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劫之大唐风云录:第13章 疑云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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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疑云更深

贞观十七年,腊月廿三。

长安城里的小年气息刚漫过坊墙,就被入夜的寒风刮得七零八落。

戌时刚过,街面上的宵禁梆子声便由远及近,打更人的灯笼在暗巷口晃了晃,留下一串“关好门窗,小心火烛”的吆喝,转眼就消失在青砖路的尽头。

可这本该死寂的长安城角落,却藏着两抹仓皇的影子,正踩着积雪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狂奔——李玄的靴子早被雪水浸透,每踩一步都能听见布帛磨着冻硬的袜底,发出“吱呀”的细碎声响,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弦。

冰冷的夜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比刀子还疼,灌进喉咙时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寒气,混着衣领间没散干净的血腥气,呛得李玄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这一咳,肋下的旧伤立刻像被人用烙铁烫了似的,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伤口,指腹立刻摸到一片黏腻的温热——内衫早就被血浸透了,连带着外层的粗布短打都沾了不少,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娘的!再跑老子肺都要咳出来了!”黑牙跟在后面,粗重的喘息声隔着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比李玄壮实些,肩宽背厚,此刻却也跑得脱了力,额前的乱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人又拐过一个窄巷口,确认身后没有禁军甲胄碰撞的“哐当”声,也没有马蹄踏雪的“哒哒”声,才敢背靠着一面斑驳的青砖墙停下来。

李玄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冰凉的砖石贴着后背,稍微压下了些体内的灼痛他。

低头看着自己按在伤口上的手,指缝里的血已经半凝,颜色发暗,像极了当年父亲被押赴刑场时,溅在他衣角的那摊血。

“呼……”他吐出一口长气,白色的哈气裹着血腥气,在冷空气中一喷就散,又立刻被新的哈气补上,“应该……暂时甩开了。”

黑牙还站着,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摸着腰间的短刀——那刀把是磨旧的牛角,边缘被手汗浸得发亮。

他眼白上还沾着刚才混战溅上的血丝,后怕和愤怒像两团火在眼底烧,说话时牙床都在打颤:“他娘的!怎么偏偏是禁军来堵!还他娘的是个统领带队!咱们影刃帮啥时候这么值钱了?值得禁军统领亲自来抓?”

李玄没立刻接话,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正飞速回放着半个时辰前酒楼里的混乱。那是西市附近的“醉仙楼”,二楼靠窗的位置,钱公公抱着酒壶,脸喝得通红,唾沫星子飞溅着说“宫里有人弄古怪的药”“方子邪性得很”;然后是门口传来的甲胄声,王统领穿着明光铠,腰间横刀的刀柄上挂着禁军的虎头符,一进门就喊“拿人”;接着是那个穿着月白襦裙的姑娘——后来才看清是晋阳公主李明达,她站在钱公公身后,发间的珍珠步摇晃了晃,声音不高却带着威慑:“王统领,本宫在此,你要拿谁?”

最让他记挂的,是公主身边那个护卫。那护卫看着不起眼,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衫,可出手时快得像风——当时有个禁军举刀劈向黑牙,那护卫只动了一下,手腕翻转间就用剑鞘磕飞了横刀,招式是“回风拂柳”,江湖上少有人会,而且力道拿捏得极准,既没伤人,又镇住了场子。

还有最后公主看他的那一眼,不是无意扫过,是真真切切地落在他脸上,眼神深得像寒潭,里面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是认出来了?还是别的?

“不一定是冲咱们来的。”李玄终于开口,每说一个字都要按住肋下,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点铁锈味。他睁开眼,月光刚好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下的青黑,还有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唇,“更像……一场戏。一场做给那位‘公子’看的戏。”

“戏?”黑牙愣了一下,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啥戏?拿咱们的命当戏台子?”他蹲下来,和李玄平视,粗眉毛拧成一团,“王统领那架势,刀都拔出来了,不是抓人是啥?难不成是演给刚才那公子看的?那公子又是谁?”

“王统领的命令,恐怕不是抓人。”李玄缓了缓,呼吸稍微平稳了些,“是制造混乱,或者试探——甚至可能是灭口。”他想起钱公公当时的样子,酒洒在藏青色的公公服上,手里还攥着个空酒杯,话没说完就被禁军的动静吓住了,脸色瞬间白得像纸,“目标可能是钱公公,也可能是咱们,甚至……是那位公子。只是王统领没想到,公子会在场,还敢跟他硬刚。”

黑牙倒吸一口凉气,雪粒子落在他鼻尖上,他都没察觉:“灭口?就因为那死太监多喝了几杯马尿,胡咧咧了几句?”他有点不信,影刃帮在长安的鼠巷里混饭吃,平时也就抢抢恶霸的地盘,顶多跟其他帮派打打架,啥时候沾上过“灭口”这种事?

“不止。”李玄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怀里的东西——是半块龙纹血玉,冰凉的玉面贴着胸口,能稍微压下些心慌,“钱公公说‘偷偷摸摸地弄’‘邪性的方子’,还提到了‘药’。你想,能让宫里人偷偷弄的药,能邪性到哪去?”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去张亮府上送消息的事,当时在府里的偏院看到个徽记,青铜色的,刻着缠枝莲纹,中间是个“暗”字,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徽记说不定就跟这“药”有关。还有济世堂的后门,每次去都能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送东西,用黑布包着,看不清里面是啥。

这些零碎的线索,此刻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越想越让人后背发凉。

黑牙也听出了不对劲,声音压低了些,指了指远处皇城的方向——朱雀门的剪影在月光下模糊可见,宫灯的微光像星星似的缀在城墙上,“你的意思是……宫里有人,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给那位……”他没敢说出“公主”两个字,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给那位弄药?”

李玄沉默着点头。这是最合理的推测。晋阳公主李明达,唐太宗最疼爱的女儿,听说去年冬天染了咳疾,一直没好利索。

她的健康,可不是小事——长安城里谁不知道,太子李承乾刚被废,几位皇子正明争暗斗,要是公主出点事,保不齐会牵扯出更大的风波。要是有人在她的药里动手脚,那背后的势力,绝不是他们这些江湖小帮派能惹得起的。

而他们,影刃帮,这群在鼠巷里捡剩饭、跟野狗抢地盘的“阴沟老鼠”,偏偏撞破了这秘密的一角。就像无意中踩进了猎人的陷阱,现在成了必须被清除的知情人。

“那……刚才那位公主,为啥帮咱们?”黑牙又想起酒楼里的事,公主那一眼他也看见了,当时只觉得那姑娘长得好看,现在想来,那眼神里藏着东西,“她认出你了?还是咋的?”

这也是李玄最犯嘀咕的地方。他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忽明忽暗的,像他此刻的心思。他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在垃圾巷里遇见个姑娘,穿着破破烂烂的襦裙,蹲在角落里咳嗽,咳得直不起腰,脸上还沾着泥。

当时他刚从城外的乱葬岗回来,怀里揣着给兄弟们找的干粮,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姑娘咳得太可怜,他还是掏了包自己配的“清咳散”递过去,没等姑娘说话就走了。

现在想来,那姑娘的眉眼,跟今天的晋阳公主,竟有几分像。

难不成,公主记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还是说,公主本身也在查这“药”的事?宫里耳目多,她不方便动手,所以需要他们这些江湖人当外围眼线?毕竟影刃帮在长安的巷弄里熟,哪里有暗门,哪里有密道,比禁军清楚多了。

可不管是哪一种,这份“人情”都太重了。李玄苦笑了一下,肋下的疼痛又传来,这次带着点麻意,“不管她为啥帮咱们,这份人情,咱们恐怕……还不起了。”跟宫廷里的人打交道,就像跟老虎谋皮,今天能靠她躲过一劫,明天说不定就会被这只老虎吞进肚子里,连骨头都不剩。

黑牙也没了主意,他挠了挠头,脸上的刀疤因为动作皱了起来:“那现在咋办?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巷子里吧?禁军要是搜过来,咱们跑都没地方跑。”他觉得这次的事,比上次跟“青蛇帮”火并还吓人——青蛇帮再狠,也就是些拿刀的江湖人,可禁军不一样,那是朝廷的人,手里有兵,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李玄顺着墙壁慢慢坐直了些,他摸了摸怀里的龙纹血玉,玉面上的龙纹刻得很深,指尖能摸到凹凸的纹路。这是铁拐李去年给他的,当时铁拐李拍着他的肩膀说:“玄小子,这玉牵宿命,也牵血仇,你拿着,以后能帮你挡灾。”那时候他还不信,现在才明白,这玉牵的,何止是血仇,还有这扯不清的宫廷阴谋。

他又想起父亲的佩刀,当年父亲被诬陷谋反,佩刀被禁军收走,后来他托人从黑市上买回来一块碎片,藏在怀里,碎片的边缘很锋利,每次摸到都能想起父亲临刑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不甘。

还有小薇,他小时候的邻居,因为父亲的冤案被牵连,被乱棍打死在巷子里,死的时候才十二岁,手里还攥着给他编的草蚂蚱。

这些人和事,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缠在他身上,拽着他往更深的黑暗里走。可他不能退,也不想退。

“等。”李玄吐出一个字,眼神里的疲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像藏在鞘里的刀,虽然没拔出来,却已经有了杀气,“等他们下一步动作。”他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宫灯的微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眼,“既然咱们已经成了棋子,执棋的人,总会再落子的。”

黑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玄的意思:“你是说,他们还会来找咱们?”

“嗯。”李玄点头,“要么是杀咱们灭口,要么是想利用咱们查点什么。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会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现在跑也没用,长安这么大,可禁军更多,咱们跑出去,迟早会被抓住。不如在这儿等,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啥。”

黑牙虽然觉得有点冒险,但他信李玄。从他三年前被青蛇帮追杀,李玄救了他开始,他就跟着李玄混,李玄从来没让他失望过——不管是打架还是出主意,李玄总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他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你说等,咱们就等。”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把刀鞘攥得紧紧的,“要是他们敢来,咱们就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李玄看着黑牙,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黑牙就是这样,粗人一个,说话直,脾气也冲,但够义气,不管遇到啥危险,都不会丢下他跑。他拍了拍黑牙的胳膊,刚想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哒哒”,踏在雪地上,声音很清楚,而且越来越近。

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李玄拉着黑牙躲到巷口的杂物堆后面——那是一堆破旧的木箱和干草,上面盖着层雪,刚好能把两人遮住。

马蹄声从巷口经过,李玄偷偷掀开一点干草,看见是两个禁军,穿着明光铠,手里拿着火把,正沿着街面巡逻。火把的光晃过巷口,李玄赶紧缩回来,心脏“砰砰”地跳,生怕被发现。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渐渐远去,两人才松了口气。黑牙抹了把额头的汗,小声说:“吓死老子了,还以为是来抓咱们的。”

李玄没说话,他靠在木箱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年关,怕是要比往年冷得多。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大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干草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融化的凉意顺着发梢流到脖子里,冻得他一哆嗦。

他摸了摸怀里的龙纹血玉,又摸了摸父亲的佩刀碎片,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想起铁拐李说的“宿命”,想起父亲的冤屈,想起小薇的死,想起钱公公说的“邪性的药”,想起公主深不可测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大网,把他罩在里面,越收越紧。

但他不会认输。

李玄慢慢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刀疤,是去年跟青蛇帮火并时留下的,当时差点被砍断手,可他还是硬生生挺了过来。

现在也是一样——不管是江湖的刀光剑影,还是朝堂的阴谋诡计,不管是身体的伤痛,还是心灵的煎熬,都别想让他低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这是他的刀,叫“破影”,跟着他好几年了,砍过恶霸,杀过敌人,也救过自己的命。他把刀拔出来一点,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雪落在刀刃上,瞬间就化了。

“黑牙,”李玄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待会儿要是有人来,你跟着我,别乱跑。”

黑牙也拔出了自己的短刀,刀刃上有几个小缺口,是上次打架留下的:“放心,我跟你一起。”

雪还在下,覆盖了他们刚才奔跑的足迹,也覆盖了巷子里的血腥气,可那藏在黑暗里的杀机,却越来越浓。远处的皇城依旧巍峨,宫灯的微光像一双双眼睛,盯着巷弄里的这两个身影。

李玄靠在杂物堆上,手里握着“破影”,眼神锐利地盯着巷口。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但他已经准备好了——不管是执棋的人,还是藏在暗处的敌人,不管是宿命的安排,还是命运的捉弄,他都会用手里的刀,闯出一条路来。

长安的这个年关,注定要染血。而鼠巷的“血面修罗”,已经握紧了他的刀,等着迎接那场更猛烈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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