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珍珠与黑珍珠
杨晓峰的脚重重的踩在雪地上。
身后的火堆燃得很旺盛,浓烟仿佛要把天上下的白雪也给熏黑。
那雄烈的火光将胡老姐、他以及他手上不知从哪儿提来的布袋的影子照得很长。
杨晓峰拖着装着一具尸体的布袋,闷头走着。
一旁的胡老姐表情也不太好。
他们通常只会杀人,不会处理尸体。
处理尸体这种事,让谁来做,估计都开心不起来。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火光也逐渐离他们远去。
远远的,借着月光,杨晓峰看见前方有个身影正朝他们挥手。
他停下脚步,警惕的握住了背在身后的大刀。
刀柄上系着的一条红布,在寒风中不停的舞动,像是一团火焰。
胡姐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松点,是我的人。我们到了。”
码头上。
隆冬大雪,江面上偶尔冒出几块不知从何处来的浮冰。
许多艘渔船靠在岸边,没人出去捕鱼。
这天气,收成不好是小事,人被冻坏了才难受哩。
晓峰心里知道,这些船都不是他要坐的船。
胡老姐一定会安排最好、最快的船给他的。
于是,在这些船前,有一位少女正等着他们。
这位少女穿得严严实实的,她时不时的跺跺脚,小脸被冻得通红。
看样子,她等了很长一阵子了。
看见两人靠近,她连跑带跳的来到胡姐面前。
“师傅,你怎么这么慢呀?你真是想冷死我!”
少女带着几分活力,向胡老姐撒娇道。
胡老姐伸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珍珠,别闹了,船准备好了吧。”
少女没有回答,她正好奇的打量着师傅身边的这个男人,杨晓峰。
她的眼睛很清澈,眼神很直接。
杨晓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脸上有几块冻干的血迹。
这自然不是他的血。
“哦、哦。”杨晓峰莫名有些口吃,他赶紧木讷的用手搓掉脸上的血迹。
“珍珠!”
胡老姐大声吆喝了一声。
珍珠耍性子似的白了胡老姐一眼,抬手往一个方向指去。虽然晓峰沿着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一定会有艘船。一艘能救他命的船。
“那个,我来帮你吧。”
珍珠忽又转头,伸手想要去拿杨晓峰手上拖着的布袋。
十六、七岁的孩子,从小听着江湖故事长大。
她又不傻,看这有三分人形轮廓的布袋,不难猜出里面究竟装什么。
今天终于能亲身经历江湖上的事了,她很激动。
珍珠的手离晓峰的手越来越近。
晓峰握着布袋的手,紧了几分。
说来奇怪,这个不怕天、不怕地的汉子,居然会怕一个少女的手?但他看起来真的很怕。
“啪!”
胡姐一巴掌将珍珠的手拍了下去。
珍珠抬头,她从未见过师傅用这种严肃到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自己。
自己只是想帮帮忙罢了,怎么这样?
哼!
珍珠在前面带路。
两人和一个布袋在后面跟着。
胡老姐打了个踉跄,咳嗽了两声。
珍珠灵动的转过身,看着师傅,倒着走路。
“也许是有点受寒了,你走快点。”胡姐打发她了一句。
“哦。”珍珠转回身子,小跑了起来。
晓峰悄悄瞟了一眼胡老姐。
他看胡老姐的手不自觉的放在胸口上,偷偷拍打起来。
她的表情里夹杂着痛苦,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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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炎有些喘不上气。
一是,自己刚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人磕头,他的老脸不知道往哪儿挂。
二是,看着自己的整个宅内一片狼藉,不仅是自己的日志,就连陈海的尸体也被萧王爷给抢走。
他的心跳个不停,脑子疯狂的思考到底现在该怎么办。
他心一横,一咬牙,喊道:“备车。”
载着聂炎的车来到了一处小有规模的镖局前,门口挂着块有些破烂的牌子上面扭扭曲曲的写着“天山镖局”四个大字。
镖局里传来不小的嬉笑声,明明已是入夜,但也显得热闹无比。
聂炎急匆匆的下车,两步踏进镖局的门口。
镖局里,汉子们正分开围成几团,热火朝天的打着牌。
打到激烈之时,不断传来几声恼人的大喊。
有几个眼神尖锐的汉子,在聂炎赶踏进大门时,便已注意到他了。
不过看他穿着得体,又白胡白发的模样,倒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朱彪在哪儿?”聂炎清了清嗓,大喊道。
可他的声音被其他汉子打牌的动静完完全全的给盖住了。
“朱彪!”聂炎再喊了一声,他的胸膛开始有些明显的起伏。
一只手,从人堆里伸了出来。
一颗光头,往聂炎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颗光头是如此的突兀,上面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看起来像是一颗又大又白的珍珠。
不过,这颗白珍珠,自然是和“可爱”这两个字沾不了一点边的了。
朱彪赶紧迈开步子,他那有些健壮的身体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来到了聂炎的面前。
“哎哟,聂老爷子,这么晚了,是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朱彪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弯腰赔笑道,随便将手里的牌丢到了桌子上。
“妖风。”顶着打牌声,聂炎开口了,他的语气不太友好。
朱彪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一下。
哎哟妈呀,这臭老头的脸都黑成这样了,肯定是有情况!
朱彪立马想明白了,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手,“都给老子别玩了,该回哪儿回哪儿。”
顿时,打牌声停了下来,他在这儿还是很有威严的。
几个不识相的家伙刚想开口,就被他用眼神把他们嘴里的话给瞪了回去。
汉子们心里明白了,有大人物要找他谈事,于是一溜烟的消失了。
朱彪拖来一张凳子到聂炎身后,算是尽主人的礼仪。
“最近,城里有不少混道上的都被一个不怕死的人杀了。这世道不太平,我们就有活儿做了。兄弟们,这一高兴便没了礼数。还望聂老爷子海涵。”朱彪解释了一嘴。
聂炎坐在了凳子上,认了朱彪的说辞。
见聂炎入座后,朱彪这才跟着坐下,他接着说道。
“那聂老爷子这么晚过来,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吧。是有病人要连夜送出城?您放心我绝不坐地开价。”
这朱彪明明是个江湖粗人的打扮,但开了三年镖局后,也有了几分生意人做事的模样。
聂炎摇了摇头。
“我今晚来,不但不能让你赚钱,可能还要让你赔钱。”
聂炎的话很不中听,但朱彪的表情还是绷住了。
“钱嘛,有赚有赔。但朋友的忙,能帮一定是要帮的。”
朱彪身上还是带着江湖的习气的。
但这话,一琢磨,不对劲了。
聂炎何须人也?
他不仅能被招进入宫,还能从宫里全身而退。
朱彪和他称兄道弟?这事传出去,便是个笑话。
聂炎也听明白了朱彪的意思,不赚钱的活能干,但面子得给、人情得欠。
这倒是让聂炎心里冷笑一下。
“要是你朋友死了,忙还帮不帮?”
朱彪没有接聂炎的话,他打量一下聂炎。
老头看起来,面色红润,不像要死的样子。
怕是老头把人医死了。有人寻仇,找上门来了。
“那要看什么样的朋友,什么样的忙了。”
“陈海,是你什么的朋友?”
听到这名字,朱彪瞪大了眼睛,他一拍桌子。
“这中都城里面谁不知道他是我过命的朋友!老爷子,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陈海死了。”
朱彪站起身来,双手激动的在空中乱挥了两下。
他没法接受这件事。
“你骗人吧,几天前我们还一起喝过大酒。他这么壮的人,怎么可能死呀。”
“我没说他是得病死的,是被人杀死的。”
朱彪逼着自己冷静了几分,可他的眼睛里露出了血丝。
“谁杀了他?”
“杀他的人,你惹不起。”
“谁?”
“柳神医。”
朱彪被泼了桶冷水,他泄气的坐了下来,说不出话。
“他染上了一种听不进人话、只想要杀人的怪病,治不了。柳神医不得已才出手的。”
朱彪只是当聂炎在为那个女人洗脱。
“你找我不只是要说这些吧?什么忙你还没说。”
朱彪憋着火气,语气不悦的问道。
“陈海的尸体被人抢走了,那你帮不帮他入土为安呢?”
“姓柳那个女人抢的吗,那我整个镖局过去也抢不回来呀。”
朱彪的脑子有点涨,他挠了挠自己的光头。
“不是柳神医,是萧王爷。”
“是那位萧王爷?”
“是你想的那位。”
“他抢我兄弟的尸体干什么。”
聂炎叹了口气,“你还是不知道的要好。”
朱彪懂规矩没有追问,他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我动不了。”
聂炎开口:“谁能动他?”
朱彪答道:“不怕死的人。”
“谁是不怕死的人?”
“不知道。”
“不,你知道。”
聂炎的目光扫过整个镖局,散乱的桌椅,围成堆的牌,没来得及拿走的酒壶。
有一个人能让他们今天这么开心。
那个人杀了很多道上的人。
那个人不怕死。
朱彪心领神会,他开口道:“那个人是不怕死,但那个人会死。他现在活没活着,没人知道。”
“别人没法知道,但你可以知道,对吧?”
朱彪舔一下嘴唇,“是,我可以。”他接着说道:“打听那个人会碰很多人的霉头,但总是比碰萧王爷的霉头,要好办。”
朱彪拿起一旁不知是谁的酒壶,灌了一口。
“该死的,为了陈海,我找。”
聂炎终于呼出一口大气,心里的石头往下落了几分。
可朱彪接下来的话,让他快提不上气了。
“假如我们找到他,又怎么让他帮忙呢?”
朱彪的眼睛眨呀,又眨了一下。
聂炎苦恼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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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杨晓峰将装尸的布袋丢到船上。
这艘船藏在码头的角落,造型和其他渔船有些区别,但不仔细看也辨别不出什么。
一层薄薄的雪覆盖在了船上,将它藏的更深了几分。
晓峰拍了拍手,打了个哆嗦,在寒风里呼出一口气,形成一团白雾。
“多谢胡老姐一路照顾了。”晓峰双手抱拳作揖。
珍珠在胡老姐身旁看着晓峰的动作,有模有样的回了一个礼。
晓峰瞟了她一眼,若不是自己脸被冻着了,只怕已经笑上脸了。她还挺可爱的。
而胡老姐将头靠着珍珠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姑娘便转身蹦跳的离去。
发现胡老姐没有理会自己,晓峰疑惑的将手放了下来。
胡姐看着珍珠逐渐走远了些,她攥住晓峰的衣裳,带着他两步上了船。
两人上船的动作,让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晓峰的心也摇晃了一下。
胡老姐在他面前,眼神左右闪躲,好像有什么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将自己的袖子卷了起来,触目惊心的伤痕闯进晓峰的眼睛中。
一道该死的抓痕。
尸鬼的抓痕。
晓峰的喉咙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寒风不要命的吹着,吹冷了晓峰的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杀了我吧。”
胡姐开口道。
“不,不,不,不行。些许是其他地方受的伤,没什么大碍的。”
晓峰摇着头,他又有些口吃了。
“不要自欺欺人了,一路上我用内息压制了这尸鬼之毒。”胡姐用自己发白的嘴唇轻轻说道,她的脖子有几根青色的血管突出了出来,“可终归是消除不了的。”
“我在柳姑娘那里也学了几下封停内息的招式,兴许能拖到我带你去找她,说不定她已经有破解之法了。”晓峰挤出一丝苦笑。
“没用的,你我心里都明白变成尸鬼有多快的,我是不可能挺到柳神医那里的。”胡老姐的声音逐渐虚弱。
突然,她握住杨晓峰的手,拔出了自己的剑。
她把软剑塞在晓峰的手里。
她的眼里充满了决绝。
“我只有一个请求,杨老弟,用我的剑杀我。哪怕是死在你的刀下,我也是不甘心的。”
寒风大作,一阵稍大些的浪拍在船身。
船身动了,晓峰的腿也跟着软了一下。
像他俩这种能在江湖上闯出名堂的人,下盘功夫的火候不可能不扎实。
只是,晓峰的心乱了。
“我杀不了你。那个姑娘,那个叫珍珠的姑娘,你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晓峰的语气很焦急,他好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可现在,分明是他要别人的命。
“你不杀我,我就杀了你。”
“我不会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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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晶莹剔透。
是一种可爱、珍贵的东西,同时也是一个可爱、珍贵的人。
珍珠姑娘脸上洋溢着笑容,她的温暖、热情能融合一整个冰川。
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有用不尽的精力、想不透的事情还有做不完的梦。
没人能明白这个年纪的姑娘究竟在想什么,在乐什么。
或许是师傅几句表扬鼓舞的话,或许是感觉自己刚刚接触到了江湖上的事。或许她就是一个一向很乐观的人。
她不畏惧霜寒,伸出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本来是很好看的,但长年的船上生活让她的手和全身有点被晒出来的古铜色。同时她的手心上留有练剑的老茧,稍微有些破坏美感,看起来比寻常女子的更加精壮、更加有威胁。这样一只手,对一部分男人而言,有着别样的魅力;对一部分敌人而言,有着不小的麻烦;
她转身想抓住天上的月亮,像是抓住月亮就是抓住自己的未来一样。
可没有人能抓住月亮。
自然也没有人能抓住自己的未来。
月光下,船上的两道剪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是老师和那个看起来有些老成、但却会害羞的男人。
江湖里男人都是那样吗?
想到这儿,她笑得更灿烂了。
只是,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她看见,那个男人的手里莫名的多出了一把剑。
那把剑在男人的手上、在空中不停的抖动,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阵又一阵的剑光。这剑光和水面上不停翻涌的粼粼波光相互照应,好不诡异。
珍珠意识到这是师傅的毒蛇软剑。
可师傅的剑怎么到那个男人的手上了?
那人将师傅的剑缓缓抬起,对准了师傅。
不对劲,不可以!
珍珠撒开了脚丫子,向着船的方向狂奔了起来。
“唰!”
男人将软剑刺向了师傅,可她离船那么远,可她偏偏就是听见了那剑刺出的声音,这剑好似也刺进了她的喉咙里。
珍珠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的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气声。
师傅倒在了船上。
男人用剑斩断了系住船的麻绳。
他的脚冲着码头用力一蹬,船逐渐驶出了码头。
远远的,男人抬起了头。
珍珠感觉一道目光射向了她,她顿时毛骨悚然,她连大气都不敢呼出。
船上的男人将剑抛出,插在了码头上。
月亮依旧在天上、寒风依旧在肆虐、大雪依旧在飘落。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改变。
直到船驶出珍珠的视野,她才敢迈开自己的腿。
一步、两步。
珍珠走得很慢。
她的小脸被风吹得发白。
终于,她走到了师傅的软剑前,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跪倒在地。
她发白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恐惧、委屈、无助、难受、崩溃,无数的情绪在看到这把剑时从心底喷涌而出,眼泪、鼻涕、唾液控制不住的从她脸上跑了出来。
珍珠本来该是存在于阳光下呈现出乳白色的、可爱的、珍贵的东西。
可现在,珍珠的世界陷入了无尽的黑夜之中。
于是,在这个夜晚,这颗珍珠变成了黑珍珠。
过了不知道多久,黑珍珠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站起身,拔出插在雪地里的剑。
剑上血迹已经被冻住。
剑身很锋利,沾染血迹的地方倒映出她的脸。
黑珍珠抓住自己的袖子,用衣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擦拭着血迹。
血迹从剑身转移到她的身上。
她握紧这把剑,凭空挥舞了两招,响起两道划空声。
一下,她将剑举在空中,直指那轮残月。
月亮似乎真的被她斩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