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急智解围
时间仿佛在那注香熄灭的瞬间凝固了。
厅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场中那抹孤零零的碧色身影上。
裴灼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凉,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心脏,而心脏的疯狂跳动声撞击着耳膜,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宽大袖口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刺入的锐痛让她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态,不至于瘫软下去。
她能感受到刘娘子投来的混合着惊恐与哀求的视线,也能感受到身旁其他乐伎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打量。
最让她如芒在背的,是主位上那道深沉难辨的目光。
李峻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坐姿,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边缘,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嗯?”
见裴灼久久不作反应,赵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威压的冷哼,那双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怎么?莫非裴小姐…哦不,灼娘,是觉得本官不配让你赋诗一首,还是…江郎才尽了?”
这话语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引得席间几声压抑的嗤笑。
裴灼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几乎颤抖的身体平静了下来。
自己不是一直在黑暗中咬牙等待,等待一个能窥见天光、挣脱这泥沼深渊的机会吗?日复一日的劳役折磨,夜复一夜的恐惧煎熬,不就是为了活下去,等到这一刻吗?
她还有什么?
她一无所有!家破人亡,身陷囹圄,尊严被践踏得体无完肤。
她剩下的还能紧紧攥在手里的,就是这被他们视为罪证、却在无数的深夜里给予她慰藉的诗才!
现在,机会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猝不及防地砸到了她的面前!退后一步是万丈深渊,向前一步或许是更猛烈的风暴,但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必须抓住!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她的神经,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犹豫和恐慌。
恐惧依旧存在,但它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求生”的本能死死压了下去。
裴灼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开始谋划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语调,甚至每一次颤抖的幅度,都必须成为她绝地反击的组成部分。
她要在看似卑微到尘埃里的回应中,藏下她的不甘,她的智慧,和她拼死一搏的决心!
机会只有一次。
她必须用“诗”这唯一的武器,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裴灼像是被赵宏的冷哼声惊到,浑身一颤,缓慢地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万分惶恐。
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极度紧张而发不出声音。
她先是慌乱地朝着赵宏的方向,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
“大…大人恕罪!奴婢…奴婢万万不敢…”
裴灼眸中蓄满水光,泪珠欲滴未落,声音脆弱而卑微。
“大人明鉴,奴婢如今只是乐营一介微末罪奴,昔日家中些许虚名,早已如过眼云烟,岂…岂敢在诸位真正的鸿学大家面前班门弄斧,污了各位贵人的清听…”
她一边说,一边像是害怕极了,目光仓皇无助地四处游移,像极了一只被饿狼追逐的兔子,急于想要逃脱,却又无处可逃。
最终,她的视线仿佛被什么吸引,愣愣地落在了席间某位官员案头上摆放的一盆兰草上。
那盆兰草姿态优雅,青翠欲滴,在喧嚣浮华的宴席间,显得格外清幽孤傲。
就在赵宏面露不耐,准备再次施压时,裴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眼睛微微一亮,又立刻低下头。依旧带着颤音,急急地、仿佛生怕慢一秒就会失去勇气般吟诵道:
“偶…偶入琼林宴,草芥承恩光。”
“岂敢竞艳色,唯祈清风扬。”
吟罢,她立刻又深深低下头去,肩膀缩起,整个身子都在细微地发抖。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种落针可闻的安静。
所有宾客,无论是醉眼朦胧的,还是看热闹的,此刻都怔在了原地。
几个原本端着酒杯准备看好戏的文官,动作僵在半空,脸上轻慢的表情逐渐被惊讶取代。那个作打油诗的武官,更是大张着嘴,忘了合上。
赵宏脸上的冷笑和得意凝固了,细长的眼里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预想了各种可能。她可能会拒绝,会哭诉,会作出一首平庸甚至拙劣的诗来自取其辱,甚至可能会崩溃失态。
但他万万没想到,她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以如此谦卑到极致的姿态,作出这样一首……堪称绝妙的诗!
这二十个字,简直写尽了在场所有上位者的心思!
死寂足足持续了数息。
“好!”
突然,一声洪亮的赞叹如同惊雷般炸响!那位先前作诗被嘲笑的武官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粗声吼道:
“好个‘草芥承恩光’!好个‘唯祈清风扬’!这诗作得通透!老子喜欢!比那些酸溜溜的强多了!”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妙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文官抚掌惊叹,声音带着由衷的赞赏。
“谦而不卑,哀而不怨,寓情于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难得!实在难得!”
另一位官员也点头附和。
“确是急智!以兰草清风自喻,既合身份,又见风骨。这‘岂敢竞艳色’一句,更是将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呵呵,妙不可言!”
“没想到乐营之中,竟有如此才思敏捷之人…”
“裴允之女,果然名不虚传…”
赞叹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灼身上,只是那目光中的意味已然完全不同,轻蔑和玩味被惊叹和赞许所取代。
赵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他精心设计的发难,竟成了对方展示才华的舞台!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却只能强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倒是…有几分急智。”
刘娘子如同重新活过来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偷偷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看向裴灼的眼神复杂无比。
裴灼依旧维持着低头缩着肩的姿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赞誉吓傻了。
谁也看不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光华。
这一关,她险险度过。