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剑仙往事
残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茉染青城议事厅的青石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血腥气尚未散尽,伤者的低吟断续传来,提醒着众人刚刚经历的劫难。
忧荷已重新整理好仪容,端坐主位,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门下弟子忙碌地照料伤员,清扫庭院,气氛凝重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兰梦与荒坐在下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坐在忧荷右侧的那位黄衣男子——剑仙黄玑。他静默地喝着弟子奉上的清茶,姿态寻常,仿佛只是个路过歇脚的旅人,而非方才一剑逼退人屠冷启的绝顶高手。
荒微微倾身,靠近兰梦,声音压得极低,仅她可闻:“这位黄玑先生与忧荷帮主之间,似乎不止是寻常故交。”
兰梦轻轻点头。她也察觉到了,黄玑看向忧荷时,那平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歉然,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淀。而忧荷对他,恭敬中藏着难以掩饰的依赖与熟稔。
这时,忧荷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看向黄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师兄…多年不见,没想到会是在这般情形下重逢。”
这一声“师兄”,让厅内几位年长的茉染青城长老面露恍然与感慨,年轻弟子则纷纷露出惊诧之色。
黄玑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陶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淡淡道:“小荷已是一帮之主,担得起这风雨了。”
“若无师兄当年…”忧荷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罢了,旧事不提。师兄今日为何会恰巧出现?”
黄玑目光扫过兰梦放在手边的玉隼金蛇印,那印章在夕阳下泛着奇异的光泽。“为此物而来。”他直言不讳,“感应到它的气息苏醒,又察觉到影社大规模异动,便知风波再起。赶到附近,正遇上冷启那厮逞凶。”
他顿了顿,看向忧荷,语气缓和了些:“自然也感知到茉染青城有难。”
忧荷眼眶微红,强自镇定下来。
荒适时开口,拱手道:“多谢黄玑先生救命之恩。只是…听先生与帮主之言,似乎与影社早有极深恩怨?”
黄玑沉默了片刻,厅内落针可闻。夕阳沉下最后一丝光线,弟子悄然点亮烛火,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平静却刻满故事的脸庞。
“恩怨…”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品味着这两个字的重量,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将一段尘封的江湖往事娓娓道来。
“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时,我还年少,是茉染青城最锋利的剑。”
他的话语勾勒出一个风华绝代的少年形象:一袭青衫,一柄长剑,一套《青莲剑诀》使得出神入化,惊艳江湖,是茉染青城那一代最耀眼的星辰,是忧荷等一众师弟师妹仰望的师兄。
“那时,影社为祸已深,师父命我带领门下精锐,清剿其一处重要分坛。”黄玑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光,“那一战,很惨烈。也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予薇。”
“峨眉派的东方予薇?”一位长老脱口而出,面露追忆之色。
黄玑颔首,冰冷的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极致温柔的波光,虽短暂,却真切。“是。她奉师命驰援,我们并肩作战。她的峨眉剑法,清丽灵动,与我的青莲剑诀…竟是那般契合。”
杀戮声中,血火之间,两个年轻的绝顶剑客,彼此依靠,背对背迎战强敌。从默契的战友,到互生情愫的知己,才子佳人,剑啸和鸣,成为了那时腥风血雨的江湖中一段令人艳羡的佳话。
“那段时间,很快乐。”黄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都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荡尽邪祟,守护彼此珍视的一切。”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冰封。“但影社,从不讲江湖道义。他们报复不了我,便将毒手伸向了予薇。”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当时的影社,也有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夜无伤。”提到这个名字,黄玑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锐利冰冷,“他趁予薇回峨眉之际,亲自带人攻山,强行掳走了她。”
“而后,夜无伤放出话来,不仅要血洗茉染青城,更要我亲眼看着予薇受尽折磨而死。他要杀人,更要诛心。”
忧荷忍不住接话,声音带着哽咽:“那时师兄你…你本不惧夜无伤,纵是龙潭虎穴也敢去闯。但你怕影社趁机对茉染青城上下老小下手…”
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古井无波:“是。我一人可战,可茉染青城上下数百口,不能因我而覆灭。”
“所以,那一日,师兄你当众宣布,自此脱离茉染青城,一切恩怨,与门派再无瓜葛。”忧荷望着他,眼中水光闪烁,“然后,你换下了穿了半生的青衫,换上了一身黄衣,一人一剑,直闯影社总坛。”
即便时隔多年,在场众人仍能从这简单的叙述中,想象出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青年剑仙,一袭黄衣如烈阳,孤身面对整个江湖最黑暗的势力,剑锋所向,无人能挡!那是何等的决绝与无敌风姿!
“那一战,我杀了夜无伤,捣毁了那时的影社总坛。”黄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当我找到予薇时…”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她为了替我挡下暗中射来的淬毒冷箭,已…气绝身亡。”
沉重的悲恸压得议事厅内所有人喘不过气。兰梦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荒的目光也沉凝如水。
“后来呢?”一个年轻的弟子忍不住小声问。
“后来…”黄玑的声音沙哑了些,“后来,我抱着她,走了很久。那夜下了很大的雨。我把她葬在了我们常去的那片竹林里,立了一块碑…”
他微微仰头,似是不愿让任何情绪溢出,缓缓吐出那五个字:“吾之挚爱予薇。”
“再后来,我便离开了。江湖…再无那个黄衫仗剑的少年,只剩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故事讲完了,厅内久久无人说话。沉重的悲伤与敬佩交织在空气中。
然而,黄玑的故事,并非那场惨剧的全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峨眉金顶,云雾缭绕。
一个身着峨眉派高级弟子服饰的男子,正伫立在山巅绝壁之处。他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与东方予薇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与…深藏的戾气。
一名弟子踉跄跑来,跪倒在地,声音悲愤:“大师兄!查清了!当年…当年你因师门要务不在师门,影社为了找黄玑报仇就奇袭峨眉掳走予薇师姐!而予薇师姐则在激斗中为了剑…剑仙黄玑陨…陨落了!影社当时为首者虽被黄玑所杀,但如今影社…影社死灰复燃了!”
男子猛地转身,眼中刹那间布满血丝,周身气息澎湃暴虐,压得那名弟子几乎窒息。他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咯咯声响,滔天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黄!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难以言喻的恨意与迁怒,“还有影社!!”
他仰天一声长啸,声震四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暴怒。
“我东方游龙在此立誓!必让你们——碎尸万段!以祭予薇在天之灵!!”
怒吼声在峨眉山巅回荡,惊起无数飞鸟。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旧的仇恨未消,新的风暴,已因玉隼金蛇印的重现江湖,而再次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