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2烽烟再起
风晋抵达新南山关第二天。
一个小卒手里正捧着着一只信鸽往营帐外抛,信鸽扑腾几声一转眼消失在黑漆漆的夜中。
“怎么回事,已经放出去第七只信鸽了,竟没有一只回来?”赵浩脸色有些不好,回过身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面对将军的斥责,小卒被吓的口中也结巴不清。他可是知道这位才年仅二十三的校尉大人可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平常对下属也是非常严格。
但赵浩却也是个让士卒们自心底敬畏的将领,因为他此前的勇猛之名的事迹可谓誉满全军。三年前还是卫尉的他率百人敢纵马奔袭百里杀死大月氏的“库玛”(库玛在大月氏里的意思是一个分封的领地小首领,根据领地大小,食邑人数不同,君长首领地位也不同。大月氏大大小小分封了有数十个库玛。)
“属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十里内外布满了我军的潜伏侦查卫队,他们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小卒有些战战兢兢说道。
赵浩不满:“距离第一批向关隘北边派出去的斥候已经多长时间了?”
小卒回道:“已经接近三个时辰了。”
“有点奇怪,按理来说应该早就回来了!而且信鸽为何也不见返回?”赵浩心中开始打鼓。斥候每个时辰派出去一批,刚好接替上一批斥候休整返回禀告军情。这是这数月来一贯的严格执行侦察频率。虽然偶有延误,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今天赵浩心里却很焦躁,脾气也变得火爆了些。底下的士卒也只好唯唯诺诺生谨小慎微在一旁生怕不小心触了他的霉头。
不由得赵浩心神不宁,从清晨开始陆陆续续放出去与南郡各城县的联络的信鸽今天都没有返回来,并且三个时辰前派往关隘北部的斥候也没有及时回禀消息,而后接着派出去的两批斥候也没有回来。虽然北部是通往南郡腹地的甬道,相对于关隘东西两边密林以及正南面所对的蛮夷所在之地来说没有那么重要的军事意义。蛮夷之人想要通过北部甬道通往南郡,新南山关是必经之地。除非新南山关破,否则蛮夷是不可能直接威胁到南郡的。即便明白这些,但赵浩心里却依然忐忑不安。
赵浩唯恐有乱,他立马就去禀报了新南山关主将姜绍。
数刻后,赵浩随姜绍已经来到了关隘东南边的城墙上。
关隘上的城墙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定南大将军风晋。
风晋手搀扶着才建好不久的新城墙,回过头来目光穿过后方的营帐,看向北边已经静息的尘土。辎重部队和民夫已经远离了新南山关,朝着来时候的方向回去了。风晋没有和辎重部队一起返回南郡,他接下来的计划,不经来时候的韶洲城,而是去往昌南城。
赵浩禀报姜绍后,姜绍觉得事态似乎有些不对,他便立马协同赵浩匆匆忙忙赶往南城墙,立刻禀明风晋。此刻风晋正在秦明的陪同下巡视南城门。
“情况复杂,将军应立刻返回南郡后方!卑职立马调精兵沿途护送,确保将军周全。”姜绍已经将情况简明报给风晋后,立马向风晋作揖道。
风晋听完汇报后并没有表态,他只是沉默的看着还在作揖的部下们。
风晋突然抬头,目光悠远:“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众人一时不解。
不一会儿有人道:
“是尘土的气味。”
说话的是年近花甲的秦明。
“尘土?”姜绍疑问。
风晋点了点头,赞许的看了看已经胡子头发白了大片的这位戍守南疆多年的老将。
秦明眼中闪过复杂的东西,他接着说道,语气已经变得低沉缓慢:“这种味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蛮夷军队来时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风晋叹了口气,心中已经知道原来的行程应该需要改动了。他内心深处忧虑重重,他失算了,他对这个荆越国认识的还是太浅薄了,而这种浅薄很可能导致的是覆军之灾,更或者是覆国……他需要回去,回到南郡大营去,整个定南军需要统帅回去坐镇。
风晋看着城墙外遥远的地方,他曾经去过那里,驭马在那边驰骋。可是现在那里已经不属于风国的疆域了,在数月之前,那里便开始飘荡着“荆越”的旗帜。
他呼吸深长,眼眸沧桑且刚毅。
“我昨日看了你们边防戍卫图,做的非常严密。防守线成弧形,暗哨数十个分布在外围,位置都是最佳的,暗哨之间都能相互呼应构建了强大的外围情报工作。另外十人一什制的编队共计各十什分别潜伏在两翼,相互交替,即可各自为战亦可联合作战。攻守兼备、尤为缜密。弧形防备圈稳稳的守住通道保卫后方。”
姜绍沉默,他不明白风晋此时说这些是为何。
“然而……你们面对的不是一般的敌人……”
“那是一群一生都生活在深山老林,与凶兽为伍,熟悉大山和密林的丛林之军!他们翻越山林就似如履平地。新南山关两翼的山脉对于我们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但对于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话音未落,一个侦查兵疾步而来。
“报!”
人未至,声音先飘来,接着就见这侦查卫兵冲进营中,单膝下跪,拱手道:“蛮夷大批量兵马在调动,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都在调动。由于天色原因不知具体数量,但根据其他侦查卫队分析怕是不少于两万兵马!”
“什么!”姜绍失声道。“边境线上他们的守军只是一些散游兵,满打满算才不过三千!怎么可能,蛮夷怎么可能瞬间集结两万兵马!”
“将军,属下确信至少有两万兵马调动,仿佛一瞬间就出现在四周。而且北部甬道十里之外出现一支数量不清,但至少近千的蛮人兵卒。”
“北部?你再说一遍!”姜绍抓住他的衣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一样。
听到报告,营中众人也都感到震惊。
“另外,还有无数的兽骑兵!”
“兽骑兵!?”听到兽骑兵的众人从震惊变成惶恐。
兽骑兵是蛮夷人驯化犀牛、大象等凶兽作为坐骑用来作战的兵种。蛮夷大荒之地森林密布地势险要基本没有马匹,但是凶猛异兽却遍布整个原始深山。兽骑兵战力惊人,横冲直撞的破坏力让人闻风丧胆。不是传统的草原以马匹为坐骑的骑兵所能抗衡的。
竟然出现了兽骑兵,看来对方准备良久,怕是来着不善。
“对方有多少兽骑兵?”姜绍抓着侦查卫兵的肩膀。
“属下不知......恐怕......恐怕不少于三百计......”姜绍一下子痉挛了,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现在才报!”秦明厉声责问。
三百计的兽骑兵,直接冲过来就能将新南山关踏平。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关隘,数百人都嫌拥挤,三百计兽骑兵和自身数千人在此开战。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那是人肉搅拌机!
“敌军是突然的出现,属下便立马奔回来报信的!”卫兵惶恐。
三百兽骑兵,蛮人怎么变得如此强悍。在三个月前的战火中他们有些人是见识过兽兵的,战力非常的强悍令人生畏,让他们吃过大亏,但那时蛮人出现的兽骑数量也不过两百计。犀牛、大象这类物种性格爆裂、体型庞大是极难驯服的,所以兽骑兵数量是很少的。然而兽骑兵却是能以一当二十的作战部队,并且一旦投入战场,威慑极大,压迫性的笼罩下,普通战马甚至不敢向前,而士卒也会被吓退不敢交战。
数百年来未与蛮夷人打交道,风国竟不知蛮夷大荒中的原始蛮人现在已经将驯化之术练到炉火纯青,所以当时蛮夷大军利用兽骑兵协助连破三城时,才恍然大悟。
殊不知蛮夷各部落很多年前就已经有意识的开始驯养异兽,建立法制和军队、励精图治、发愤图强。
在中原人眼里蛮夷人都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种族,何时他们懂得隐匿实力,让对手降低警戒心理的手段。
如此多的兵马如何同一时出现的?为何通往后方的信鸽都销声匿迹?这些谜团恐怕只有以后才能解开了。
“敌方大军离我们多远?!”
“初观察有三十里,现在恐怕有二十多里。”
南向正面面对两万大军压境,更有兽骑兵开道,仿佛妖魔的车轮向这小小的新南山关撵来。这个新的关隘建立还没有多久,建设比较简陋,是以木料和散石头共同构筑的,肯定顶不住这大军的几次冲击。
还有更可怕的事,有一批数量不明,但不少于千人的蛮人丛林之军突然出现在北部甬道,新南山关像是已经被装进了一个口袋,现在口袋的绳子正慢慢收紧。
“传令下去,知情者不许声张,如消息蔓延于出去,便以扰乱军心为由全部斩了!”秦明板着脸目光如炬,侦查兵颤巍巍地赶紧退下。秦明知道士卒们迟早会知道,但是不是现在。在敌大军到来之前不能让他们知晓,他们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里,军心不能乱。
紧张的氛围萦绕整个新南山关的上空。
“立马派传令骑兵通知后方南郡大本营,越快越好!”姜绍唤来一个守卫。
“另外通令左右营各中、校尉集结所有战马,铁骑组成护卫队护送大将军到后方。”
“恐怕后方拦截的敌军至少多于我们发现的数倍。”这时,秦明担忧的猜测。
姜绍不由心惊问道:“秦将军是说蛮夷大军已经绕道后方,截了我军后路?想要绕开新南山关起码要穿越无人的原始森林。大股兵马是不可能轻易穿越这些深山的,更何况不被我军潜伏的哨兵发觉。更何况关隘两边山林茂密,根本无法行军!?”
“没错,大股兵马是无法行军,但是以人数数十为单位,多批同时渗透并非不可行。”秦明说道。
“这些人不惧怕蛇虫毒兽,也不惧荆棘无路?”赵浩难以置信。
秦明回答道:“就如统帅所言,穿越这山林对我们风国的军队也许难比登天,可对于生于南荒的各部落而言,这又算得了什么。”
“所有和后方互通消息的信鸽恐怕都被他们拦截了。这也不难解释为何通往后方的信鸽全部不知返。”秦明接着说。
姜绍愕然,他原以为大敌在他们眼前几十里外,后方乃安全的大本营做雄厚靠山。只要防卫好前方敌军、不必浪费兵力驻扎在冗长的内部通道。信鸽的工作只是常例报告而已,并无多么重要。之前对信鸽久久不回虽有疑义但是却因前方防卫重务无暇顾及。所以他们并未想过后方会被敌方潜入或者说切断了他们的后路,对他们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敌军潜入后方具体多少人,他们尚未清楚。现在主要任务是防守好这个关口,直到护送统帅离开为止!姜绍心里打定主意。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姜绍心中大急,若是风晋消陨于此,定南军便如无主之军。而风国更是失去了能与蛮夷抗衡的唯一统帅,风国便危矣,而他可就成了风国历史的罪人了。
风晋叹息一声,站了起来:“此次前来本帅只带了二十多随从,日夜兼程抵达新南山关。知此事的人不多......”
风晋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凌厉:“他们早就开始撒网,那时候还不是最好收网的时候。不过突然跳进了一条大鱼……”风晋嘿嘿一笑指着自己:“所以即便不能一网打尽也要让大鱼有去无回。”
众人心里都已经明白,却都不敢开口。期望是巧合而已,不然就太可怕了。
风晋:“我就是想看看,为何三座城池将近五万大军是如何在三个月内被横扫的!到现在都无法给出一份完整的战后分析。直到现在我依旧不知道我的对手是人还是鬼,他们到底有多强。”
秦明也算征战多年,年纪还大于风晋。此时他却低头不敢与眼前这个人直视。确实如此,他原本就是守卫一城之主将,手下接近一万兵马,当时与城下三万蛮夷军队遥遥相望、呈对峙状。秦明奉行坚守不出、等待援兵的原则。倚仗高大坚实的城墙不与单兵战力高于己方士兵的蛮夷人硬拼,并且屯好了半年的粮草准备打持久战。
这种策略确实没问题,只不过,对峙时间还不到半个月。蛮夷大军四面八方夹击,他们苦苦坚守,可是奇怪的城内不知何时出现大批量蛮族精兵,在内应和外部强攻下瞬间破城,他还没有来得及像样的反抗就败了。
最后他的偏将,也是他的儿子秦子房遂即带领五百骑兵护着他冲破敌军封锁逃了出来,但是却也因为掩护他,他的儿子再也没有回来。
“大将军!请速速退避,营中骑兵护送您杀出去!”
姜绍知道事态危机。随后向一旁的赵浩喊到:
“赵浩,领营中所有骑兵,带上所有马匹,护送大将军安全回营!如若大将军有任何闪失,必拿你是问!”
“尊令!属下定带大将军出去,如果不然我自刎谢罪!”
赵浩拱手,赵浩是一名年轻的虎将,作战骁勇。经常作为前锋率领骑兵冲入敌军阵营、擅长奔袭突围,有万军之中取敌方上将首级之勇。这个任务交给他是最合适的。
看到风晋一声不吭的望着遥远的边际线,姜绍立即单膝下跪请命:“敌大军将至,战争一触即发。统帅您的安危如今至关重要,您是军中顶梁柱,定南军还需要您回去坐镇!”
所有将领都单膝下跪,拱手附和,城墙上的短兵亲卫们也纷纷下跪附和。
风晋望着他们沉默,他知道,这场仗赢得希望很渺茫,而注定他眼前的人今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可惜的是他无法和他们在此并肩作战,他是定南军的统帅,他还有更大的责任要去承担,更大的战场需要他去战斗。
“赵浩!听令!”风晋直呼眼前年轻人的名字。“立马点齐兵马!马上从北部甬道突围!看看我风国铁骑是不是软柿子做的,你这个前锋是不是徒有虚名!”
赵浩眼中闪着光芒,郑重拱手,不发一言直接向后大步退去。
“姜将军、秦副将,负责断后!”
秦明和姜绍对视一眼,在风晋坚毅的眼神中退下城头。
兵,形式也。而这个形式已经很明显,风国新南山关军已经在蛮人合围之下。然不可战者却依然要战,已经无关胜负,他们需要的只是挡住正面的敌方大军。给风晋换来短暂的时间,让风晋能有更大的机会脱身。
待各将领命出去后,一个面颊如削的中年人进入营帐。风晋在案台上书写着什么,他不声不响的站在一边等候。这个人是晋王府的管家、名铁肃,跟随晋王已经有二十余年。风晋将写好的纸条放进一个拇指大的竹筒然后交给铁肃。
“突围后,你负责将这个直接送到郢都皇城,给国师瀚海。”
铁肃看着风晋无波无澜、风霜沧桑了的脸:“王爷,可是您......“
风晋一挥手打断了铁肃的话。
铁肃知道,风晋是个戎马征战的将军,他会突围后将不与自己同路,会直接前往郴州南郡大营,把控大局,做好新的部署,为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不久后赵浩大步进营,礼都不行就快速说道:“统帅,风国南郡新南山关部铁骑已经就绪,共计四百三十七人,校尉赵浩,从现在开始听从调遣!”
“好,出发!”
……
四百多铁骑扬起大片的尘土,飞奔的冲出营北大门。
看着远去的铁骑,姜绍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幕。
赵浩欲留下五十匹战马给营地。
“将军,为何不留下几十匹马,以备战事不利之时也可以保全将军……”
姜绍却阻止了,他打断赵浩的话:“全军将士都没有后路,我何必留下这五十匹马,扰我心智,乱我军心,辱我军荣!”
姜绍和秦明召集所有卫尉级以上军官到帐,阐述了眼下局势并宣布了此次的作战任务。所有的军官将领们皆昂首挺胸,视死如归的望向他们的主将。
姜绍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仿佛有个声音在说:看吧,这是我带出来的兵,从不会给我丢脸!这种自豪感冲淡了诀别的悲伤。最后他只是给他们做了简单的部署后就发令吹号角,全军临敌戒备。
新南山关内响起了号角,是大敌将至的信号。所有人都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到作战位置。其实他们早就开始警觉了,因为关内突然所有的骑兵都开始统一调遣,人仰马嘶的无不让人瞩目。
所有参谋将领都出去后,又只剩下姜绍和秦明。他们沉默的对视了许久,心里在想什么谁都不知道。
不过有一个在他们心里都认同的事实就是:
新南山关即将不保,停息仅仅三个月的烽烟再起。
苍茫大地,熊熊烈火,新南山关最高的城楼上竖起了一面绣着着金字“姜”的旗帜。金字周边绣着滚烫的图腾。那是火桑,那是一种生长在郢都城的树。金黄的火桑树上如火舌吞吐,它的这一生都在燃烧,直到枯萎。
大风将火桑燃烧的无形灰烬吹满了整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