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墨衣交易
船在太湖的晨雾中缓缓前行。
林无涯已在船上度过了三个时辰。老船夫始终沉默,只偶尔调整风帆的方向。雾气越来越浓,十丈之外便一片朦胧,连水声都仿佛被吞噬了。林无涯有种错觉,这船不是在湖上航行,而是在云中漂浮。
“到了。”
老船夫忽然开口,声音在浓雾中显得空洞。
林无涯抬眼望去,前方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座岛屿的轮廓。岛不大,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水面。靠近些,才看见岛边系着几艘船,都蒙着黑布,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
船靠岸,老船夫递来一块木牌:“拿着这个,往岛中央走。见到无面石碑,自会有人接引。”
木牌漆黑如墨,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繁复的花纹。
林无涯踏上码头。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环顾四周,岛上没有常见的树木花草,只有嶙峋的怪石和低矮的黑色灌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铁锈混合了某种药草。
沿着唯一的小径前行,雾气稍稍稀薄了些。路两旁每隔十步就立着一尊石像,都是些奇形怪状的异兽,张牙舞爪,但面部都被刻意凿平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无面之岛。
走了约莫半里,前方出现一座石碑,高约一丈,通体乌黑,碑面上空无一字,也没有任何雕饰——这就是无面石碑。
林无涯在碑前站定,取出木牌。木牌忽然微微一震,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荧光。与此同时,石碑底部无声滑开一道暗门,仅容一人通过。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壁上每隔五步镶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出幽冷的白光。林无涯深吸一口气,踏步而入。
石阶很长,一路向下,温度越来越低。大约走了三百级台阶,终于到底。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高耸,倒悬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落的水珠在幽暗中发出滴答声响。
溶洞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三层楼阁,通体由黑色石材砌成,飞檐翘角,样式古朴,却处处透着诡异:所有的窗户都糊着黑纸,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大门紧闭,门环是两只狰狞的鬼首;屋檐下挂着一排风铃,但铃铛都是实心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墨衣楼。
林无涯走近,门自动开了。门内是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每隔三步挂着一盏油灯,灯焰竟是墨绿色的,将整条走廊映得鬼气森森。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这回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墨色长衫,脸上戴着一张纯白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眼孔。他身形挺拔如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林无涯能感觉到,此人的呼吸几乎细不可闻,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剑,收敛着锋芒。
“令牌。”面具人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林无涯递上木牌。面具人接过,手指在牌面轻轻一抹,木牌上的“墨”字亮起红光。他点点头:“楼主在‘无间厅’等你。跟我来。”
他转身推开门,门后又是一条走廊,但这条走廊的墙壁上不再是灯,而是挂满了兵器——刀、剑、枪、戟、鞭、钩...十八般兵器俱全,每一件都寒光凛凛,显然是饮过血的凶器。
“这些是楼主收藏的‘败者之兵’。”面具人头也不回地解释,“每一个来墨衣楼交易失败的人,都要留下一件随身兵器。三年了,你是第一百三十七个。”
一百三十六个失败者。
林无涯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那些兵器。其中一柄剑引起了他的注意——剑身狭长,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线,剑格处刻着一个模糊的“莫”字。
莫问尘的剑?
他脚步微顿。面具人似乎察觉到了,也停下来:“认识?”
“可能。”林无涯谨慎回答。
“三年前,有个千机体持司徒老头的推荐信来过。”面具人淡淡道,“他要交易的内容是‘药王谷内部地图和机关破解法’。楼主开了价,他付不起,留下一柄剑走了。三个月后,他死在药王谷。”
果然是莫问尘。
“他想要什么代价?”
“楼主的事,莫问。”面具人继续前行,“到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雕刻着百鬼夜行的图案,狰狞可怖。面具人在门上某个位置按了三下,石门无声滑开。
门内是一个圆形大厅,直径约十丈。厅中无灯无烛,只有穹顶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排列成星图模样,洒下清冷光辉。大厅中央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也戴着面具,但比引路人的精致许多——黑玉质地,雕成半张哭脸、半张笑脸,诡异莫名。他穿着墨色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流云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坐。”楼主开口,声音很年轻,听起来不过三十岁,但语气中那种历经沧桑的淡漠,又像是活了很久的老人。
林无涯在对面坐下。
楼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透过面具眼孔的眼睛打量着他。那目光如有实质,林无涯感到浑身不自在,掌心的“问道”二字微微发烫,似在抵抗某种窥探。
“千机体,自衍真言,司徒老头推荐...”楼主缓缓道,“你想进药王谷,毁掉千机丹的配方和试验记录。对吗?”
林无涯心头一震。司徒先生只说了交易,并未透露具体内容。
“不必惊讶。”楼主似乎笑了——从面具下半张笑脸的弧度判断,“墨衣楼做的就是情报生意。你从清河镇到姑苏,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我这里都有记录。”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桌上。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正是林无涯这十几天的经历,详实得可怕,连他与苏红药在沧浪亭的对话都一字不差。
“你们监视我?”
“监视每一个有价值的人。”楼主坦然道,“你的价值,在于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自衍真言’的千机体。药王谷想要你,天机阁想研究你,铁剑门想用你邀功...而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进入药王谷百草殿秘窟,给你破坏配方的机会。”楼主身体前倾,“作为交换,你要从秘窟里带出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楼主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千机草。”
林无涯瞳孔一缩。司徒先生也想要千机草的记载,而楼主直接要草本身。
“千机草真的存在?”
“存在,而且就在秘窟最深处。”楼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热切,“三十年前,药王谷上一任谷主墨千秋从海外仙岛带回三株千机草幼苗,种在秘窟的‘造化土’中。如今三十年过去,应该已经开过一茬花了。”
“你要它做什么?”
“治病。”楼主言简意赅,“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三年前中了‘七星锁脉针’,经脉尽毁,药石罔效。药王谷的医书记载,千机草的花粉配合特殊手法,可重塑经脉,再续武途。”
林无涯立刻想到了莫问尘。他也是中了七星锁脉针...
“那个人是?”
“你不需要知道。”楼主语气转冷,“你只需要回答:交易,还是不交易?”
林无涯快速思考。楼主显然知道很多内幕,且有能力帮他进入药王谷。但千机草如此珍贵,药王谷必定严加看守,取草的风险比单纯毁配方大得多。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可以走了。”楼主向后靠回椅背,“但走出墨衣楼,你就是药王谷、铁剑门、天机阁三方争夺的猎物。没有我的帮助,你连太湖都出不去。”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林无涯看着桌上那卷记录自己行踪的帛书,又想起莫问尘留在兵器墙上的剑。三年前,莫问尘也坐在这里,面临同样的选择。他拒绝了,然后死了。
“我需要知道具体计划。”林无涯说,“你怎么帮我进药王谷?药王谷守卫森严,秘窟更是禁地...”
“墨衣楼自有办法。”楼主打断他,“七天后,药王谷会举行‘神农祭’,祭奠祖师神农氏。那时全谷戒备会相对松懈,秘窟的守窟人也会离岗参加祭典。我们有内应,可以把你伪装成采药弟子送进去。”
“内应?”
“这你也不必知道。”楼主顿了顿,“你只需要记住:进入秘窟后,你有两个时辰的时间。第一个时辰,找千机草,取花粉——记住,只要花粉,不要动草本身。第二个时辰,去秘窟深处的‘丹室’,那里有千机丹的配方和所有试验记录,毁了它们。”
“两个时辰后呢?”
“内应会在秘窟出口接应,送你离开。”楼主道,“但若超时,或者惊动守卫,内应会立刻撤离,你只能自求多福。”
很公平,也很残酷。
林无涯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答应。”
“很好。”楼主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推到林无涯面前,“这是‘墨衣令’,持此令可在墨衣楼管辖范围内调动部分资源。接下来的七天,你住在这里,我会让人教你药王谷的基本规矩、地图路线、以及...如何辨认千机草。”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边缘,按动墙上某处机关。一扇暗门滑开,门外站着那个白面具引路人。
“墨七,带他去‘听雨轩’,安排好一切。”楼主吩咐,“七天后,送他上船。”
“是。”
林无涯收起墨玉令,跟着墨七离开。走出石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主仍坐在石椅上,仰头望着穹顶的星图,面具下的侧影在夜明珠光中,显得孤独而疲惫。
听雨轩是墨衣楼地下建筑群中的一处独立院落。
说是院落,其实是在溶洞中开凿出的一片空间,有假山、有水池、甚至还有一小片移植来的竹林。洞顶开了几个天窗,引入自然光线,让这里不像其他地方那样阴森。
墨七将林无涯领到一间厢房前:“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会有人送饭来。其余时间不要随意走动,楼内机关重重,走错了会死。”
“我要学的东西...”
“明日开始。”墨七打断他,“教你的人会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林无涯推门进屋。房间陈设简单但齐全,床、桌、椅、柜,桌上还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本闲书。他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窗外就是那片小竹林,竹叶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中沙沙作响。
这七天,恐怕不会轻松。
果然,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敲门。
开门,门外站着个身穿墨绿短打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他手里捧着厚厚一摞书册,见林无涯开门,咧嘴一笑:“林师兄早!我是墨十九,奉楼主之命来教您药王谷的规矩。”
师兄?林无涯挑眉。
“楼主说了,接下来七天您就是墨衣楼的外围弟子,按规矩我得叫您师兄。”墨十九抱着书册进屋,一股脑堆在桌上,“这些都是药王谷的基础典籍——《百草图鉴》、《药王谷规》、《神农本草经辑要》...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册:“《秘窟路线及机关详解》,楼主亲笔所绘,您得背熟了。”
林无涯翻开那本薄册,里面果然是药王谷百草殿秘窟的详细地图,每一条通道、每一处机关、每一个守卫点位都标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注了破解方法。
“这些情报...墨衣楼是怎么得到的?”
墨十九笑容不变:“师兄,在墨衣楼,不该问的别问。”
接下来的七天,林无涯过上了近乎苦修的生活。
每天卯时起床,先背一个时辰的药草知识——千机草长什么样(根据记载:三叶一茎,叶有金纹,花开时浮现银色文字)、生长在什么环境(需要造化土和地脉灵气)、有什么特性(花粉可重塑经脉,但草身有剧毒)...
辰时早饭后,开始学习药王谷的规矩:弟子等级、日常作息、行礼方式、暗语手势...甚至包括各殿长老的癖好、脾气、人际关系。墨十九教得极其细致,连“见到百草殿主墨无心要先迈左脚”这种细节都不放过。
午时休息半个时辰,接着是实地演练。
墨衣楼在地下仿造了部分秘窟的构造——迷宫般的通道、各种机关陷阱(虽然都是无害的仿制品)、甚至还有几个会动的傀儡人充当守卫。林无涯需要在规定时间内,从入口走到“丹室”,途中不能触发任何机关,不能被“守卫”发现。
第一天,他失败了七次。
第二天,失败五次。
第三天,失败三次...
到第七天下午,林无涯已经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全程,且全程无声无息,如鬼魅般穿梭于仿造秘窟中。
“很好。”墨十九难得地露出赞许神色,“师兄的进步速度,是我见过最快的。千机体果然名不虚传。”
林无涯擦去额头的汗。这七天里,他不仅学会了药王谷的规矩和秘窟路线,还从墨十九那里“窥破”了一套轻功身法——“踏雪无痕”,虽然只是入门级,但配合千机体对身体的精确控制,施展起来竟不比墨十九差。
“明天就是神农祭了。”墨十九收起训练用的傀儡,“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楼主会在子时见你,做最后交代。”
晚饭后,林无涯回到房间,却没有睡意。
他摊开左手,掌心的“问道”二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七天来,这两个字又发生了变化——边缘生出了细细的银色纹路,像是藤蔓般缠绕着字体。
“自衍之路...”他喃喃重复莫问尘的话。
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
子时,墨七准时来敲门。
这次他没有带林无涯去无间厅,而是去了另一处地方——间布满药柜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柜子上贴着各种标签:断肠草、鹤顶红、曼陀罗、七星海棠...全是剧毒之物。
楼主站在房间中央,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个小瓷瓶,通体碧绿,瓶口用蜡封着。
“这是‘龟息散’。”楼主拿起瓷瓶,“进入秘窟前服下,可让你的呼吸、心跳、体温降至最低,维持两个时辰。期间你会进入假死状态,但意识清醒。这样能避开秘窟入口的‘血气感应机关’——那机关能检测到活人的气血波动。”
第二样是枚戒指,青铜质地,戒面镶嵌着一小块墨玉。
“储物戒。”楼主将戒指戴在林无涯左手食指上,“里面有一方空间,可存放物品。取了千机草花粉后,就放在这里面,不会散失药性。用法是注入一丝内力,意念锁定要存放或取出的物品。”
林无涯试着注入内力,果然“看”到了一个约三尺见方的空间,里面空空如也。
第三样,是把匕首。
匕首长约七寸,鞘是乌木的,朴素无华。但拔出鞘时,林无涯感到一股寒意——刀身是幽蓝色的,非金非玉,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是冰的裂痕。
“玄冰匕。”楼主的声音低了些,“若...若事不可为,用它自尽。这是用北海玄冰铁所铸,刺入心脏的瞬间,寒气会冻结全身血液,死得没有痛苦。”
林无涯握紧匕首,寒气顺着掌心蔓延,却让他更加清醒。
“楼主似乎不看好我能成功。”
“我只是做好最坏的准备。”楼主转身,从药柜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这是‘千面’,戴上后能改变容貌和声音,维持十二个时辰。明天一早,内应会来接你,你就戴着这个,伪装成采药弟子‘林十三’。”
他将面具递给林无涯,又递过来一块身份玉牌,上面刻着“百草殿外门弟子林十三”。
“记住,林十三是个哑巴,三年前入谷,性格孤僻,独来独往。这样能最大程度减少你与人交流露馅的风险。”
林无涯接过面具和玉牌:“内应是谁?”
“明天你自然会知道。”楼主顿了顿,“最后提醒你三件事。”
“第一,秘窟深处的‘洗髓池’不要去。那里有更强大的守卫,不是你能对付的。”
“第二,取花粉时,只能用玉器接触千机草,金属或木器都会让草立刻枯萎。”
“第三...”楼主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严肃,“如果在秘窟里遇到一个穿灰衣、戴斗笠的老妪,不要看她,不要与她说话,立刻转身离开。那是‘守窟人’,她看守秘窟六十年了,武功深不可测,且...神智不太正常。”
守窟人。莫问尘笔记里提到过。
“如果她主动找我呢?”
“那就自求多福。”楼主直言不讳,“六十年来,擅自闯入秘窟还能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个人:墨千秋、莫问尘、以及...我。”
林无涯心头一震:“楼主也进去过?”
楼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窗边——这房间竟然真的有窗,窗外是地下暗河,河水黝黑,悄无声息地流淌。
“十年前,我也曾为救一个人,闯过秘窟。”他背对着林无涯,声音有些缥缈,“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却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希望你的运气比我好。”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药柜里不知什么虫子的窸窣声。
许久,楼主转过身:“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辰时,码头见。”
林无涯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楼主,你认识莫问尘吗?”
楼主面具下的眼睛似乎闪了闪:“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剑,挂在兵器墙上。”
“...认识。”楼主缓缓道,“三年前,他坐在这里,和我做了一笔交易。他要药王谷的地图和机关破解法,我开的价是‘事成之后,为我做三件事’。他答应了,但最终...没能回来履行承诺。”
“所以他不是付不起代价,而是你故意放他走的?”
楼主没有否认:“我欣赏他的勇气。千机体...都是些不要命的疯子。”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因为你需要帮助。”楼主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温度,“也因为...我不想再看一个千机体,死得不明不白。”
门轻轻关上。
林无涯站在门外走廊里,手里握着玄冰匕,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第二天辰时,太湖码头。
晨雾比往日更浓,十步之外不见人影。林无涯戴着千面面具,容貌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略带病色的青年,穿着药王谷外门弟子的墨绿色短打,背着竹编药篓。
码头上已经停了一艘船,船身刷着药王谷的标志——一株三叶草。船头站着个中年汉子,穿着同样的服饰,见林无涯过来,点了点头:“林十三?”
声音嘶哑,像是嗓子受过伤。
林无涯点头——他现在是哑巴。
“上船吧,今天要采‘雾隐花’,去晚了就采不到了。”汉子说话时眼神闪烁,始终不与林无涯对视。
这就是内应。
船离岸,驶入浓雾。汉子摇着橹,两人一路无话。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雾中隐约出现一座大岛的轮廓,岛上绿意葱茏,能看见亭台楼阁的飞檐。
药王谷所在的西山岛。
船靠在一处偏僻的小码头,码头上立着块石碑,刻着“百草渡”三字。这里显然不常有人来,木板都已经腐朽,踩上去咯吱作响。
“从这边走。”汉子低声说,领着林无涯钻入一条林间小径。
小径蜿蜒向上,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竹林。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药田出现在眼前,田里种着各色奇花异草,许多林无涯连见都没见过。药田尽头,矗立着一座巍峨大殿,黑瓦白墙,匾额上书“百草殿”。
“今天是神农祭,大部分弟子都去前山祭坛了。”汉子压低声音,“但百草殿还有轮值弟子,你跟着我,别抬头,别乱看。”
两人穿过药田,来到百草殿侧门。门口果然有两个弟子把守,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个皱眉:“老吴,这是谁?”
“新来的采药弟子,林十三。”汉子——老吴赔笑,“今天要采雾隐花,人手不够,带他来帮忙。”
“雾隐花?”守卫打量林无涯几眼,“怎么没见过?”
“哑巴,性子孤,平时都在后山采药,很少来前殿。”老吴解释,“谷主亲自批的条子,让他专门负责稀有药草。”
听到“谷主”二字,守卫神色一肃,挥挥手:“进去吧。不过别乱走,今天祭典,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晓得晓得。”
两人进了侧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两侧都是药房,门紧闭着,窗内隐约可见成排的药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有些刺鼻的气息。
老吴带着林无涯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这里堆满了杂物,墙角有个不起眼的木门。
“第三药库到了。”老吴左右看看,确认无人,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进去后,按地图走。记住,你只有两个时辰——午时祭典结束前必须出来,否则轮值弟子换班,你就走不了了。”
林无涯点头,走进药库。
库内光线昏暗,成排的药柜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贴着标签。空气中药味更浓,还夹杂着一股陈年灰尘的气息。
他按照记忆,走到第三排,移开第四格药柜——柜子很重,但林无涯这些天修炼内力有所精进,勉强能推动。
柜后果然有个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林无涯取出龟息散服下。药粉入口即化,一股凉意从喉咙直冲四肢百骸。他感到心跳开始变慢,呼吸越来越微弱,体温也在下降。但意识异常清醒,五感甚至比平时更敏锐。
他钻进洞口。
洞内是条向下的石阶,石壁上长满青苔,湿滑异常。林无涯施展踏雪无痕,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就是秘窟入口。
林无涯按照楼主所教,在符文特定位置依次按下:左上三、右下七、正中九、左中四...
“咔哒。”
石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将甬道照得一片幽绿。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血气感应机关。
幸好服了龟息散。
林无涯屏住呼吸(虽然现在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停止),踮脚踩在石板中央,小心翼翼地前进。甬道很长,途中岔路极多,但他早已将地图烂熟于心,每一步都走得分毫不差。
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窟。
洞窟高约十丈,方圆近百丈,洞顶垂挂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落的水珠在下方汇聚成一片水潭。水潭周围,是一片片开垦整齐的药圃,种满了珍稀药草,许多都在发着微光,将整个洞窟映得如梦似幻。
这就是秘窟的核心——百草园。
林无涯没有停留,直接往园子最深处走。按照记载,千机草应该种在最里面的“造化土”区域。
穿过一片发着蓝光的“星辉草”,绕过一丛长着人脸果实的“人面树”,前方出现一圈白石围成的区域。区域中央,有一小片深黑色的土壤,土壤上果然长着三株奇特的植物。
那就是千机草。
三株草都只有一尺来高,茎秆是墨绿色的,上面长着三片叶子,每片叶子上都有淡金色的纹路,在幽暗中微微发光。其中一株的顶端,开着一朵银白色的小花,花瓣上果然浮现着细密的文字——只是太小,看不清内容。
林无涯从储物戒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玉盒和玉勺,轻轻靠近。
就在他准备采集花粉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六十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了。”
林无涯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身,看见药圃边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妪,穿着灰色的粗布衣,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她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但目光落在林无涯身上时,却锐利如刀。
守窟人。
林无涯想起楼主的警告:不要看她,不要与她说话,立刻离开。
但他现在离千机草只有三步,花粉还没取到...
“哑巴?”老妪歪了歪头,慢慢走过来,“不对,是吃了龟息散,装死呢。墨衣楼的小把戏,我六十年前就见过了。”
她走到林无涯面前,凑近看了看他的脸,忽然笑了:“千面面具...司徒老头的手笔。这么说,你是天机阁的人?”
林无涯不说话,也不动。
“别装了。”老妪伸手,枯瘦的手指在林无涯脸上一抹,千面面具竟被揭了下来!“龟息散能骗过血气机关,但骗不过我。活人就是活人,死人就是死人,那股‘生气’是藏不住的。”
真面目暴露,林无涯反而松了口气。他散去龟息散的药力,心跳、呼吸、体温逐渐恢复正常。
“前辈...”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
“前辈?”老妪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他们都叫我‘疯婆子’、‘守窟的’、‘老不死的’...你倒是客气。”
她转身走向千机草,弯腰细细查看那朵银花:“来取花粉的?救谁?中了七星锁脉针,还是经脉尽断?”
林无涯心中一动:“前辈怎么知道?”
“因为这六十年来,来偷千机草花粉的,十个有九个是为了治这两种伤。”老妪直起身,看着林无涯,“但千机草三十年一开花,每次只开一朵,花粉只够治一个人。上次开花是二十八年前,花粉被墨千秋取走,救了他儿子墨流云——那小子练功走火入魔,差点废了。”
墨流云曾经也受过重伤?
“那再上一次呢?”
“再上上次是五十八年前,花粉被一个姓陈的年轻人取走,救了他师父。”老妪眼神恍惚了一下,“那年轻人后来当了官,听说还挺大...叫什么来着?陈...陈子安?”
林无涯瞳孔骤缩。
陈县丞?!他师父?他进过秘窟?还取走过千机草花粉?
“惊讶了?”老妪看着他的表情,嘿嘿一笑,“药王谷的秘密,比你想的多得多。不过小子,我劝你死了这条心——这朵花还没完全成熟,花粉要再过三天才能采。你现在采了,药效不足三成,救不了人。”
三天...可楼主说祭典只有今天一天机会。
“我可以等三天后再来。”
“三天后?”老妪摇头,“三天后这花就谢了。千机草开花只有十二个时辰,时辰一到,花谢粉散,再也采不到了。”
林无涯心往下沉。那楼主要救的人...
“不过嘛...”老妪忽然话锋一转,“如果你肯帮我一个忙,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个取花粉的办法。”
“什么办法?”
“千机草的花粉,其实不一定非要等花开。”老妪走到那株开花的草前,指着花蕊,“你看,这些银色的粉状物,就是花粉的雏形。如果用特殊手法催熟,可以在一个时辰内让它成熟。”
“什么手法?”
“《神农本草经》里记载的‘春风化雨手’。”老妪转身看着林无涯,“但这手法失传百年了,只有一个人会——百草殿主墨无心。她是墨千秋的女儿,墨流云的姐姐,也是现在药王谷实际上的掌权者。”
墨无心...这名字在莫问尘的笔记里出现过,是“改良派”的代表人物。
“前辈的意思是,让我去找墨无心学手法?”
“学?你学不会。”老妪嗤笑,“春风化雨手需要‘百草真气’为基础,那是药王谷内门嫡传,外人练不了。但你可以...偷。”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墨无心每天午时会在‘丹心阁’修炼一个时辰,那时她的《神农本草经》真迹残卷会放在阁外的‘护经亭’里,由两个弟子看守。残卷里就有春风化雨手的图解和口诀。”
林无涯明白了:“前辈想要那卷真迹?”
“聪明。”老妪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守了这秘窟六十年,唯一的念想就是看一眼《神农本草经》的真迹。墨无心那丫头小气得很,从不让我看。你要是能拿来给我看一个时辰,我就告诉你如何催熟花粉——而且,我还可以帮你避开秘窟里的所有机关,直接去丹室。”
这交易...太诱人了。
但林无涯没有立刻答应。他盯着老妪浑浊的眼睛:“前辈为什么要帮我?您不是守窟人吗?应该阻止外人闯入才对。”
“守窟人?”老妪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我守的不是药王谷的秘窟,我守的是...一个承诺。六十年前,我答应一个人,要守护千机草,直到它等到‘该等的人’。我看了六十年,来了无数人,但都不是。”
她看着林无涯:“但你不一样。你掌心的字...是‘问道’吧?这是自衍真言,说明你已经踏上了千机体该走的路。或许,你就是那个‘该等的人’。”
林无涯摊开左手,“问道”二字在洞窟的微光中清晰可见。
“前辈认识莫问尘吗?”
“认识。”老妪点头,“三年前那孩子也来过,也是为了花粉。我让他去偷残卷,他去了,也偷到了...但他太贪心,还想偷看残卷里的其他内容,被墨无心发现了。后来...”
她顿了顿:“后来他逃出药王谷,但中了七星锁脉针,废了武功。听说最后死在外面了。”
真相原来是这样。
莫问尘不是死在秘窟里,而是逃出去了才死的。那他留给苏红药的遗书...
“前辈,莫问尘有没有在秘窟里留下什么东西?”
“有。”老妪走到一株人面树后,从树洞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他说,如果将来有同样掌心的千机体来这里,就把这个交给他。”
林无涯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更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千机体修行心得(未完成)》。
翻开第一页:
“后来者:
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秘窟深处有洗髓池,池底刻着千机丹的完整配方。我看过了,也记下了,但决定不毁掉——因为毁了配方,药王谷还会研究出新的。真正要毁的,是人心里的贪念。
所以我改了配方。
我在配方里加了三味药,又改了两味药的比例。新配方炼出来的千机丹,不会让人失忆,也不会让人发疯,但觉醒的概率会从十分之一降到千分之一。
我把新配方刻在洗髓池池壁的隐蔽处,希望药王谷的人会发现,然后以为这就是正确的配方。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
后来者,如果你还想毁掉配方,就去洗髓池看看我留下的东西,再做决定。
——莫问尘绝笔”
林无涯合上册子,久久无言。
莫问尘没有选择暴力破坏,而是用更聪明、更隐秘的方式,从根本上降低了千机体的诞生概率。这需要何等的心智和勇气?
“现在你知道了。”老妪说,“还要毁配方吗?”
林无涯思考片刻,摇头:“不毁了。但千机草的花粉我还是要取——楼主救的人,可能和莫问尘一样,也是被药王谷所害。”
“那就去偷残卷吧。”老妪指了个方向,“从这边走,可以绕开所有机关,直接到丹心阁后墙。午时快到了,墨无心马上要去修炼,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林无涯收起册子,向老妪深深一躬:“多谢前辈。”
“别谢我。”老妪转身,佝偻着背走向千机草,“我只是...完成一个承诺。”
林无涯按她指的方向快速前行。这条路果然避开了所有机关,一刻钟后,他来到一处石壁前。老妪说,从这里上去,就是丹心阁的后院。
他施展轻功,攀上石壁。壁顶有个通风口,钻出去,果然身处一座精致园林中。前方不远有座两层小楼,楼前果然有个亭子,亭中石桌上放着一个玉匣,匣边站着两个白衣弟子。
那就是护经亭。
林无涯看了看天色,离午时还有一刻钟。他屏息凝神,等待时机。
午时刚到,丹心阁的门开了。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墨绿色长裙,长发挽成高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她面容姣好,但眉眼间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尤其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四周时,连躲在暗处的林无涯都感到一阵寒意。
墨无心。
她径直走向护经亭,两个弟子恭敬行礼。墨无心打开玉匣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帛书,点点头,锁好匣子,将钥匙收入怀中,然后转身走向园林深处的一处静室。
机会来了。
但钥匙在她身上...
林无涯忽然想起《流云剑诀》心得里提到的一种手法:隔空取物。需要将内力凝成极细的丝线,操控物体移动。他从未试过,但现在别无选择。
他凝神静气,将一丝内力从指尖逼出。起初几次都失败了,内力一离体就散掉。但试到第七次时,终于凝成了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丝。
细丝缓缓延伸,穿过二十丈距离,悄悄探入墨无心的衣袖...
碰到了钥匙!
林无涯小心操控细丝缠绕钥匙环,轻轻一提——
钥匙从墨无心袖中滑出,掉在草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叮”。
墨无心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林无涯心脏几乎停跳。
但墨无心只看了一眼,似乎没发现异常,继续走向静室,关上了门。
成功了!
林无涯等静室门完全关上,才从藏身处跃出,捡起钥匙,快步走向护经亭。
“站住!”两个弟子立刻拔剑,“你是何人?胆敢擅闯丹心阁!”
林无涯不说话,身形一晃,已到两人身前。他并指如剑,分点两人胸口穴位——这是从墨十九那里“窥破”的点穴手法,快准狠。
两人闷哼倒地,昏迷过去。
林无涯用钥匙打开玉匣,取出里面的帛书。帛书很旧了,泛黄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他快速翻到记载“春风化雨手”的部分,将图解和口诀牢牢记下。
千机体的能力再次展现——只看了三遍,所有内容已深深印入脑海。
他将帛书放回玉匣,锁好,钥匙放回原处,又给两个昏迷的弟子解了穴(只是让他们多昏迷一会儿),然后迅速按原路返回秘窟。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回到秘窟时,老妪还在千机草旁等着。
“拿到了?”
“拿到了。”林无涯点头,“春风化雨手,我已经记下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没有百草真气,施展不了。”
“谁说要百草真气了?”老妪笑了,“那手法真正的精髓,在于‘引动草木生机’。百草真气只是药王谷为了方便修炼弄出来的简化版。真正的春风化雨手,用的是最纯粹的自然之力。”
她走到林无涯面前,枯瘦的双手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感受我的内力流转。”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内力从手腕涌入,沿着特定经脉游走。林无涯立刻“窥破”了这条运行路线——不是传统的丹田-经脉循环,而是直接从天地间汲取生机,通过手掌释放。
原来如此!这手法本质上是“借力”,不是“用力”!
“学会了吗?”老妪松开手,脸色苍白了些,显然刚才的传功消耗不小。
林无涯点头,走到千机草前,双手虚按在花朵上方。他闭上眼睛,按照刚才的路线运转内力,同时意念连接周围的草木...
一股温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通过他的手掌,注入银白色的花朵中。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开来,花瓣上的文字越来越清晰,花蕊中,银色的花粉开始闪烁微光。
成了!
林无涯取出玉盒,小心采集花粉。花粉很轻,像是银色的光尘,在玉盒中聚成一小撮。
“够了。”老妪说,“这些花粉,足够救一个人了。”
林无涯合上玉盒,收入储物戒,然后向老妪深深鞠躬:“前辈大恩,没齿难忘。”
“别说这些虚的。”老妪摆摆手,“你还有不到一个时辰。要去丹室,就从这边走——洗髓池也在那个方向,你可以去看看莫问尘留下的东西。”
她指了另一条路。
林无涯再次道谢,快步离去。
按老妪指的路,果然畅通无阻。半刻钟后,他来到一处巨大的石室前。石室门上刻着“丹室”二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药香。
推门而入,石室中央摆着一尊青铜丹炉,炉火早已熄灭。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墙上挂着无数卷轴——都是千机丹的试验记录。
林无涯快速浏览。记录从六十年前开始,详细记载了每一次试验的过程、结果、失败原因...触目惊心。前八次试验,受试者全部死亡或发疯。第九次是莫问尘,他活下来了,但逃走了。
后面还有记录...第十次试验,三年前,受试者是个小女孩,结果:失败,死亡。
第十一次,两年前,受试者是个江湖浪人,结果:半成功,但失去神智,被“处理”了。
第十二次...就是林无涯自己。记录上写着:“庚辰年七月初九,清河镇义庄,第九号试验品‘林无涯’意外觉醒,掌现八字,疑为‘自衍真言’。待捕获研究。”
原来自己真的是第九号试验品。而觉醒的日子,就是义庄里那七个人开始死亡的日子——不是巧合,是药王谷的人在用那些人做“饵”,测试他的能力!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林无涯强压下情绪,开始翻阅千机丹的配方原件。果然如莫问尘所说,配方复杂到令人发指,需要九十九种珍稀药材,炼制过程更是繁琐无比。
他没有毁掉这些——莫问尘的做法更聪明。但他还是将所有配方和记录都看了一遍,牢牢记在脑中。千机体的能力再次发挥作用,过目不忘。
做完这些,他离开丹室,按地图往洗髓池方向走。
洗髓池在秘窟最深处,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温泉池,池水呈乳白色,冒着氤氲热气。池边的石壁上刻满了文字,正是千机丹的配方——但林无涯仔细看,发现有几处细节和丹室里的原件不同。
这就是莫问尘修改过的新配方。
他还在池壁角落找到一个隐蔽的凹陷,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莫问尘留下的一封信:
“后来者:
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你已经看到了我修改的配方。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太仁慈——药王谷做了这么多恶事,为什么不彻底毁掉这一切?
因为毁不掉。
人心中的贪念、对力量的渴望、对长生的追求...这些是毁不掉的。你今天毁了配方,明天他们还会研究出新的。
所以我选择‘引导’。让千机丹变得极难炼制,让千机体成为传说而不是工具。也许几十年后,药王谷的人会发现配方有问题,但那时,他们可能已经找到了更好的路。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坏的办法。
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那就去做吧。
——莫问尘”
林无涯合上信,沉默良久。
他将信收好,看了看时间——距离约定好的两个时辰,只剩一刻钟了。
该走了。
他按原路返回,经过百草园时,老妪还站在千机草旁,仰头看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不知在想什么。
“前辈,我要走了。”
老妪转过身,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这个给你。如果以后遇到麻烦,可以拿着它去金陵城的‘忘尘居’,那里有人会帮你。”
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萱”字。
“前辈的名字是...”
“名字啊...”老妪笑了笑,“太久没用,都快忘了。你就叫我‘守窟人’吧。快走吧,时间到了。”
林无涯深深一躬,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第三药库时,老吴已经在等他了,急得团团转:“你怎么才回来!祭典快结束了,轮值的弟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出了点意外,但东西拿到了。”林无涯简短道。
“拿到就好,快走!”
两人匆匆离开百草殿,按原路返回小码头。船还停在那里,老吴催促林无涯上船:“楼主在太湖上等你,快!”
船驶离西山岛,再次进入浓雾。
林无涯坐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岛屿,手中握着那个装着千机草花粉的玉盒。
任务完成了,但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药王谷的秘密、莫问尘的苦心、守窟人的承诺、楼主的交易...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只是网中的一只飞蛾。
掌心的“问道”二字忽然微微发烫。
他摊开手,发现那两个字边缘的银色纹路又延伸了些,几乎要将整个掌心覆盖。
问什么道?
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船在雾中前行,前方隐约可见一艘大船的轮廓——那是墨衣楼的船。
交易,该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