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聪明学生,笨蛋先生
建安七年,冬。
正午时分的秋水县,客栈客源源源不断,忙的小二掌柜都恨不得自己三头六臂。
一个身着羊皮大袄,模样俊俏白净,十分尔雅的安静吃饭,倒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这正是从猛虎寨安然逃出两天的韩宣了,凭借着自己洗筋伐髓之后,连自己都难以辨别的模样,韩宣深刻诠释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结果也正如韩宣所料,那些朝廷军队都调遣分布在秋水县方圆五里之外,压根没想到韩宣反其道而行之。
当然,就算有,就凭借韩宣不断练拳,更新换代的面容来看,就没有一个人能认出来。
唯一的缺陷,恐怕就是这个洗筋伐髓的效果越来越低,变化的也比较低,要是被认出来,那以后还真不好藏了。
不过这不是现在担心的问题,韩宣啃完一个鸡腿,又端了端衣服里藏着的小刀,确认还在后又放下,开始听起客栈里的小道消息来。
“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害!让你平时别老是往烟柳街,出这么大事儿都不知道?”
“什么事?”
好奇的普通中年男人给对面的麻子脸青年主动酌酒,同时问道。
麻子青年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高深,“就咱秋水县往外三十里,有个寨子晓得吧?”
“害!这种事儿三岁娃娃都晓得,不就是那个看起来就跟山匪窝儿一样的寨子么?都拿来吓唬我家娃睡觉的。”
“可不就是么?以前那是没证据,前两天朝廷出兵,听说还是董国丈手底下的狮虎军,把咱秋水县方圆百里,围的水泄不通……”
“后面呢?后面怎着?别卖关子了。”
正准备再讨要一杯好酒的麻子脸,突然脸色一沉,转头看向多嘴的那一桌人。
“不就是杀些江湖贼寇吗?早就说江湖险恶了,我村那边的发小,有个朋友就在猛虎寨当江湖人,嘿!现在就剩一杯黄土咯~”
这一嗓子,瞬间把整个客栈点燃,情绪高涨的聊起猛虎寨的事情。
韩宣低头吃着鸡腿,静静听着,也听了个大概。
猛虎寨被朝廷精锐狮虎军的一支给端了,因为江湖人之间不乏广泛的人脉,是故如今还是封锁方圆百里,只抓江湖贼人。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辨别的,不过这方圆百里都得围起来的话……
韩宣估摸着少说都有上万人的军队在此,但就自己看到的猛虎寨众人的表现,几百支箭矢就够猛虎寨的人死伤百人了。
如此大动干戈,必有蹊跷。
那天的女孩肯定是犯不着用这么多的军队,只是为了抓自己吧?自己一没实力,二没什么绝世武功秘籍,大可不必。
也就是说……韩宣力道稍微用力,筷子应声而断,好在客栈热闹,没人在意。
韩宣眼底精芒闪动,如此大动干戈围剿秋水县的江湖人。
若是每个县、每个城、每个郡都这样搞,以现在的朝廷,根本不可能做到。
所以,秋水县这里,绝对是有很大蹊跷!
在秋水县,方圆百里范围内的什么奇人异事,韩宣根本没听过,不过可能跟自己以前从没了解过八卦有关,因此不知情也是正常。
故,韩宣对这整件事情持谨慎态度,毕竟只要自己低调,猥琐发育。
那么等这事儿过去,自己又还是一条好汉。
急匆匆出了客栈的韩宣,这才熄了自己激动的心情。
自己依然还在悬赏令上有画像,虽然估计没人认得出,但是韩宣这个名字定是不能用的。
再者,自己身上银两都没有,就剩下两贯铜钱,猛虎寨也回不去,自己家早就被人占了,生计,也是必须要的。
而不需要照身帖*来证明身份,也不需要自己展露底牌的,就只有下三层*的工作才能够让自己维持生计了。
对于如今的自己来说,工,自己没有一技之长;徒,都是工与匠的熟面孔,这才能混口饭吃,对于如今就窘迫的自己,同样不合适。
“要去给人家当家奴么?”总不能是去乞讨,或者偷鸡摸狗,给教坊司当龟公吧?
韩宣其实对于家奴,倒是没有这里的人那么抵触。
家奴也分层次的嘛,以自己过人的智慧,豪门管家手到擒来。
……
秋水县自从韩家土财主倒了之后,商人官吏的蛋糕就多了许多。
像这两年异军突起,秋水县半数纺织业都收入囊中的楚家,就是其中之一。
“丁三十五号!听到进来!”门口嚷嚷的黑脸灰衣仆从,如同门神,嗓门同样的大。
在楚家大门前,大排长龙的队伍,韩宣连连应声,走到了“门神”的跟前。
由“门神”一阵打量,确认这打扮就像逃灾来的韩宣没问题后,这才让开道路。
说来也是凑巧了,楚家小公子因为刚过七岁,到了可以学私塾的年纪,但是楚家当家老爷,不希望自己孩子跟秋水县孩子一个水平。
于是对外招请一名先生,要精通国学、数算、礼法,而恰巧,韩宣自认在这方面不会输给任何一个竞争对手。
大不了,直接甩他们一脸的二元一次方程啥的,谁能比?
于是,怀着必过的心思,韩宣来到了楚家大院。
嗯~装潢比起自己家的,档次还是低了,毕竟不是谁都有我韩宣这样的眼界。
记得是,只需要在一个时辰之内,教会楚家小公子一篇国学文章,或者数算题目,或者是三种礼法即可。
韩宣瞧着面前,这个歪着脑袋,流着鼻涕,一看就是傻蛋的胖小孩,“这……这位就是楚小公子?”
与韩宣一同过来的家仆点头,解释道,“小公子天生智迟,想来以先生的博学,这并不算难事。”
“那个,这位小兄弟,前边儿有多少人没过楚小公子的考试?”韩宣咽了一口唾沫,先天智力低下,你让我教?
“前边共有七十八个沽名钓誉的东西,说自己来自什么什么私塾,有多少成名子弟。
还不是只会说是小公子的问题,完全教不懂,这分明就是他们自己才学不足!”家仆开开心心的收下韩宣的十枚铜板,解释后便转身离去。
韩宣抽着嘴角,看向把自己鼻涕分享给韩宣的楚聪明,这真是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啊!
“楚公子?”韩宣试探性的询问,这个看着就不太聪明的孩子。
楚聪明依然歪着脑袋,不过小脸上写满了不开心,因为韩宣不吃他给的美味。
好在一旁楚聪明的书童,瞧着就安静懂事的清秀男孩林耳,替代自家公子出声,“先生既然是先生,应当做好表率,怎可称呼公子为公子?”
“啊……是韩某草率了,那唤你聪明可好?”开玩笑,我又没当过古代先生,哪里知道这东西?我只知道现在越低调越好。
林耳拱了拱楚聪明的胳膊,惹来怒目,不知低语什么,楚聪明这才转过头来,瓮声瓮气道,“先生自行定夺便是。”
韩宣颔首,略作沉吟过后,问楚聪明,“聪明,原先都会些什么啊?”
“这个,好吃。”楚聪明晃了晃手指上的鼻涕,很是开心的笑着。
“那……还有呢?”韩宣面色温和,微微挑动的眉头颇为惹眼。
“还有…还有…还有睡觉!”楚聪明这回笑得更开心了。
“可会识字?”
“……不会。”
“可会一加一?”
“……也不会。”
“那礼法可曾知晓一二?”
“……先生,礼法…能吃吗?”
韩宣不语,只是扶额沉思,教导人类幼崽,实在是太难了。
林耳看着韩宣动作,但不出声,只是默默给自家公子擦拭鼻涕,谁当先生,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忽的,韩宣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重新浮现自信的表情。
就见他直接走到楚聪明面前蹲下,温声道,“聪明可喜欢玩?”
“喜欢!”楚聪明很是用力的点头,今天被自家爹娘关在这儿大院,听那些好老的人说话,可憋坏了他。
“那这样,我们来玩个游戏。”韩宣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喜欢玩就好。
“什么游戏?”楚聪明不清楚,什么游戏会让这么大的哥哥,不对,是先生来陪他玩?
“这个小弟弟,麻烦取两根树枝,要越细越好,但不易折的那种。然后再取些沙子,软土也行,拿小碗装着的就好,大了也行。”
韩宣对林耳一一交代,毕竟自己又不能乱走,只能让人跑一趟了。
林耳点点头,没有异议,转头就走了。
只用了一会儿,林耳就抱着一碗要他双手环抱的瓷碗过来放到地上,看林耳大汗的模样,应该累得不轻。
里边放着的就是沙子,还有两根细长的树枝。
韩宣也不嫌脏,拉着楚聪明的手就凑到沙碗前,“来,聪明,拿起这个树枝,按我的抓法拿。”
那是握笔的手法,有了游戏的噱头,楚聪明倒是学的很快。
见他准备就绪,跃跃欲试的模样,韩宣也不憋着,“接下来,我们要学的,是《琵琶行》!”
“《琵琶行》?是书吗?我不学,我不学!”楚聪明的抵触情绪还挺高,立刻就作势扔笔。
韩宣眼疾手快抓住,赶忙跟他解释,“这可不是书,这是千古诗篇!是传世巨作!”
“诗篇?是什么东西?”楚聪明显然不清楚这是什么,这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因为这个时代,诗篇只在真正过了县试以后的学子儒生间流传,而且水平极低。
当然,这也跟大辽以武开国有关,怪不得楚聪明半点不知。
“我来教你,我写一个字,你写一个字,之后我会教你怎么读,可不是读书的那种读,聪明可想试试?”
“不要!”楚聪明当即跳脚,还不是先前那帮老头一个套路?
“是觉得无趣了?”韩宣半点不恼,这在他看来,这个反应实属正常了。
“嗯……”看到韩宣这么温和的说话,楚聪明也有些不太好意思,弱弱的嗯了一声。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可好听?”韩宣微笑,这诗当初成了歌曲时,也是深受民众喜爱,受众极广,还拿捏不了你了?
“好听!”楚聪明没想到,这竟然是一首曲子。
而在这个时代,歌舞一律都被划分为艺伎一类,也就哄哄小孩了。
楚家大人来问韩宣也不怕,这怎么说都是一篇流传千古的诗篇,这里还找不到出处,能怎样?
于是韩宣仅用了半个时辰,看的一旁跟着学的林耳都目瞪口呆,让楚聪明可以完整的背下来唱出声了。
林耳得到韩宣示意之后,立刻就去请楚家当家的,楚休前来。
楚休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跟楚聪明还真是父子相,得到消息先是震惊,后脚就立刻起身前来。
不一会,韩宣就看到了这个加大版的“楚聪明”楚休,韩宣立刻行礼,“楚老板。”
“这位就是……”楚休故意拉长声音,侧耳俯身听林耳的解释,而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笑道,“这位就是韩先生了吧!果真一表人才,仪表堂堂,才高八斗啊!”
韩宣微笑,并不作声,不卑不亢。
于是楚休的眼神多了些深邃,又很好的藏匿,面色惊喜交加的问,“听说先生教会犬子了?”
韩宣点头,这个楚休明明很在意自己孩子,却又在自己面前,故意将自己气息平缓,不去看楚聪明,居心何为?
不过这是人家家事,韩宣不好多说什么,而是扭头看向嘴里还在碎碎哼着什么的楚聪明,“聪明,把刚才先生教你的,给你爹爹瞧瞧?”
楚聪明这才回神,没去回应,只是跑到楚休跟前张开双手。
楚休本来还算弥勒的脸色,顿时拉胯下来,声音很是严厉,“先生说的什么,你快些做!”
感觉有些受到委屈的楚聪明,似乎也不敢在楚休面前发脾气,眼泪在眼眶打转,声音支支吾吾打颤,“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嗯?楚休瞥了一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似的韩宣,这是诗?
能作出诗来的,那都是城试往上的才子了。
而来我楚家的,基本都是苦寒书生,多半没什么水准的,不然要以他们的地位,怎么会在秋水县?
更何况便是没读过什么书的自己,都清楚这首诗绝非普通无奇的诗作。
也罢,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如自己一样。
楚休又笑起,一如先前,“好了,你玩去吧,今天就到这里。”
楚聪明没得到想要的奖励,也不敢说什么,就在林耳的陪同下离开。
这时看着他们离去的楚休,这才转过头对韩宣行礼,“韩先生,今日起就麻烦您了。”
是被选上了?韩宣早有预料,回礼不卑不亢,“不麻烦的,只是这……”
楚休不愧是商人,一下便知韩宣要问什么,“住,您便住西院,那里是特意给你腾出来的,绝对宽敞舒适。
给您配备两个家仆、四个丫鬟给你使唤,吃食您平日叫下人,就会给您安排妥当的。
月钱给您一月五贯钱,您的意下是?”
“东家如此抬爱,韩某面皮厚些,就却之不恭了。”韩宣颔首。
跟明白人打交道,是最轻松不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