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雨临安：第6章 游龙心魔

后山的血腥气尚未被夜风吹散，警哨声仍在山间回荡。玄水祖师立于洞穴之前，面色沉静如深潭，但眼底的寒意却让赶来的众弟子心生凛然。

“清理现场，救治伤员，加强警戒。”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违令者，以叛门论处。”

众弟子凛然遵命，迅速行动起来。

祖师的目光这才落在荒与兰梦身上，尤其在荒仍在渗血的肩头停留了一瞬：“多谢少楼主及时援手。你的伤…”

“皮外伤，无碍。”荒语气平淡，自行点了肩周几处穴道止血，“祖师，对方目标明确，手段狠辣，且有内应配合，峨眉内部恐已…”

“老身知晓。”玄水祖师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树欲静而风不止。玉隼金蛇印在此，便是风暴之眼。”她看向兰梦，“梦儿，你带少楼主去药阁疗伤，好生招待。”

“是，祖师。”兰梦应道。

就在这时，一道饱含怒意与质疑的声音骤然响起：“且慢！”

东方游龙排众而出，他面色铁青，目光如利刃般先扫过荒，最终死死盯住兰梦：“兰梦师妹！此人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我峨眉禁地？你又为何与他一同在此？方才那场袭击，是否与你二人有关？！”

这话语已是极其严重的指控。周围弟子纷纷色变，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兰梦、荒和东方游龙之间移动。

兰梦又惊又怒：“大师兄！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荒公子是察觉影社阴谋，特来报信示警！方才若非他舍身相救，歹人恐怕早已闯入祖师洞府！”

“报信？示警？”东方游龙冷笑，步步紧逼，“他听雨楼消息倒是灵通！偏偏就在歹人潜入时‘恰好’赶到？如此巧合？我看分明是苦肉计，欲盖弥彰！谁知是不是他与影社唱的双簧，意在窃取宝印！”

“你！”兰梦气得浑身发抖，剑伤处的疼痛都比不上此刻心中的屈辱与愤怒。她从未想过，敬重多年的大师兄竟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荒将兰梦轻轻拉到身后，直面东方游龙的逼视，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东方兄怀疑在下，情理之中。但在下此行，确有确凿证据表明影社与金军勾结，目标直指玉隼金蛇印及峨眉。方才那名被操控的弟子，便是内应证据之一。听雨楼‘天网’已开，相关信息稍后便可呈送玄水祖师与东方兄查验。当务之急，是厘清内部，防患未然，而非无端猜忌，自乱阵脚。”

“巧言令色！”东方游龙根本听不进去，他对黄玑的恨意似乎已迁怒所有与之外界有关联之人，“你听雨楼狼子野心，觊觎宝印已久，谁人不知？更何况…”他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锐利冰冷，“你还与那害死我妹妹的黄玑有所牵连！”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玄水祖师也微微蹙眉。

荒正欲再言，忽然，一个平淡的声音自不远处竹林阴影中传来：

“你的恨意，冲我来便是。何必迁怒于他人？”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黄玑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一袭黄衣，仿佛已与月色竹影融为一体的。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东方游龙。

“黄！玑！”东方游龙的眼睛瞬间赤红，周身真气轰然爆发，狂暴的气息吹得周围弟子东倒西歪，“你竟敢踏上峨眉！你还有脸提及我妹妹！”

锵啷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黄玑，杀意滔天！

黄玑面对这足以令寻常高手心胆俱裂的威势，却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只是淡淡道：“予薇之死，是我毕生之痛，亦是永世之憾。我从未逃避，亦无需向你解释。但今日之事，关系江湖安危，宋金战局，非你泄私愤之时。”

“闭嘴！拿命来！”东方游龙已被仇恨彻底吞噬理智，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惊鸿剑光，直刺黄玑心口！这一剑含怒而发，汇聚了他毕生修为，快、狠、绝！竟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大师兄不可！”“游龙住手！”

兰梦和玄水祖师的惊呼同时响起。

但有一道身影比声音更快！

荒在东方游龙动的同时也动了！他并非攻向东方游龙，而是以一种玄妙步法侧移一步，恰好挡在了黄玑与东方游龙之间必经之路的侧前方，同时手腕一翻，一枚看似普通的铜钱激射而出，并非打向人，而是精准地撞向东方游龙剑尖发力最盛之处！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东方游龙这必杀一剑的轨迹，竟被这小小一枚铜钱撞得微微一偏！

就只是这毫厘之差，剑尖擦着黄玑的衣角掠过，凌厉的剑气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黄玑自始至终，连手指都未动一下，仿佛笃定这一剑伤不到自己。

东方游龙一剑落空，更是怒发如狂，反手就要再攻！

“够了！”玄水祖师一声清叱，蕴含着无上内力，如同暮鼓晨钟，震得所有人耳中嗡鸣，心神一凛。

她已瞬移般出现在东方游龙与荒之间，拂尘轻扬，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东方游龙推开数步。

“祖师！他…”东方游龙不甘嘶吼。

“游龙！”玄水祖师目光严厉地看着他，“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也蒙蔽了你的心智！是非不分，敌我不辨，这便是你身为峨眉首席的担当吗？！”

东方游龙在祖师的目光逼视下，浑身一震，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痛苦，但那股暴戾之气依旧盘旋不散，他死死咬着牙，握剑的手因极度用力而颤抖，最终狠狠瞪了黄玑和荒一眼，猛地收剑，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充满了孤愤与决绝。

一场内讧，暂时被压下。

玄水祖师看向黄玑，眼神复杂：“多谢黄先生方才手下留情。”她看得出，若黄玑方才出手，东方游龙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黄玑微微摇头：“他的恨，我受着便是。”他转向荒，“你的暗器手法，很有几分‘星陨’的味道。沈楼主可好？”

荒心中微震，没想到黄玑仅凭一枚铜钱就认出听雨楼绝技，恭敬道：“楼主安好，有劳前辈挂心。”

黄玑点点头，不再多言，对玄水祖师道：“纳兰潜凛手段诡谲，今日不成，必有后招。峨眉…好自为之。”说罢，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消失在原地，来得突然，去得飘忽。

玄水祖师沉默片刻，对兰梦和荒道：“你们随我来。”

三人进入洞穴深处一间静室。

祖师示意二人坐下，缓缓道：“游龙的心结，非一日之寒。予薇之死，对他打击太大，加之他功法修炼急于求成，近来已有走火入魔之兆，方才那般偏激，亦是心魔作祟。”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但黄玑与荒少楼主所言非虚。影社与金军勾结，已是事实。玉隼金蛇印在此，峨眉已成众矢之的。内部之患，老身自会处理。但外部之敌，还需早做谋划。”

她看向荒：“听雨楼‘天网’既开，想必已有眉目？”

荒点头，将“断刃”行动及影社可能提供的密道情报简要说明：“…因此，晚辈怀疑，峨眉恐仍是其重要目标。甚至…他们可能想双管齐下，既牵制前线兵力，又趁机夺取宝印。”

玄水祖师面色凝重：“好一招毒计。”她沉吟片刻，似下定了决心，“宝印留在峨眉，确已不安全。但移至他处，风险更大。”

她目光扫过兰梦和荒，最终道：“梦儿，荒少楼主。老身有一事，欲托付于你二人。”

“祖师请讲。”

“玉隼金蛇印，需尽快送往一个更安全、且能发挥其真正作用的地方。”玄水祖师一字一句道，“送往秋山军，岳银屏将军手中。岳家军忠勇为国，岳将军更是巾帼英雄，此印在她手中，或能助前线将士一臂之力，稳固河山。”

兰梦与荒俱是一惊，没想到祖师竟做出如此决定。

“此行凶险异常，影社与金军必沿途截杀。”玄水祖师看着二人，“你二人可愿担此重任？”

兰梦与荒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晚辈义不容辞！”两人异口同声。

“好。”玄水祖师颔首，“事不宜迟，你们稍作准备，即刻秘密出发。路线由你们自行决定，切忌泄露。老身会设法吸引敌人注意力，为你们争取时间。”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悄然从峨眉后山一条隐秘小径下山，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峨眉金顶，东方游龙立于悬崖之畔，听着心腹弟子的汇报，眼中寒光闪烁。

“护送宝印离开？去了秋山军？兰梦…和那个荒…”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黄玑…你重视的人，你在意的事，我都要一一毁掉！”

他猛地转身，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方向却并非下山之路，而是通往峨眉更深处、一处被列为禁地的古老剑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