚落地总带着点拖沓。
这两个是凌云山庄的监工,专管处理“废料“——也就是像他这样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人。
“妈的,这鬼地方简直能把人熏死!“王屠的公鸭嗓炸响在耳边,带着浓重的酒气,“上回扔下来的那批,才三天就烂得流脓,老子这双眼睛算是瞎了!“
刘三的声音透着谄媚的尖细:“屠哥您消消气,等咱把这批处理完,小的请您去街口的张记喝两盅,他家新酿的高粱酒,烈得很!“
“哼,算你小子懂事。“王屠啐了口唾沫,“赶紧把这几个拖过来扔了,老子可不想在这儿多待一刻。“
拖拽声越来越近。凌千绝屏住呼吸,透过尸体间的缝隙往外看。刘三正费力地拖着个少年,那孩子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穿的粗布囚服上全是血窟窿,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脚踝处的骨头尖都顶破了皮肉。
是狗子。凌千绝的心脏猛地一缩。前天才见过这孩子,当时他因为偷藏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被王屠用铁鞭抽得满地滚,哭着喊娘也没人敢拦。
那时候狗子还冲他眨过眼,偷偷把饼子往他这边塞了塞,虽然最后还是被发现了,至少...那时候还活着。
现在这孩子瞪着俩大眼,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层灰,脖子上紫黑色的勒痕深得能塞进两根手指。刘三抓着他的脚脖子往尸堆上甩,少年的尸体在空中划过道弧线,“啪“地砸在离凌千绝不到三尺的地方,溅起的泥水溅了他一脸。
凌千绝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他能感觉到劫纹在发烫,不是因为饥饿,是因为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戾气。
“等等!“王屠突然喊了一声。
凌千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王屠的脚步声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凌千绝能看到那双沾着污泥的黑布鞋,鞋头还沾着几根灰白的头发。“老子记得,上回扔下来个叫石头的小崽子,骨头硬得很。“王屠的声音透着股残忍的笑意,“临死前还敢咬老子的手,妈的,死了也别想安生!“
刘三迟疑着:“屠哥,这...这都堆成山了,哪儿找去啊?“
“找!给老子仔细找!“王屠踹了刘三一脚,“找不到就把这些烂肉全扒开!老子今天非要把那小崽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刘三不敢再顶嘴,哆哆嗦嗦地捡起根手腕粗的竹竿,开始在尸堆里扒拉。竹竿戳在尸体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像是在捅烂掉的西瓜。凌千绝把脸埋进一具肥胖尸体的腋下,那地方虽然腥臭最重,却能遮住大半张脸。
竹竿离他越来越近了。先是戳到了他旁边那具女尸的肚子,“哗啦“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流了出来,黏糊糊地溅在他手背上。接着竹竿又移了过来,擦着他的后脑勺过去,带起几缕油腻的头发。
凌千绝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每一次跳动都在跟王屠的脚步声共振。
突然,刘三“哎呀“叫了一声,竹竿不知勾到了什么,猛地一拽。压在凌千绝身上的那具尸体被掀得歪了歪,露出了他半边脸。
“嗯?“王屠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那是什么?“
凌千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王屠那双三角眼正死死盯着他,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角那道疤因为咧嘴笑而绷得更直,像条爬在脸上的蜈蚣。
“还真有个喘气的?“王屠走了过来,手里的铁鞭“啪“地甩在地上,“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前两天跟老子叫板的那个硬骨头吗?“
凌千绝认出这张脸了。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叫凌云的杂役,因为顶撞了管事,被王屠带人打断了双腿扔下来的。没想到这具半残的躯壳里,居然住进了他这个来自异世的魂灵。
“命挺硬啊。“王屠蹲下身,用鞭梢挑起凌千绝的下巴,铁鞭上的倒刺刮得他皮肤生疼,“挨了三十鞭还能喘气,比那石头崽子强多了。“
他的呼吸喷在凌千绝脸上,带着酒气和口臭,熏得人几欲作呕。“不过也好,“王屠突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死的没意思,活的剁起来才带劲!“
他把铁鞭扔在一边,“哐当“一声抽出把短斧。斧头锈得厉害,刃口却磨得雪亮,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光。凌千绝看到斧头上还沾着点暗红的东西,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别怨老子心狠,“王屠掂量着斧头,唾沫星子喷了凌千绝一脸,“要怪就怪你自己投错了胎,生在这山庄里,就得有当猪狗的觉悟!“
斧头举起来了。凌千绝能看到王屠胳膊上暴起的青筋,能闻到他身上劣质熏香的味道,甚至能数清他鼻孔里的黑毛。死亡的阴影像块巨石压下来,比尸堆的重量更让人窒息。
重生一世,难道就要死在这种杂碎手里?
凌千绝的眼睛红了。前世的画面突然涌进脑海:断魂崖上的厮杀,漫天飞舞的剑影,还有最后那道贯穿胸膛的血色闪电...他凌千绝纵横一世,杀过英雄,斩过妖魔,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不——!“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不是这具身体的声音,是属于血剑尊的咆哮。就在斧刃离他脖子不到三寸的时候,胸口的劫纹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光芒穿透了破烂的囚服,像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凌千绝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劫纹里涌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不是去挡斧头,而是死死抓住了王屠的脚踝。
“找死!“王屠一愣,随即暴怒。他还没见过敢反抗的,正要一脚踹开凌千绝,突然惨叫起来!
“啊啊啊——!“
那叫声根本不似人声,像是被捏住喉咙的杀猪,凄厉得能刺破耳膜。凌千绝也愣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像个无底洞,正疯狂地吸着王屠的力气。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指尖涌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股污浊的恶念。
王屠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刚才还壮硕的胳膊瞬间变得像枯枝,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头发以飞快的速度变白、脱落。他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快要凸出眼眶,里面塞满了惊恐和不解。
凌千绝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些被吸进体内的暖流涌进劫纹,原本灼热的纹路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种久违的饱足感,像干涸的土地突然被浇了场大雨。
两三个呼吸的功夫,王屠就变成了一具干尸。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直挺挺地倒下去,“噗“地砸在尸堆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旁边的刘三已经吓傻了。他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骚臭味混着尸臭飘过来。他看着凌千绝,又看看地上的干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凌千绝慢慢松开手。他的掌心还残留着王屠的体温,还有点黏糊糊的触感。劫纹彻底平息了,那股能把人逼疯的饥饿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种奇异的力量感,正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原本断了的指骨居然不那么疼了。后颈的碎骨硌着还是难受,但至少能抬起头了。
可还没等他高兴,脑子里突然像被塞进了团烂泥。无数混乱的画面涌进来:王屠小时候偷邻居家的鸡被打;
凌千绝猛地捂住头,疼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些是什么——是王屠的记忆碎片,被劫纹一起吸进来了。
“鬼...鬼啊!“刘三突然爆发出尖叫,连滚带爬地往铁门那边跑,“救命啊!有怪物!“
凌千绝抬起头,猩红的目光锁定了那个逃跑的背影。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沫,劫纹在皮肤下轻轻搏动,像是在发出某种邀请。
饥饿感虽然消失了,但一种新的欲望正在滋生。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弄清楚这劫纹到底是什么。需要知道这凌云山庄,藏着多少像王屠这样的杂碎。
凌千绝扶着尸体慢慢坐起来,断了的腿传来钻心的疼,但他脸上却露出了抹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属于血剑尊的冰冷杀意。
他捡起地上的短斧,掂量了一下。
“想跑?“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纸,“问过我了吗?“
说完,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朝刘三追了过去。油灯掉在地上,火苗舔着溅出来的灯油,在黑暗的尸坑里燃起一小片火光,照亮了他身后那具干瘪的尸体,和满地扭曲的、正在缓缓消散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