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探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以及龙榻方向传来的、压抑得近乎无声的呼吸。
沈清辞,或者说,内核仍是林微的她,躺在并不算舒适的美人榻上,望着头顶繁复的藻井,毫无睡意。这半日的经历,比她写过的所有论文加起来都要跌宕起伏。
“冲喜皇后……”她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剧本也太老套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意外’暴毙,给真正的女主角腾位置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那重重帐幔。隔着精美的刺绣,她能隐约看到里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这位少年天子,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病弱是真的,那咳嗽声做不得假,苍白的脸色也非伪装。但他那双眼睛……太清醒,太锐利了。那不是一个久病缠身、意识昏沉之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幼兽,冷静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有意思。”林微的职业病有点犯了,作为一个历史系学生,她对这种表里不一的权力者有着天然的研究欲。“看来这深宫的水,比想象中还浑。”
肚子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晚上那块芙蓉糕,实在不顶饿。她瞥了一眼圆桌上剩下的糕点,最终还是忍住了。深更半夜,皇后摸黑起来偷吃?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还是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太后那边,明显是把她当棋子,甚至弃子。皇帝这边,态度暧昧不明,看似漠不关心,却又在暗中观察。还有那些尚未露面的妃嫔、权臣……
“开局一把烂牌,队友是病娇(疑似),对手全员满级……”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游戏难度是不是调得太高了点?”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龙榻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似乎是起身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一连串更加剧烈的咳嗽。
沈清辞下意识坐起身。
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苍白的手掀开一角,萧玄宸半倚着,咳得肩头都在颤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按礼制,她该上前伺候。可按情理,他们不过是陌生人,甚至可能是敌人。
但看着他因咳嗽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因生理性泪水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睛,那属于现代人的基本道德感还是占了上风。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榻边。
“陛下,喝点水吧。”她将杯子递过去,声音尽量平和。
萧玄宸抬起眼,眸中因咳嗽带来的水光尚未褪去,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冷冽,但那探究的目光依旧存在。他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她,仿佛在判断这杯水的意图。
沈清辞也不催促,就那么举着。
半晌,他才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冰凉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
他低头抿了一口,咳嗽稍稍平息。
“皇后倒是……警醒。”他声音沙哑,带着咳嗽后的疲惫,语气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臣妾只是浅眠。”沈清辞收回手,垂眸道,“陛下保重龙体。”
萧玄宸将杯子递还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烛光下,她未施粉黛,比起白日盛装时,少了几分逼人的明艳,多了几分清丽。那抹天然的妩媚藏在眉眼间,因着她此刻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表情,反而显得格外引人探究。
“怕吗?”他突然问,没头没尾。
沈清辞一怔,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像蒙着一层雾的深潭,看不清底。
怕?当然是怕的。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身份尴尬,前途未卜,周围危机四伏。
但她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意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淡定:“怕有用吗?如果害怕能让太后娘娘对臣妾慈眉善目,能让这宫里的明枪暗箭消失,臣妾现在就可以开始发抖。”
萧玄宸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极淡的兴味。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难道一头撞死吗?”沈清辞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认真的探讨意味,“那岂不是辜负了太后娘娘千挑万选才定下臣妾这番‘冲喜’的苦心?再说,”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语,却又确保他能听见,“这殿里的柱子瞧着都是上好金丝楠木的,撞坏了,挺可惜的。”
“……”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萧玄宸看着她那一本正经分析“撞柱子成本”的样子,苍白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大概从未听过有人用这种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冷笑话?或许吧。林微想,苦中作乐是她的强项。
“看来,靖安侯府确实……别具一格。”他最终给出了这么一个评价,语气莫测。
“陛下谬赞。”沈清辞从善如流地应下,仿佛真的在接受夸奖。心里却想:侯府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林微肯定是别具一格的。
又是一阵沉默。
萧玄宸似乎累了,重新躺了回去,阖上眼睛。
沈清辞也准备退回自己的窗榻。
“沈清辞。”他忽然又开口,叫了她的名字。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臣妾在。”
“记住你今晚说的话。”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模糊传来,“想活着,就……睁大眼睛。”
沈清辞心頭一凛。这是警告?还是……提醒?
“是,臣妾谨记。”她低声应道。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再说话,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合拢的帐幔,心中波澜微起。
这位皇帝,果然不简单。他看似漠然,实则洞若观火。他清楚她的处境,甚至可能清楚太后选她的目的。他那句“睁大眼睛”,是认可了她“想活着”的态度吗?
她慢慢走回窗边,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清冷的月光,打量这间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寝殿。
精美,奢华,却也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而她,和里面那位少年天子,都是这笼中的囚鸟。区别在于,他是曾经翱翔过九天,暂时折翼被困;而她,是从另一个世界被莫名其妙扔进来的。
“合作共赢,还是互相算计?”她轻轻摩挲着腕上那只跟着她一起穿越而来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银镯,这是她与过去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不管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深宫冰冷的空气都吸入肺中,转化为勇气,“先活下去,然后再想办法……”
想办法做什么?她还没想好。或许,可以试试把这死气沉沉的笼子,撬开一条缝?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大胆。但……为什么不呢?
她躺回榻上,拉过锦被盖好。窗外,月色正浓。
这一夜,帝后二人,隔着一道帐幔,各自思量,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