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菏印生温,寒夜诉忧
秋雨淅淅沥沥,直至暮色四合才堪堪停歇。
青冥剑宗的山路上,湿滑的青石泛着冷光,晚风卷着残荷的清苦气息,拂过沈渊与苏清漪的衣角。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言,唯有木桶碰撞青石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苏清漪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方手帕,指尖的冻疮被手帕的暖意裹着,竟奇异地舒缓了几分。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身侧的少年。沈渊依旧负手而行,青衫被雨水打湿的地方还透着潮气,墨发垂在肩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只是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方才在荷池边的对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雷,炸碎了她长久以来的隐忍。她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童星月的尖酸刻薄,习惯了宗门上下的冷眼旁观,却从未想过,会有人站出来,将她护在身后。
这个人,还是宗门里人人议论的“废柴”沈渊。
“沈师兄……”苏清漪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之事,多谢你。”
沈渊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她。昏暗中,少女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的秋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感激。他心头微动,想起方才她被童星月逼得抬眸时,眼底那抹不肯弯折的倔强,竟与荷池里那株傲立的残荷,有几分相似。
“举手之劳。”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童星月跋扈惯了,你不必事事忍让。”
苏清漪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宗师府……本就不是我的容身之地。”
她的生母是宗主的原配夫人,温柔贤淑,却在生下她后染了重疾,撒手人寰。没过半年,宗主便娶了如今的夫人柳氏,柳氏心肠歹毒,又生了个儿子,自此,她在府中便成了多余的人。童星月是柳氏的侄女,仗着姑母的势,更是将她视作眼中钉,百般刁难。
这些话,她从未对人说过。在这宗门里,她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默默承受着风吹雨打,连诉苦的地方都没有。可不知为何,面对沈渊,她竟生出了几分倾诉的欲望。
沈渊沉默着,没有接话。他何尝不懂这种滋味?身为大长老的关门弟子,却修炼三年毫无寸进,宗门里的冷嘲热讽,他听了何止百遍。若非胸口那枚荷印夜夜发烫,若非玄机子那句“时机未到”,他怕是早已撑不下去。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一边通往青冥剑宗的弟子居所,一边通往宗师府的偏院——那是苏清漪住的地方,一间破旧的小木屋,比府里下人的住处还要简陋。
“沈师兄,我到了。”苏清漪停下脚步,将木桶放在地上,对着沈渊微微躬身,“今日之恩,清漪没齿难忘。”
沈渊看着她身后那间隐在树影里的木屋,窗棂破败,连盏灯都没有,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苏清漪已经转过身,提着木桶,脚步匆匆地朝木屋走去。单薄的身影,在暮色里缩成一团,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才缓缓转身,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回到住处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峦。
沈渊的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外加一个堆满了剑谱的书架。他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坐在桌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胸口的荷印。
入手处,竟比往日要温热几分。
他心头一震,连忙将荷印从衣襟里取出来。玉牌通体莹白,上面的荷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微光,那股温热,正从玉牌深处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暖得人浑身舒畅。
这是从未有过的异动。
沈渊捧着荷印,眉头紧锁。自记事起,这枚玉牌便戴在他身上,平日里只是微凉,唯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可今日,这暖意竟如此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般。
他忽然想起了苏清漪。
想起荷池边,他将她护在身后时,胸口的荷印似乎轻轻跳了一下;想起方才与她并肩而行时的暖意,便隐隐在心底升腾起来。
难道是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渊压了下去。苏清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嫡长女,连修炼都未曾接触过,怎么会与这枚神秘的菏印产生关联?
他摇摇头,将菏印重新揣回怀里,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剑谱。这本剑谱是玄机子传给他的《青冥剑诀》,乃宗门核心心法。他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晦涩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苏清漪那双带着倔强与怯意的眼睛,还有她转身时单薄得让人心疼的背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沈渊回过神,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是楚宗渊。
楚宗渊咧嘴一笑,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沈师兄,我估摸着你还没吃饭,特意从厨房给你带了两个馒头。”
沈渊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馒头,心中一暖。楚宗渊虽是药房伙计,却古道热肠,在宗门里唯有他从未因自己的修为轻视过他。
“多谢。”沈渊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楚宗渊在桌边坐下,看着沈渊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沈师兄,今日荷池边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何必为了苏清漪得罪童星月?她心眼小得很,指不定日后怎么报复你。”
沈渊咀嚼的动作一顿,淡淡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
“可你这修为……”楚宗渊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他知道沈渊的难处,炼气期三层的修为连外门弟子都不如,童星月若真要报复,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他。
沈渊没有说话,几口吃完剩下的馒头。他知道楚宗渊是好意,可他不后悔——若是再选一次,他依旧会站出来。
楚宗渊见他不语,便转了话头:“对了沈师兄,今日我去后山采药,发现溪边的冰灵草提前抽芽了。那可是炼制筑基丹的主材,往年开春才长,今年这般反常,怕是山里的灵气……”
话未说完,沈渊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温热。他猛地低头看向怀里的菏印,那暖意竟比之前更甚,玉牌上的荷纹像活了过来,缓缓流转着淡淡的青光。
与此同时,脑海里破碎的画面再次汹涌而来,这一次清晰了许多:星河浩瀚,莲叶擎天,一朵巨大的青色莲花绽放在诸天位面中央,花瓣刻着与菏印一模一样的纹路;无数青衫人持剑守护在旁,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接着战火纷飞,魔物肆虐,青色莲花的花瓣一片片凋零,青衫人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星河。最后一道模糊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字字清晰:“界菏枯萎,巡界者血脉凋零……待菏印遇莲魂,方可重焕生机,守护诸天……”
画面戛然而止。沈渊浑身一颤,额头布满冷汗。
巡界者?菏印遇莲魂?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宗渊,眼神里带着一丝震惊。
楚宗渊被看得莫名其妙:“沈师兄,你怎么了?”
沈渊没有回答,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莲魂。
苏清漪。
难道她就是那所谓的莲魂?
窗外月光破云而出,洒下一地清辉。荷池里的枯荷在月光下,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绿意。
远在宗师府偏院的小木屋里,苏清漪正坐在床边轻轻擦拭手上的冻疮膏。她低头看着掌心,手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静静躺着。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她脸上,眼底竟也闪过一丝与菏印同出一辙的微光。
无人知晓,这一夜,一枚沉睡了十六年的菏印与一缕潜藏多年的莲魂,在云鹤大陆的一隅悄然共鸣。
一场横跨诸天的传奇,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