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修罗试刃
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冬,长安的雪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密。
这一年秋,左骁卫大将军侯君集平高昌国,带着被俘的高昌王麴智盛献俘于太极宫,太宗皇帝龙颜大悦,敕令大赦长安囚徒,还免了西州(高昌旧地)百姓一年租赋。
一时间,朱雀大街上往来的勋贵车驾溅起的雪沫里都裹着天朝上国的煌煌气象,西市胡商的驼铃比往年更密,连酒肆里跑堂的伙计吆喝声都透着股喜气。
可这份热闹,到了皇城根下的鼠巷,就成了隔着冰壳的幻影。
鼠巷不是正经地名,是长安人私下里叫的——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过,两边的破屋歪歪扭扭,屋檐垂下来的冰棱像一把把钝刀子,戳着巷子里苟活的人。
污水在巷底冻成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不像脆响,倒像巷子里的人在低声呻吟,每一步都踩在“活不下去”的边缘。
草儿就躺在巷尾那间破屋的角落里。
她总算从鬼门关捡回条命,可身子骨虚得像被抽了筋——原本就瘦,现在更是只剩一把骨头,脖子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枯瘦的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指节因为长期受冻泛着紫黑。
偶尔有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她会挣扎着伸出手去够,胳膊抬到一半就发颤,像风中快折的芦秆,指尖离那点暖光还有半尺远,就没了力气垂下来。
“玄哥……”她嗓子哑得厉害,说话都要费劲儿,“我不饿……你吃吧。”
李玄正蹲在灶边熬粥,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灶是用几块破砖垒的,火很小,烟却大,呛得他直咳嗽。锅里的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根参须——上次从济世堂后门的药渣堆里挑出来的,洗了三遍,就剩这么几根。
他捏起两根,放进粥里,搅拌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听话,”李玄把粥盛进缺了口的粗瓷碗里,吹到温凉才递过去,“就两口,补补身子。”
他喂得慢,木勺碰到草儿的嘴唇时,会先试一下温度。草儿每次咽粥,喉结动得都费劲,却会扯着嘴角笑,那笑比巷子里的雪还薄,一碰就碎:“玄哥,甜……”
李玄看着她的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这是他在这冰冷绝望里唯一的暖意了——从乡下逃荒来长安的路上,爹娘没了,只剩他一个人,是草儿他爹临死前把草儿托付给他,说“玄子,帮我护着草儿”。现在草儿成了这样,他要是再护不住,就真成了孤魂野鬼。
可温暖这东西,在鼠巷里太奢侈了。
那夜永兴坊的“惊雷”还在响——谁都知道,前刑部尚书张亮府上的人被抓了大半,张亮本人也被关在大理寺大牢里,但官面上的搜查渐渐松了,另一种更隐秘、更阴冷的压力,却像附骨之疽,悄悄缠上了影刃帮。
最先出事的是瘦猴和疤脸。
这俩是影刃帮最底层的喽啰,平时靠在西市帮人搬货、兜售些“水货”(偷来的小玩意儿)混口饭吃。前一天傍晚,俩人还在巷口的破酒馆喝了两碗劣酒,瘦猴还拍着胸脯说“明天给草儿姑娘带两个炊饼”,可第二天一早,就没了影踪。
有人说看见他们被两个穿黑靴的人拽进了北市后面的胡同,也有人说他们拿了不该拿的钱,连夜跑了。但黑牙知道,跑不了——瘦猴老娘还在巷尾的破屋躺着,得了肺痨,瘦猴每天再晚都会回去给老娘擦身子,他要是跑了,绝不会不管老娘。
“是被‘抹’了。”黑牙蹲在瘦猴老娘的屋门口,看着那扇关了两天的破木门,声音沉得像冰。他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炊饼,是瘦猴前一天买的,还放在屋门口的石阶上,已经冻硬了。
没等影刃帮的人缓过劲,第二个出事的是王老三。
王老三是影刃帮唯一能联系上黑市药材贩子的渠道——以前是药铺的伙计,后来因为私卖药材被赶了出来,混了黑市。影刃帮给草儿找的药,大多是通过他买的。
那天清晨,有人在通济渠的冰窟窿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半块玉佩——那是李玄上次跟他交易时,不小心落下的小物件,青玉的,不值钱,却是影刃帮的记号。
官府来了个姓刘的捕头,穿着件半旧的青色公服,蹲在冰窟窿边看了两眼,又踢了踢王老三的尸体,皱着眉说:“天儿冷,冰面滑,失足掉下去,正常。”说完就叫两个衙役把尸体抬走,埋到了乱葬岗。
黑牙偷偷去看过那冰窟窿——边缘的冰面是新凿的,茬口很整齐,不是自然冻裂的;王老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通济渠边都是青石板,哪来的泥?明显是被人拖到这儿,再凿开冰推下去的。
“是清道夫。”
这天晚上,影刃帮的人聚在破砖窑里,黑牙磨着他那把卷刃的短刀,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短刀是他年轻时从死人手里抢的,刀鞘磨破了,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他磨的时候动作很慢,磨石上的火星子溅到他满是老茧的手背上,他连眼皮都没抬。
“十年前,我以前的帮派,就是被清道夫灭的。”黑牙的声音带着点颤,不是怕,是恨,“全帮二十多号人,一夜之间没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他们手法干净,不留痕迹,官府查都查不出来——跟现在一模一样。”
李玄没说话,正低头擦他那根空心铁管。铁管是从废弃的马车上拆下来的,有两尺长,一头被他磨尖了,外面裹了层破布防滑。他擦的时候用的是草儿织的破布,连管身上的锈迹都要蹭掉,铁管的冰凉顺着指尖往心里钻,倒让他脑子更清醒。
他知道黑牙的意思——张亮倒了,但背后的势力没伤筋动骨,反而因为那晚的事被惊动了,现在要灭口。他们这些意外撞破秘密的“老鼠”,成了必须清除的目标。
“被动躲着,就是等死。”李玄抬起头,眼里没有光,只有沉淀下来的冷硬,“他们想让我们变成瞎子聋子,我们就偏要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
黑牙冷笑一声,把短刀插回刀鞘:“怎么擦?怎么竖?现在巷口卖炊饼的老王,我们都不敢信——前几天他还跟瘦猴说笑,瘦猴没了,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信不过外人,就让自己人变成眼睛。”李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看向砖窑角落里的两个人,“猢狲孙,你机灵,腿脚快,以后专门负责跑腿传信。路线每天变三次,早上拍三下墙是安全,拍两下是有情况,拍一下是快跑——记熟了?”
猢狲孙才十六岁,个子矮,跑得比兔子还快,以前是在巷子里偷东西的,后来被黑牙救了,就跟了影刃帮。
他听见李玄叫他,立马站起来,拍着胸脯说:“玄哥,你放心!长安城里的小巷子,我闭着眼都能走,绝不会出错!”他眼睛亮闪闪的,像是终于有了事做,不再是那个只会偷东西的小泼皮。
李玄又看向另一个蹲在地上的人:“老狗,你以前在军中做过斥候,鼻子灵。以后你负责盯梢永兴坊和济世堂,只远观,不靠近,有生脸、有不对劲的动静,立马回来报。”
老狗快五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满是皱纹,以前是府兵,因为在战场上丢了军旗,被赶了出来,混到鼠巷里讨生活。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玄哥,永兴坊那边最近多了几个生脸,都穿灰布衫,走路脚不沾地,不像是做买卖的;济世堂后门的巷子,以前没人管,现在每天都有个卖糖葫芦的盯着,那糖葫芦串上的糖都化了,他也不卖——肯定有问题。”
安排完猢狲孙和老狗,李玄的目光落在黑牙身上,顿了顿:“你和我……需要一把更快的‘刀’。”
他指的不只是武器,更是人——影刃帮太弱了,只有五六个人,连块正经的地盘都没有,要想活下去,就得扩张,就得吸收新鲜血液,更得立威。在这弱肉强食的鼠巷,仁慈等于自杀。
机会来得比李玄想的还快。
鼠巷里有个泼皮头子叫“癞头张”,脑袋上没几根头发,还长了满脑袋的癞痢,人狠手辣。他占了鼠巷最大的污水渠,收“水钱”——谁家要倒污水,就得给他钱,不然就把污水泼人家里,甚至拆人房门。
最近这半个月,癞头张越发嚣张了——不仅把水钱涨了一倍,还几次三番挑衅影刃帮。有个卖柴火的老周,没钱给“水钱”,癞头张就让打手把老周家的破门拆了,柴火也烧了;
黑牙去说情,癞头张还拍着黑牙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黑牙哥,不是兄弟不给面子,是有人跟我说,影刃帮快完了,我这是提前给兄弟们找条活路。”
他还故意把十贯钱扔在地上,铜钱滚得满地都是,说:“这是人家赏的,够我兄弟们喝几顿好酒。”
那天晚上,草儿拉着李玄的手,小声说:“玄哥,别去惹他好不好?我们再忍忍,说不定……说不定就好了。”她怕李玄出事,她已经没了爹娘,不能再没了李玄。
李玄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碰到她枯黄的头发,心里一酸。他想笑,却没笑出来:“草儿乖,玄哥去去就回,以后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转身走出破屋的时候,李玄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抹了把脸,把那点软意压下去——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要想护着草儿,要想影刃帮不被灭了,就得比谁都狠。
“就拿癞头张开刀。”李玄走进砖窑,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黑牙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好!老子早就看那癞痢头不顺眼了!怎么干?”
“等他晚上从娼寮出来。”李玄把铁管别在腰后,“他每天都去巷口那家低等娼寮,喝醉了才回窝点,正好下手。”
夜,深得像墨,连月亮都躲在云里,不肯出来。
癞头张和他最得力的三个打手,刚从娼寮里出来。他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嘴里哼着下流的小调,手还在腰间的钱袋上拍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三个打手也没好到哪儿去,一个搂着另一个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的都是些污言秽语。
他们的窝点是个废弃的砖窑,在鼠巷最深处,里面堆着些破草席,还有个用来取暖的火堆,火光昏暗,酒气和汗臭味混在一起,难闻得很。
“哥,明天……明天再涨点水钱,让那老周把女儿……嘿嘿……”一个打手凑到癞头张身边,说着下流话。
癞头张还没来得及笑,一阵冷风卷着雪沫吹进砖窑,火堆猛地摇曳了一下,差点灭了。
“谁?!”
癞头张毕竟是在刀头舔过血的人,一丝警觉让他醉意稍退。他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厉声喝道。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砖窑缝隙的“呜呜”声,像鬼哭。
那个刚才说下流话的打手,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妈的,哪个不长眼的……”他说着就要去关门,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板,一道黑影突然从门后闪了出来!
不是跳,是贴地滑过去,像条蛇。
李玄手里的铁管藏在袖里,到了近前,猛地探出来,手腕一翻,铁管的尖端正对着打手的喉结。那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喉咙一凉,接着就是钻心的疼——“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冬天冻裂的木头。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双手捂着喉咙,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在地上的雪上,红得刺眼。他软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妈的!有埋伏!”
癞头张和另外两个打手的酒彻底醒了,惊骇之下,一个拔出了短斧,一个摸出了匕首,摆出要拼命的架势。
但黑影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
李玄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如同扑食的饿狼,直接撞向拿短斧的打手。那打手红着眼,举着短斧就劈过来,斧风带着酒气,劈得又急又猛。
李玄不躲,反而往前冲了半步,身体猛地往左边一拧——那姿势怪得很,像是骨头都软了,短斧擦着他的后背劈空,斧刃砍在地上的砖头上,溅起火星。
趁着打手收斧的空档,李玄右手的铁管往前一送,“噗”的一声,尖端正戳进打手的腋下——那里是软肉,也是筋脉所在。打手“啊”地叫了一声,短斧“当啷”掉在地上,他想抬手捂,却发现胳膊抬不起来了,只觉得腋下又酸又麻,接着就是钻心的疼,瘫在地上直抽抽。
第三个打手拿着匕首,想从侧面偷袭。他脚步很轻,想绕到李玄身后,可刚走了两步,李玄突然动了——他没回头,左脚往后一勾,正勾在那打手的膝盖后面。那里是腿弯,最不经力,打手“哎哟”一声,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李玄趁机转身,铁管往下一砸,“咚”的一声,正砸在他的膝盖骨上——“咔嚓”一声,骨头碎了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打手抱着膝盖,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三个好手尽数废掉!
癞头张看得魂飞魄散——这根本不是打架,是屠杀!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快、这么狠的身手,李玄的每一下都往要害上打,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像是在宰牲口。
“你……你是谁?!”癞头张的声音发颤,手里的匕首抖得厉害。
李玄没说话,只是一步步朝他走过去。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疤痕格外狰狞,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得像死人的眼。
癞头张怪叫一声,挥着匕首胡乱向前刺去——他不想赢,只想逼退对方,夺路而逃。可李玄根本不闪不避,反而迎着匕首冲了上去!
就在匕首快刺中李玄胸口的时候,他突然吸了口气,身体往后一缩,像是被风吹得往后退了半寸——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带出一道血痕,血一下子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破衣服。
但他趁这个空档,左手一把抓住了癞头张的手腕,右手的铁管压在他的手腕上,往下一拗——“啊——!”
癞头张的惨叫比刚才那几个还响,腕骨碎了的声音在砖窑里回荡,刺耳得很。他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李玄的手。
李玄没松手,还往死里压了压,直到癞头张疼得脸色惨白,快晕过去,才松开手。
黑牙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他那把卷刃的短刀。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三个人,又看了看李玄,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他以前也打架,下手也狠,但从没见过这么快的身手。
李玄的格斗方式没有半点江湖套路,全是奔着一击废掉敌人战斗力去的,阴险、高效、冷酷,像一头独行的狼。
“玄子,你这身手……”黑牙想问他以前是不是练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出来了,李玄不想提过去。
李玄喘着气,肋下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渗出血迹,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匕首上还沾着他的血,他用匕首的背,轻轻拍了拍癞头张的脸——冰凉的金属贴在癞头张的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了不少。
“谁让你找影刃帮麻烦的?”李玄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却一点都不怒,反而很平静。这种平静比发怒更吓人,癞头张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像块待宰的肉。
“没……没人……是俺自己想……想涨水钱……”癞头张还想嘴硬,他知道,要是说了背后的人,说不定死得更惨。
李玄没说话,只是手腕微微一抖。
“嗤——”
匕首锋利的尖刃轻易地刺破了癞头张脸颊的皮肉,血一下子流了下来,滴在地上的草席上,晕开一小片红。
“再说一遍?”李玄的眼神冷了下来,匕首又往深里刺了一分。
“我说!我说!”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瞬间摧毁了癞头张的心理防线,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声音都变调了,“是……是个穿黑斗篷的人!他戴着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声音也低,像是压着嗓子说话!他给了俺十贯钱,让俺盯着影刃帮,特别是……特别是脸上有疤的人,说要是能做掉,再给二十贯!”
黑斗篷?
李玄和黑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果然有黑手在背后推动,而且对方早就盯上了影刃帮,还专门点名要找“脸上有疤的人”,显然是冲着李玄来的。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在哪儿见的面?还说了什么?”李玄追问,匕首依旧抵在癞头张的脸上。
“三……三天前,在西市的破庙里见的面!”癞头张急急忙忙地说,“他还说……说影刃帮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留着是祸害!还说……还说要是俺不办,就换别人办,到时候俺也活不了!俺没办法……俺也是被逼的!”
李玄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确定他没说谎——癞头张的眼神里全是恐惧,没有半点隐瞒。看来是问不出更多了。
他直起身,对黑牙使了个眼色。
黑牙会意,上前一步,一脚踩在癞头张的伤手上。“咔嚓”一声,癞头张又发出一声惨叫,黑牙却不管,只是冷冷地说:“鼠巷的规矩,输了就得认。以后,‘水头’归影刃帮,你的人,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的狠劲让癞头张打了个哆嗦。
癞头张面如死灰,连连点头:“俺认!俺认!以后影刃帮说啥就是啥,俺绝不敢反!”他现在只想活命,什么“水头”,什么打手,都不重要了。
这一夜之后,“血面修罗”的绰号开始在鼠巷小范围内流传。
有人说,影刃帮来了个狠人,脸有疤,下手比癞头张还黑,三两下就废了癞头张的三个打手;有人说,那狠人是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杀过人,眼睛里没有活气;还有人说,他是阎王爷派来的,专门收恶人。
鼠巷的风向,悄悄变了。
以前被癞头张欺负的小团伙,比如卖柴火的老周,收破烂的赵二,还有几个在西市帮人搬货的苦力,都主动来找黑牙,想跟着影刃帮。
老周还把家里仅有的半袋小米送了过来,红着眼说:“黑牙哥,玄哥,俺以前被癞头张欺负得不敢出声,现在跟着你们,俺不怕了!”
黑牙问李玄怎么办,李玄说:“留下,但要立规矩——不许欺负老百姓,不许私吞钱,违者废了手脚。”
老周他们都答应了,影刃帮一下子从五六个人,变成了二十多号人。猢狲孙每天跑东跑西,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多——他说西市最近多了不少穿黑斗篷的人,都在打听影刃帮;老狗也传回消息,说济世堂里的一个姓刘的郎中,经常跟那些穿灰布衫的人偷偷说话,还把一些药材往暗格里藏。
李玄站在砖窑口,看着远处长安的灯火。
太极宫的灯火最亮,像一颗镶嵌在黑夜里的珠子,透着皇家的威严;朱雀大街上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而鼠巷的灯,只有几点,昏昏暗暗,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寒风吹动他破旧的衣摆,带着雪的冷,刮在脸上生疼。他摸了摸肋下的伤口,已经结疤了,硬硬的,像块小石子。他握紧了手里的铁管,铁管的冰冷透过破布传到手心,像是在提醒他——这只是第一步。
那个黑斗篷,还有他背后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以后的路,只会更血腥,更残酷。
他想起草儿刚才拉着他的手,说“玄哥,以后我们是不是就不用怕了”,想起老周他们眼里的希望,想起黑牙拍着他的肩膀说“玄子,以后影刃帮就靠你了”。
李玄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软意都压下去。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想要活下去,想要护住身边的人,想要影刃帮不被灭了,就只能比敌人更狠,更快,像一把染血的刀,捅破这无边的黑暗。
他的影子被砖窑里的火光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把出鞘的修罗刃。
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