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闲棋冷子
接下来的几日,安远侯府一如往常。
王嬷嬷每日准时送来汤药,谢玄也每日“顺从”地喝下,然后悄无声息地将药汁尽数浇灌于那盆兰花之中。
他的“病情”不见好转,也未曾急剧恶化,就那么半死不活地吊着,仿佛一盏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残灯。
这种状态,似乎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一个病死的庶子,总比一个被“治”死的庶子,听起来要体面得多。
谢玄并不急躁。身为一个曾经的弈者,他深知“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的道理。
在自身实力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时候,任何轻举妄动都是取死之道。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收集信息,看清这盘棋局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属性以及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
他的信息来源,是一个名叫小翠的、负责打扫他这处偏僻小院的粗使丫鬟。
这丫鬟年方十四,胆小怯懦,因一次失手打碎了二公子谢明心爱的砚台,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还险些被杖责。
谢玄用自己仅存的、从原主记忆中翻出的几块碎银子,换来了她的感激与些许的忠诚。
每日清晨,小翠来打扫时,都会在他床边低声说上几句府里的闲闻。
谁家的主子赏了谁,哪个管事又罚了哪个下人,大公子昨日在演武场折断了三杆梨花枪,二公子新得了一幅前朝王羲之的仿帖,欣喜若狂……
这些信息琐碎、零散,在旁人听来不过是些无聊的八卦。
但在谢玄的脑海里,这些信息被自动筛选、归类、拼接,逐渐勾勒出一幅安远侯府内部权力关系的动态图谱。
嫡母李氏,是这侯府内宅当之无愧的“帅”,掌控着人事、财务大权,威严甚重。
王嬷嬷,便是她最忠心的“士”,替她处理一切见不得光的事情。
大公子谢昭,勇武有余,谋略不足,是一枚横冲直撞的“车”。
他性情暴躁,信奉武力,对文绉绉的二弟谢明素来看不上眼,但因其母族势大,未来岳家又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府,是李氏心中爵位继承人的首选。
二公子谢明,温文尔雅,满腹诗书,是一枚走位灵活的“马”。
他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城府极深,善于在父亲安远侯面前表现自己的才情与孝顺,博取欢心。
他与谢昭之间,是一种微妙的竞争关系,表面兄友弟恭,暗地里却都想压过对方一头。
至于安远侯谢渊本人,则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将”,深居简出,心思难测。
他对三个儿子的态度,也颇为耐人寻味。
对大公子,是期望;对二公子,是欣赏;
而对这个病弱的庶子谢玄,则近乎于无视。
“棋盘……越来越清晰了。”
谢玄躺在床上,闭目思索,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仿佛在敲击着一枚枚棋子。
这日午后,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给这清冷的院子带来了一丝暖意。
谢玄正靠在床头,读着一本半旧的《论语》,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三弟,身子可好些了?”
人未至,声先到。声音温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谢玄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二哥谢明。
他连忙放下书,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口中应道:“是二哥啊……劳二哥挂心,我……我还好。”
谢明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满是书卷气。
他几步上前,按住谢玄的肩膀,温和地笑道:“自家兄弟,何须多礼。你病着,快躺好。”
说着,他便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最后落在谢玄手中的那本《论语》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病中尚不忘读书,三弟这份勤勉,为兄也自愧不如啊。”
“二哥谬赞了。”谢玄虚弱地笑了笑,“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圣人文章,读之能静心。”
“说得好,读圣贤书,确能静心。”
谢明抚掌一笑,随即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前几日听下人说,父亲在御前,曾提及你的文采?不知是真是假?”
来了。
谢玄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试探。
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连连摆手:“没……没有的事。
二哥,你可千万别信下人们胡说。
我这点微末伎俩,怎敢与二哥的锦绣文章相提并论?
更何况……怎会传到圣上耳中?定是……定是他们以讹传讹。”
他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胆小怯懦的庶子该有的样子。
谢明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伪。
谢玄的眼神清澈而慌乱,没有丝毫破绽。
谢明脸上的笑容又温和了几分,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
“三弟莫怕,为兄也知是下人嚼舌根。你我兄弟,我自然是信你的。你只需安心养病,旁的事,不必理会。”
“多谢……多谢二哥。”谢玄感激涕零地说道。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些注意身体、按时吃药的客套话。
谢明始终表现得像一个关爱弟弟的完美兄长,但谢玄能感觉到,那温和的目光背后,始终带着一丝审视与疏离。
临走时,谢明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脚那盆兰花,微微一愣。
“咦?这盆建兰……”
谢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微微一动。
那盆本已枯黄的兰花,经过这几日“毒药”的浇灌,非但没有彻底死去,反而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变化。
它的叶片,不再是正常的翠绿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深绿,叶片边缘,还泛着一丝妖异的紫红色。
更奇特的是,在几片墨绿的叶子之间,竟然抽出了一支小小的花箭,顶端结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苞。
“这……我也不知。”
谢玄装作惊讶地说道,“许是……许是回光返照吧。”
谢明走上前,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惊奇之色:
“奇了,真是奇了。我素爱兰草,却从未见过如此品相的建兰。
叶色如墨,隐有紫气,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墨兰’变种?”
他越看越是心喜,回头对谢玄笑道:
“三弟,你这盆兰花,怕是个稀罕物。待它开花,定然不凡。你可要好生照料。”
“是,二哥。”谢玄恭顺地应道。
谢明又看了几眼,这才恋恋不舍地带着小厮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玄脸上的表情缓缓沉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落下的那颗“闲棋”,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月见草,性至阴至寒,对人是毒,但对某些植物,却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催化作用。
他前世曾在一本古籍杂记上看到过,有异人用特殊手法炮制的月见草残渣喂养兰花,能催生出叶色深黑、花开异香的“墨玉紫兰”。
他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一试,没想到竟真的成功了。
二哥谢明,自诩风雅,最好这些奇花异草、古玩字画。
这盆变异的兰花,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要他惦记着这盆花,就必然会时常过来探望。
而他来的次数越多,嫡母李氏心中的疑虑和不满就会越深。
一个本该速死的庶子,非但没死,还引得自己最看重的儿子频频探视,这在李氏看来,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谢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猜疑和不满。
他要让这潭死水,因为他这颗小小的石子,泛起层层的涟漪。
他拿起手边的《论语》,目光落在“君子不器”四个字上,久久未动。
君子不应像一件器具那样,作用仅仅限于某一方面。
他现在,就要做那个不被定义的“君子”,在这座名为侯府的牢笼里,腾挪闪转,破局求生。
窗外,阳光正好,一只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停在了窗棂上,翅膀轻轻扇动。
谢玄的目光追随着它,深邃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