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老爹,我也想当皇帝:第7章 清江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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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清江尾声

烈日灼烤下的陇西大地,龟裂如一张枯槁的巨口,吞噬了最后一点绿意。焦土蒸腾着死气,风裹着滚烫的沙砾,刮过空荡荡的村落。

扭曲变形的空气中,时凡一行四人徐徐从地表走来。

官道旁,一个妇人抱着襁褓,怀中孩子的小脸早已青紫僵硬,她却仍机械地摇晃着,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似哭似笑。饥民的队伍蜿蜒如垂死的长蛇,几个眼窝深陷的汉子拖着木棍逡巡,目光扫过新倒毙的尸身,喉结滚动。

“人相食,这是人间还是地狱?”

戴宗站在不远处,口中忍不住发出喟叹。

时凡轻叹一声,蹲下身子将手抠进干硬的泥缝中,却只抓出一把齑粉,庄稼早已化作飞灰:“狗日的贪官,朝廷拨发的赈灾银怕是充填了他们的腰包,这是什么世道啊!”

“哼,你不是神偷嘛!你去把皇帝老儿的玉玺偷来,自己登基称帝,改改这世道。”陈幻真似乎对眼前事并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始终聚集在自己怀里的蛇形蛊上。

“老瞎子,你说,咱们该咋办?”时凡显然对这位三姐的话有些不忿,将希望寄托智囊老瞎子身上。

“呵呵,”老瞎子闻言咧嘴笑了两声,口中仅剩的几颗残牙展露无遗,“我也说不了,俺老头子可没有兼济天下的魄力,就算有,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住喽。”

这番话可是让时凡大失所望,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小青年气得直跺脚:“咱们当初结拜时的誓言是什么,你们都忘了吗?要心系黎庶,剑指不公,咱们可都立过誓啊!”

“咱们这些人,不说是个个身怀绝技,但总归是有一些能耐吧,怎么就不能做出一些改变呢!咱们四个,加上二哥、五妹,咱们六个拧成一股绳,我就不信搅不得一个天翻地覆!”

如此一番慷慨陈词过后,时凡脸泛红光,一旁的戴宗也忍不住拍手叫好。

“老四,有理想是好事,可是这天下能人强人怪人太多,你想要个天翻地覆,你想造福黎民,你想怎么做,你能带领我们几个怎么去做?”

老瞎子拄着一根尚显青翠的细长竹棍,任由陇西的热风裹着沙砾摧刮他皱巴巴的脸皮,一针见血的刺出问题——没有领头羊。

“咱们过去窃富济贫,终究只能帮一小撮人暂时脱离苦海。你看看你眼前这些人,你怎么帮?”

“……”

“那老大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一抹失意流露在时凡眸中,他颇感无力。

“莫灰心,”老瞎子拿竹棍敲了敲他的小腿,“我们需要的人,总会遇见,莫要心急。”

“嗯~,”时凡抬起的脸上再次展现出些许神采,忙问道:“什么意思?”

……

“这么说来,你身上蛊的气息是枫林截杀时留下的?”陈幻真美目流转,周身敌意稍减,但眉梢的怀疑仍未散去。

萧宴宁面色略显生硬,也不再解释,平白无故被人威胁质问一顿,倘若不显露些脾气,怕是要被人踩着走了。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时凡连忙就要站出来打圆场。可不待他开口,一旁静立的老瞎子却先出了声:“老朽观世子岁有十七了吧,按说这个年纪,寻常习武家庭中的晚辈怕都是浸淫武道多年,常年有真气傍身。可是殿下你虽经年强身健体,但浑身经脉未开啊。”

这番话听得萧宴宁目光一凝,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短短片刻,竟被人探个底掉,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瞎子。

“这一切都是我父亲的安排,”萧宴宁定了定神,“他为我准备的习武功法颇有些特别,须等到年过十八,浑身筋骨发育完善后,才能修习。因此这些年,我一直只是学习外门功夫辅以草药浸身,还不曾真正踏入武道。”被人问到这一步,他也没必要隐瞒了,索性全盘托出。

老瞎子闻言颔首,双手拄着竹棍,沉默片刻后才再开口:“殿下可知,世间万物皆有阴阳正反之分化,相生相克,凡所行之事,必有反制之术。”

“嗯~,”这番话让萧宴宁感觉有些突兀,方才还在讲习武一事,怎么这会就突然转到阴阳相克之理?

“先生此言何解,还请为晚辈解惑。”

老瞎子只是莫测一笑,并不言语,起身便是要招呼其余三人一齐离开。萧宴宁更是如坠云雾,下意识便要上前拦住问个清楚,却被戴宗身形一晃,精准地挡在身前。

“世子殿下,”戴宗沉声道,“我们老大向来是点到为止,您眼下不懂,日后自然会明白。”

被一句话糊脸上的萧宴宁看向时凡,但后者也只是拱手陪笑:“萧老弟,还请海涵,我们等尚在官府的通缉榜单上,不便久留,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四人身影已动,转眼间,包厢里只剩下萧宴宁一人。

“这几个何止是奇人,简直是怪人。来得突兀,走得也蹊跷。”他独自摇头,低声自语。

脑海里反复咀嚼着老头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思来想去,仍不得其解,脸上难掩茫然之色。正欲行其他事,目光无意间扫过老瞎子先前落座之处——一个四四方方的黄色包裹,遗留在那里。

……

“醉云阁。”

沈炼抬头仰视面前这座宏伟的建筑,嘴角浮现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一处风月场所,好大的排场。”

门庭若市,一楼的叫好声更是震耳欲聋。他只略扫一眼门内的喧嚣,便收回目光,转身坐到醉云阁对面的茶棚里,点一碟花生米、一碗粗茶,吃着喝着,静静等候。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一碗茶,两碗茶,三碗茶……

日正当头,日渐偏西,日落西山……

天色渐暗,摆茶的小贩开始收拾自己的摊子,眼睛时不时瞟向桌旁依旧端碗慢饮的沈炼,心里嘀咕:“今日这茶竟如此耐品?”想着,他将壶底剩的那点茶汤倒入自己的碗里,只抿了一口,便悄无声息地将剩下的茶倒进了泔水桶。

“客官,小的要收摊了,您把今天的茶钱结了呗。”茶贩抹布擦了擦手,往肩上一搭,脸上堆起谄笑看向沈炼。

沈炼自然也不是赖账的主,当即伸手入怀,然而摸遍全身,一个大子也没掏出来,他这才想起来,昨天在船上为了将戏演得逼真,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魏简之。

茶贩看眼前此人磨磨蹭蹭不见掏钱,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语气也生硬起来:“喂,你到底有没有钱?”

“他的钱,我来付。”

话音未落,五个铜板已整齐地排列在桌子上。

见了钱,茶贩的脸色当即回暖,一边拣钱一边说道;“哎哟,用不了这么多,三个子儿足矣。”说话间,三个铜板便被他揣进兜里,随后连带着将桌上的茶碗、小碟一齐敛走。

“谢世子解围,让世子见笑了。”沈炼见到来人是萧宴宁后,连忙躬身行礼。

萧宴宁看着眼前恭敬过甚的沈炼,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将桌上的两个铜板推到他面前:“在这坐一天了吧,拿这点钱去买两个烧饼填填肚子吧。”

沈炼闻言一愣,想他也是武道二品,想要搞钱还不是手到擒来,别说两个铜板,就算是两袋银子他也不会正眼瞧它,而且自己已经可以做到辟谷数日不食,这世子是真心想送两个烧饼,还是试探呢?取舍一番后,他终究还是将钱收入囊中:“谢殿下赏赐。不知魏小姐是否安顿妥帖?”

“放心吧。醉云阁表面是清江镇三大漕帮共管之地,背后关系错综复杂,登二楼者皆非富即贵,没有人敢在这里生事,就是官府拿人,单凭这地头蛇的分量,就够他们喝一壶了。魏简之在这里很安全。”萧宴宁说着不觉牙疼,今天他可谓是大出血,钱袋子空了大半,虽心疼,但他依旧表现得面无波澜,随后又话锋一转:“我让你送信的事怎么样了?”

“按殿下的吩咐,我将您给我的信藏于十块木板的夹缝之中,分别托付给十个不同的进京之人,让他们在三日内的十个不同时间点送到指定的地方。此法虽仍难保万全,丢失的风险不小,却能最大限度避开官府的耳目。想来十封信中。总有一封能送达吧。”沈炼答话脸不红气不喘,让萧宴宁看不出一丝破绽。

“你做得很好,”萧宴宁轻吐一口气,“魏央的冤情,我想很快就能洗雪。届时等魏简之回到京城会给咱们去信的。”

“殿下出手,自然会马到成功。此恩此德,在下铭感五内,感激不尽,日后必定唯殿下马首是瞻。”

萧宴宁闻言微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走吧,我们时间紧,不能再耽搁了。”

不多时,两人便出现在清江驿站的马厩中。

墙上摇曳的马灯将他二人的身影映得忽长忽短,轮廓模糊地动荡在粗糙的土墙和堆积草料之间。

“就它吧。”

萧宴宁从眼前三匹青海骢中选定一匹,伸手抚了抚这黑骢马的脖颈,皮毛光滑如缎,鼻间喷出浓重的白气,确是一匹良驹。沈炼则在马厩里巡视一圈,最终在厩尾挑定了一匹枣棕马。

“两位,都选好了吗?”驿站老驿丞佝偻着身子出现在马厩前,声音沙哑,目光浑浊。

沈炼应了一声,将两匹马一同牵了出去,老驿丞连忙动手准备为马梳洗皮毛,披挂鞍鞯。

“两位随我到这边登记一下吧。”

“我等是宁王府中执事,这种手续就免了吧。”说着,沈炼便掏出了王府腰牌,亮到驿丞眼前。

老驿丞抬头扫了一眼,又飞快垂下,敬畏和谨慎刻在每一条皱纹里:“那是应该,那是应该。”

半个时辰后,黑骢马和枣棕马便已置备齐全。萧宴宁看着马上装载齐整的干粮和水,不由暗赞驿丞的周到。随后他与沈炼二人双双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腹,蹄声骤起,向着浓稠夜色深处撞去。

驿丞望着几骑迅速融于夜色的背影,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拢了拢身上的单衣,转身慢慢掩上驿站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

最后的光亮被切断,内外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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